第一章 飘忽的记忆
我常常在想,人的记忆是多么奇怪的事情,有些事我们说好要记住可常常不小心将它遗忘,有些事我们拼命想遗忘,可它总是牢牢的深刻在记忆里,像一部老电影,偶尔会怀旧上映,那些故事情节如此真实,好像从不曾从那个时段走出来过。
人最初的记忆应该是最深刻的,也许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它是我们记得第一件事,所以它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我知道我的双胞胎姐姐韩宝儿记得的第一件事是我们五岁生日那天,我们第一次收到熊娃娃做生日礼物,这把她高兴坏了,晚上立刻随兴画了幅地图以答谢爸爸妈妈的宠爱。
我的记忆要稍早一些,早多久我已没有概念,只知道在五岁生日之前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件事令我终生难忘,在那天我失去了我的梦想,我唯一喜爱的东西,以及我那刚刚开始的人生从那天开始走样,和我的姐姐由一条线走向两个分叉。
如今再现那天的情形,还会有些感伤,如同看一张攥在手里并未登车的车票,原来曾经可以去那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可并没有实现,如果去了,会是怎样的状况。
一点点拨开过去的记忆,最最真实地能证明它们真的曾经存在的证据,最好的也许就是我左手虎口处的那道长长的疤痕,这伤疤早已经不痛了,可它带给我的痛苦至少延续到我十六岁,也就是说,它真真得让我痛了十一年。
现在来讲我记忆最初的那件事情,那张我遗失的车票。
那是夏天,天很亮,亮到睁不开眼,天地只被那种金黄色光芒填充,没留一丝间隙。闷热,无风,一切都如静止的画面。
我和姐姐还有其他许多孩子被老师领在操场上等家长来接,幼儿园那个文静秀气的许老师我现在还有印象,因为她总是特别宠爱我们这对双胞胎,她那时候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甜甜的酒窝,也会露出不太好看的兔牙,可她总是爱笑。
我们的母亲总是最后几个来接我们,不是她来得晚,我们刚在操场上排队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家的司机已经将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的马路对面了,只是我们的母亲不喜欢人多热闹吵杂的地方,总是等大部分家长散去她才慢慢的从车上下来,她过马路的时候很小心,走几步就停停,避开行使的车子,我总是等着很着急想向她走去,这时许老师就会紧牵着我的手,我可以感到她手心潮湿的汗气。母亲过马路时会有很多家长向她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年轻的母亲漂亮优雅,一身的名牌,母亲的一件衣服也就差不多一个普通家庭一到两个月的开销了,相较这些外在的,母亲还有个事业有成待她体贴入微的丈夫,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双胞胎女儿,母亲不用为生活奔波,不用为感情烦恼,不用为孩子揪心,这是每个女人梦想中的生活,母亲就活在那个完美的世界里。
那天母亲穿着一件淡蓝色套裙,柔顺的大波浪在肩上跳跃,细跟的高跟凉鞋,她像个模特从T台走下来,专心自己的步伐,不去看别人的眼光,她也活在自己的完美世界中。
我们看着母亲和老师打招呼,闲聊几句我们在幼儿园的情况,然后我们和老师道别,母亲牵着我们的手准备离开。
而老师在这时叫住我们:“韩太太, 贝儿的手能练钢琴了吗?中午好像只有宝儿一个人在练。”
我的左手贴着一块纱布,我抬头看母亲,也很想知道答案。
“贝儿的手,怕是不能再弹了。”母亲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这句话。
我听到老师不可置信的叹息声,可当时的母亲语气实在太过平常,所以我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问姐姐,什么是不能再弹了,为什么不能再弹。
姐姐说,不能再弹就是不能再弹呗,有什么为什么的。
我知道,其实她也不懂。
当我们坐到车上,母亲吩咐司机把她和姐姐送去钢琴老师的家后直接送我回家,我忽然领悟了些什么,钢琴老师家不再是我能踏足的地方。
我仍能感觉到当我在车上看着妈妈和姐姐的身影消失在钢琴老师家时我的那种渴望与绝望的心情,像是路边被遗弃的小狗。
回家后的我先是在自己房间沉默了许久,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出来,后来不知怎的一个人来到客厅。
客厅里安放着一架黑色豪华钢琴,和正式演出是那些钢琴家使用的一样,小小的我坐在巨大的钢琴前,钢琴像个黑洞,要把我吞噬。
我颤抖的手在上面谈我刚学到得滑音部分,一遍,再一遍,然后我知道我的左手食指和拇指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自由跳跃了,我也彻底明白了那句“不能再弹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对那个小小的我,这样的打击太大了些。
我伤心,难过,我哭泣,起初只是很压抑的抽泣,后来感觉有人把我抱着,我便躺在那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母亲后来对这件事,对我安慰说,以后会好的,我也曾相信过,可是后来,母亲没有再叫我碰钢琴,她劝我找个其它的来学,弦类,敲击类的,她总以为,小孩子,很容易对一件事物起兴趣,也很容易将一件事遗忘。
我没有选择其他的选择,我的母亲唯一不了解我的,就是我对钢琴的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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