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一章
其实, 王文豪这个名字也没有给王文豪带来什么好处,相反的是,他在北京做“北漂”的这两年,没少因为这个名字找工作碰了壁。尤其是刚来北京那阵子,到招聘单位一去,老板看了他的名字对他说,你的文学水平肯定不错吧,有没有作品带来啊?这时,他便羞涩地从包里掏出几篇高二发的豆腐块,老板用眼斜看了一下说,小伙子,快回家读书考大学吧,名字也要谦虚点哦!这时他恨不得马上把名字该掉了,但身份证不能改啊,他这时又埋怨娘给他起这个名字了,其实他娘之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字,也没有太多的含义,只不过是希望他长大做个有文化的人好好生活而已,但对王文豪来说,他竟真的梦想自己做个大文豪了。好在他确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在省级报刊上竟发了几个东西出来,在偏僻的学校里也着实风光了一阵子,尤其有个叫陈小洁的女孩子偷偷写诗追他,令他不由飘飘然起来,也把学习搞乱了,以至于精力涣散,成绩急速倒退,加之父母亦无力继续供他读书,最后不得不在高二上学期辍学,独自一人来北京找机会创天下,做起了北漂族。说他去找工作,其实找到一般工作他也不会死心踏地地做事的,除非是他热爱的文学创作,耍笔杆子的差事,即便如此,他这号胸怀野心的人也不可能文学到底,而说他野心他可不觉得冤枉,反倒自以为荣,他还记得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回老师就因他要发明一种月亮移动车,说他太狂妄不结合实际,嘲笑他说,你是不是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拿回你家去啊?那世界的人们咋过呀!而野心毕竟归野心,现实还归现实,不找工作那咋行?家里本来穷还有个弟弟读书,再说都二十来岁的人了总不可以向父母伸手吧?可吃什么啊?喝什么啊?但他找工作却有个原则,并且已潜移默化进入他的心里了,这就是要找的工作必须与文化艺术沾上边的活儿,比如影视剧组、新闻传媒机构等,即使在那个地方做个助手甚至打杂的只要可以填饱肚子,他都愿意凑合着干,上几个月就是这样,为了打入影视界,硬是用自己牙缝里挤出的两百大洋,在北影附近的一家餐馆,请了几个群众演员的老大撮了一顿,也算是搞定了东北的那几个兄弟,尤其是铁岭的二光头,在北影里是一个走得开的哥们,那天他喝酒用大白碗,王文豪说,我们山东人也豪爽,兄弟喝!一醉方休。结果,他和二光头很有缘分,竟结成了好朋友,所以他在几部戏里跑了几个月的龙套,打了几个月的杂,也着实亲眼目睹了大腕的英姿,在他的心里这些大腕似乎都被一种神秘的色彩包围着,他也崇拜着。越是这样他倒越是心里不平衡起来了,有时开始埋怨父母没有能耐,可想一下古今中外多少英雄豪杰或成名成家的精英人物出自寒门的破多佳话,又觉得没道理,这时他便什么也不怨了,依旧会说上他的那句心爱的座右铭,让自己听:活着干,死了算。可他北漂这两年,他终究干了什么呢?让他自己说他似乎也说不清楚——在文化公司做过项目主管,说是主管只不过是给公司做电话销售,他干了两个月就辞掉了;在报社当过临时记者,说是记者只不过帮助报社跑跑腿甚至于打扫个卫生罢了,所以他干了三个月也给辞掉了;以后又去过影视公司,说是做电视剧策划,只不过名字好听而已,实际上是去给剧组拉赞助……所以最后他也给辞掉了,结果工作是没少换,名片没少印,夹个包没少跑,但银子倒没存下一个子儿,只不过挣点钱养肚皮了。这个时候,他往往又埋怨老天不公,但他很会调整自己的心态,接着便背起《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面的佳句了: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佛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但他还是要绞尽脑汁地去想,私下里为自己的发展做打算,那天,他本不会抽烟还是买了包北京烟,躲在郊外自己仅一百五十块钱租的三平米斗室里为梦想摆八卦:我他妈的天生就是穷蛋命?操,谁敢说我是,我肯定给他没完,我不仅不会是穷光蛋,我反而要做百万富豪、千万富豪、亿万富豪……上辈子穷,我他妈的这辈子还穷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是要在北京混出个人样来的——成名、赚钱、娶漂亮妻子衣锦还乡,孝顺孝顺一辈子受苦受累的爹娘,尤其是我年过八十的爷爷奶奶啊,现在我又能拿什么尽尽孙子的孝心啊……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了,我得抓紧时间了,别让爷爷奶奶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还看不到孙子出息……那一夜,王文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可他毕竟是个乡下来的没有任何背景的毛孩子,偌大的北京城里又无亲无靠,想发展确是难事,加之他对工作的淡漠态度,没有较充足的经济来源,干什么呢?这不,又该交房租了,可身上现在吃饭的钱都勉强,好在刚接到一张小说的稿费单,心里慢紧张了些。这时,他突然羡慕起在工地打工的老乡小玉来,小玉是王文豪邻村的人,在北京干建筑已有几个年头了,虽说风吹日晒把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折腾得又黑又瘦,头发像一堆乱草,可人家每个月都有固定收入啊,一千多块钱的工资还不成问题,尤其是那次小玉拿张银行卡在商场潇洒消费的情景,更是让王文豪的心里不是个滋味。也干建筑去?不行!这个念头在王文豪心里一出现就被他否定了,原因是他总以为自己以后会成功,原因是他公开发表过一些作品,并获过几个奖,原因是他总觉得自己给别人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原因是他觉得办法总比困难多,他会在北京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他也一再追问过自己,自己的许多梦想是不是现实,是不是他最不爱听的奶奶常给他唠叨的那句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不信的。
直到深夜,他还在抽烟,头都吸得发疼了。这时的夜真静,静得桌子上钟表走动的声音,像一匹烈马在草原上奔跑的声音一样,让王文豪越发感到时间的紧迫了。他坐不下来,打开了窗子,一轮淡而发白的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让他再次想到了家,又突然让他想到陈小洁来了,想起了他们还说不上的初恋,尽管陈小洁钟情于他,还主动在一个老槐树下吻过他,可他总觉得追他的女孩子他不一定就真爱,虽然陈小洁也很漂亮时尚。其实王文豪的父母对陈小洁是没说的,认为是天下掉下来的好事,惊喜有加,几次催王文豪主动些,别把这送上门的好事搞黄了,再说人家爸又是镇子里的镇长。王文豪心里当然也有数,他这样的家底,能娶上这样的女孩,也是他的福分,但时下人家还在读书考学,而自己却浪迹天涯,去爱咋爱啊?关键是自己还没干出点出息,囊中羞涩,人们都会看不起的,陈小洁以后也会的。就这样,他为自己能在北京混出人样来,不去想太多的爱了,这也不是说他不想,其实在北京混这两年他的心都是在爱中度过的,只因为这爱——对亲人的爱、对梦想的爱、对女人的爱——当然也包括对陈小洁模模糊糊的爱,他说都放在心里吧。但他对自己唯一的爱人,并不想确定的下来,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王文豪满脑子想了一个晚上,凌晨时分,他在不觉中睡着了,醒来时他看一下表已是九点钟,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今天要去找二光头的。
说二光头在北影混得开,实际上他只不过比王文豪多认识一些人而已,其实剧组的名导或名演员,一般都为人随和不摆什么大架子的。二光头租住在北京丰台公主坟一间房东不用的车库里,生活情况比王文豪也好不哪去,他给王文豪说过,他刚来北京的时候,曾在地道里睡过,他说这话王文豪是信的,他前一阵子跑龙套的时候,是亲眼看见不少外地的群众演员因生活所迫,在一些树丛里铺张报纸过夜的情景,还有一次他还见过几个女孩子就在北影门口的一边,挤在一块睡觉,并且睡得很香甜,直到扫大街的阿姨叫醒她们。当时,也不知怎的,王文豪竟感觉到她们特别亲近,他心里突然有股冲动,那一刻他真的想过去拥抱她们……王文豪敲二光头门的时候,二光头还没穿好衣服,见王文豪进屋一下子激动起来。二光头让王文豪等着,他出外买了肉和酒回来说,兄弟啊,兄弟,大哥想你啊,就想与你大口大口吃肉大口大口喝酒。王文豪笑笑说,是啊,这是一种福分,可是……二光头听了凝视了一会王文豪说,可是,可是什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唉,兄弟喝酒。一瓶二锅头喝完,二光头的脸也红了一圈,头倒显得更光亮了。二光头抹了一下嘴大声说,兄弟,继续喝!说完只见他又打开了一瓶。王文豪见状,阻止了二光头说:今个,咱兄弟俩商量事,不喝了。二光头瞪着血红的眼睛说,是哩,操他妈,老子来北京混了几个年头了,河南人讲话混个球,上角色咱也上不了,再说也不专业,在跑龙套里瞎转悠,还能转悠出什么来啊。王文豪听了,看看二光头心里想笑但又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现在很了解二光头,二光头做“北漂”前是一个饭店的厨师,也谈了一个女朋友,但来北京后女朋友说他不务正业而告吹了。王文豪也认真地问过二光头,到底因为什么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干,非来北京做北漂,二光头点了根烟说:就是心不安分,总想出来闯一回,即使失败了,以后也不致于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奋斗过,可是在北京做北漂所有的人都在奋斗,可成功的或者说混出个人样来的,毕竟少而甚少,因而大多数人最终不得不含泪离开,打道回府,而像王文豪和二光头这样即没文凭又无技术的“北漂族”,想在北京这个人才济济的大都市混出个名堂,难度更是不可想像,其实王文豪和二光头心里也明白,不过他们不但不说,他们对此也持一种驳斥态度,表示出一种抗逆心理。
这时,二光头走过来贴着王文豪的耳朵说,兄弟,今天二哥与你商量挣大钱的事。王文豪近乎惊喜地说,大钱?什么大钱?怎么,你…… 二光头诡秘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说,兄弟,要挣大钱干这个,我想了又想,我也没什么道了,就托了个道上的哥们担保,入伙,噢,……干脆入伙黑,不,入伙“龙子杀”算了!王文豪一看纸包就猜得出来里面是毒品,他忙喊道,什么“龙子杀”不“龙子杀”的,快把东西放回兜里去!我们再说话。二光头笑笑说,看把你吓的,这可是一铁哥们引荐过去的,要不,…… 对于这方面的生意,王文豪知道赚钱但也极危险,做不好是要掉脑袋的,王文豪是一个穷怕的人,在北京混的这两年时间里,他忙忙碌碌的也就是挣个吃饭钱,他原来计划存些钱去读鲁迅文学院的梦想,直到如今还遥遥无期。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来外财不富。王文豪也想过干点暴富的生意,可什么生意能暴富?这大概就要做一些见不得天的事来,在他看来这只不过随便想想而已,第一个原因就是他有贼心却没那个胆,再说不管生活有多艰难,他从心就里就不愿做违法犯罪的勾当,他总觉得他将是一个作家,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怎么去做那样的事呢?兄弟,我琢磨着你十有八九不去做的,没关系,我是做定了,我已经没什么路子走了。二光头一下子躺在了床上继续说,兄弟,我该有女人啦,我想,我天天想我们都太孤独了。这时,他猛地跳下床来大哭起来说,我来闯北京,本来也是为了我最爱的女人萍的,可也怪我无能没挣到大钱,萍说我不务正业,其实她是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上了,他是饭店的老板。王文豪看着二光头哭得像个泪人,一阵心酸,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同病相怜这个词来,他安慰二光头说,二哥,男老爷们不是不哭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可还没等我说完,二光头泪眼婆娑地打着说,天下的女人似如云,可你以为人家跟你啊?唉,不说了,兄弟你说的对,男老爷们不哭,我出丑了。王文豪说,二哥我总觉的你做那生意还要冷静地想想,不然的话到时后悔也晚了。二光头说,兄弟你不做就算了,反正你有文才将来能当作家,你看我北漂了这么几年,猴子掰棒子哪剩下个仔儿,我想了他妈的没文凭没技术的干什么玩意儿也得倒霉,这不北京没干好回家又难回,咋办哩?这时王文豪本想告诉二光头可以像老乡小玉一样找个工地干,但他一想二光头和自己都是一类的人,你要说让他去工地,说不定他会大为恼火说太贬低他的智商。所以王文豪也就闭口不言了,但他对二光头去做毒品生意却一直持否定态度,可他却说服不了二光头,那天临走的时候,二光头把一本个通讯录交给王文豪说,我看你有文才将来一定能行,再说我们还是兄弟,我把这本通讯录交给你,你要在影视方面混的话,对你有用,想当初我一直以为中国人脉关系胜于天,现在我才知道这需要条件,比如你有文学才华,就好在影视圈里混,说不定哪天会写出个红遍世界的剧本来呢。这么一说无疑是给王文豪注了一针兴奋剂,王文豪一咧嘴笑了,又流泪了,他似乎看见他的梦了。临走的时候他向着二光头看了又看,似乎怕再见不到似的。
直到回到小井的住房,王文豪还为二光头的那句话鼓舞着,对梦的追求心里似乎瓷实了许多。可到底是一个什么梦呢?他一时也难以说得清楚,他只知道用他的青春堵明天,下决心混出个人样来,光辉耀祖。这时他哼起了歌谣,一跃躺在了床上睡去了,却忽然听见房东刘嫂敲窗子喊:小王你的信。王文豪一看信封是鲁迅文学院的,忙揭开了看,上面写道:
王文豪同志:
根据你的创作水平,经中国新诗人笔会专家审定,批准你参加笔会。特此邀请。
中国新诗人笔会
…
王文豪看了,一股热血顿时涌上心头,他兴奋地一步跨到窗子前,向外看去,他又模模糊糊地看见他模模糊糊的梦。但他发现信背面的要求时一下子又愣住了,上面说参加笔会须交会费五百元。唉,王文豪叹了口气说钱我倒不在乎,但他的妈的我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啊,不行就借钱去。那天晚上他去了小玉的工地,小玉热情地拉他去餐倌,他说什么也不去,但哼扭了半天就是不好意思说借钱,还是给小玉说了,你有困难就说嘛,是不是没钱花了,多少?王文豪头耷拉下来说,就五百块,我会很快还你的。小玉痛快地给他取了钱,对他说,你那边要是没啥做就来我这干,我和队长熟,比你那强。王文豪听了心猛然一凉,心里说你怎么比我强啊?其实刚才王文豪之所以磨不开说借钱,就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在作祟,他有时就是看不起出笨力的小玉的,当然不是在这个时候。他也比谁都明白这些。所以他在临走的时候故意说了两遍:我借钱是参加中国新诗人笔会,新诗人笔会你知道吗?小玉摸摸脑袋说,什么新诗人笔会?
笔会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隆重举行,全国各地的诗友两百多人参加,有年轻的学生,也有在职的工作人员,主持人是鲁迅文学院的贾哲,瘦高个,戴个眼镜。他口才很好,让王文豪记忆他最深刻还是他为什么来北京鲁院的一席话:我有楼有房有车,可我还是选择放弃,背井离乡来到了北京,踏上了这条坎坷不平的文学之路,为什么?这就是我对文学的由衷热爱,这就是我对心中美好梦想的不懈追求……接下来的是著名诗人牛汉的讲座,他是一个看上去性格很倔强的老人,瘦高个儿,穿了件洁白的衬衫。他说他是一个不乐参加政治性会议的人,那样你写的诗歌将会受制于人,当然诗歌有时也要为政治做一些工作,但我们总得知道诗歌首先必须是美的,这包括形式美意境美……后来讲座的就是著名诗人叶文福了,他是湖北人,当过兵,曾以一首《将军,你不能这样做》的诗歌轰动文坛,被誉为“鲁迅第二”。他绝对是一个疾恶如仇的人。那天他穿了一身破军装坐在椅子上,可两只手一直是在半空中挥舞,他除了讲一些文艺理论及创作技巧外,更多的是讲一种观点,一种精神,尤其他讲起时下社会上的一些弊病时,更是激动异常,甚至从椅子上忽地站起来了,可能是主持人怕他情绪失控的原因,就派了一位工作人员扶他坐下,并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润润嗓子再说,殊不知诗人讲的正酣,吐沫飞溅,表情愤怒,似一头雄师在咆哮,他的头发也被震动起来了,一只手啪地一声正好砸在那只茶杯上,茶杯烂了他的手出血了,滚烫的开水也泼在手上了,而他竟浑然不知,着实让全国的新诗人新新人类们见识了一下。过后人们都说我们的“鲁迅第二”,真是名不虚传,果真具有鲁迅那股子精神呢,而对于王文豪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被感动的一次,这可能是与他自身所处的生活情况与心态关系密切的缘故吧,可不管怎么说,听了诗人们的讲座他还是掉下眼泪来了,所有这些已让他清楚要做个作家起码所要具备的条件,那就是人性与良知,奉献与奋斗。那天上午王文豪与全国各地的诗友们马蜂似的围着诗坛前辈们签名,当王文豪好不容易挤过人群要老诗人叶文福签名时,他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小心地照顾着叶老,一举一动间,透露着稳重成熟;一频一笑里,总让人想到花开的模样,这也一定是个女诗人吧?王文豪想,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是叶老的妻子,也是个诗人,比叶老年龄小好多岁哩。王文豪羡慕死了,他曾呆呆地看着那个女诗人搀扶着叶老回家的情景,他的潜意识里似乎也要娶个这样有气质的女人,相伴一生,这是陈小洁的影子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可他摇了摇头,总觉得陈小洁虽然也美丽但并不是他所要的那种女孩。
那天下午,在二外招待所的会议室里开诗歌作品交流会,也是贾哲主持。轮到王文豪的作品了。当贾哲喊出王文豪这个名字,并开玩笑似地说,这可是我们未来的大文豪,大家要好好听哦。这时很多人的精神像是猛地一震,便静静地等着听王文豪的作品了。
这时王文豪站起来,脸感觉到有些发烫。他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上台用心地朗诵他的诗《异乡情》了:
家在远方
我也在远方
想起母亲在村口望月的忧愁
泪湿衣巾上
只是最后几杯烈酒
壮了胆给了我力量
男儿不哭当自强
在家的日子
总想远方的花儿美啊
列车的尽头
才知还是自家菜地里
摇动的油菜花儿香
我还是为了家乡的那片土地啊
为了那油菜花儿香
我漂泊天涯我四方流浪
也曾几次
我走近客栈的楼窗
我问自己 为什么
脚下站的总是异乡的土地
我回答自己说
我不仅仅是为了我的爹我的娘
我还为了我心中神圣的天堂那是梦
那是梦啊那是梦开花的地方
我也曾几次拿出地图端详
我想让心先回到自己的家乡
爷爷咳嗽得是否厉害
奶奶是否下了病床
父亲还会依旧背着黄土辛苦
母亲的白发啊依旧疯狂地长
哎呀 这一切啊这一切
我的一个爱字已很难报答
我的一颗心啊除了心伤还是心伤
却皆化为力量
我飞我翔
王文豪刚刚读完,眼圈就红了,台下的诗友们开始乱动起来,接着就有人站起来发言。经过讨论,对于王文豪的诗基本上有两派意见,一派是以广西南宁的胡小刚为代表的挑战派,一派是以北漂女孩邵兰为代表的推崇派。挑战派认为王文豪的诗听起来虽感人,但从思想到形式以及意境都表现得平庸化,较少留下创作性的痕迹……
什么平庸化?什么没留下创作性的痕迹?这时邵兰站起来反击道,你刚才不是说听后也受感动吗?我们大家说一首感动人的诗如果不是好诗,那它又是什么呢?
胡小刚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恹了,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的逻辑水平这么差劲,便一缩脑袋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可挑战派似乎不甘示弱,另一个男生站起来针锋相对地反问邵兰,你认为这首诗歌好,那么又好在哪里?
只见邵兰浏览了一下诗稿然后镇定地说,首先这首诗不是无病呻吟,这是一首饱含诗人真挚情感的佳作,更重要的是,诗人在创作中不是没有创作的留痕,恰恰相反,这首诗在创作手法上,采取了大胆的构思,我认为这就是一种突破……这时,王文豪的手因为激动颤抖地厉害,心砰砰地直跳。他太感激邵兰了,这时他才发现诗友群里还藏着这样一位即漂亮可人又文采飞扬的女孩,她齐耳短发,一双清纯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里亮,在洁白而又清秀的脸庞,像两滩湖水一样迷人,一身火红的裙子加一双白凉鞋,使她更显得婷婷玉立了。王文豪眼睛一亮心里激动地说,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那种女人么?顿时他身上一阵燥热,心里不由地一阵兴奋。
这时邵兰继续给大家分析说,大家可以看诗的每一小节,它均有两种诗人的心情构成,比如第一节前四句是想家的抒写,而后三句则是诗人为了“男儿不哭当自强”又不回家的暗示,而这两层又构成了这一小节的矛盾,依次类推,下几小节诗人也同样运用了这种手法,充分表现了诗人矛盾的心情……
好!好!好——
还没等邵兰说完,整个会场已是一片叫好声,一片鼓掌声,更多的人是仔细地看着邵兰。这时贾哲也伸出大拇指,一个劲地夸赞说,邵兰真棒,绝对才女!
当然,王文豪的诗《异乡情》最后讨论通过,获得了中国新诗人二等奖。这时王文豪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了,他便向厕所里跑,还差点跑到女厕所里去。他进了厕所装大便,也就用双手捂住脸,任眼泪肆意地流淌了,末了他抹了抹脸又笑了,不光是因为诗获了奖,更让他喜上心头的是他发现了邵兰,尽管他不会知道他们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似乎看到了一种朦朦胧胧的东西在闪着光芒。
散会后已是晚上七点钟了,诗友们轰轰地走出了会场就去各自宿舍了。宿舍也就在二外招待所,女的住四楼,男的住三楼,王文豪就住在306,另有三位室友,一个是河北景县宣传部的老赵,一个是山东临清技校的学生刘阴郁,再一个就是广西南宁师范的学生胡小刚,四个人就像亲兄弟似的,都说笔会也就这几天,这个相识的缘分不容易,睡觉一起睡吃饭也要一起吃,所以王文豪进宿舍的时候,刘阴郁、老赵、胡小刚已经在等他了。
是不是去找邵兰了?甭说你还真得感谢人家邵兰哩。老赵是当地宣传干事,长得又白又胖,老是不住地笑,欢乐脾气,不过懂得很多,一说起来你只得在他面前点头称臣。
哪里话啊?王文豪嘴里这样说,可他心里盘算好了,他一定要找个时机请邵兰吃饭的。
哎,我说文豪哥啊,今天小弟献丑了,别往心里去哦!南宁的胡小刚戴副眼镜,斯斯文文地对王文豪说。
你又说啥呢?我们不都是来学习的么?献啥丑哩?!
老赵说,还是文豪说得对,说什么见外的话啊?
山东临清的刘阴郁直依在床头,不说话,一个劲儿听别人讲话,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阴阴郁郁的,最多抿抿嘴笑两下而已。
这时老赵说,走吧,今天大哥请你们下馆子来两盅。
大伙当然高兴,尤其王文豪心里更是从兴奋状态发展到亢奋状态了。那天晚上王文豪与老赵喝得酩酊大醉,胡小刚与刘阴郁只是意思了两下,就招架不住了,两个人老是闹着上厕所。
老赵歪着脑袋问王文豪,兄弟你也是北漂族?
王文豪点点头。
老赵叹了口气说,想当初我也做了半年北漂哩,你猜怎么着?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是卷铺盖打道回府了,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么?
王文豪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老赵还是对他很有信心,鼓励他出来闯荡,年轻人嘛,这个年轻人嘛,就得闯嘛!老赵嘴里嘟哝着说。
回到宿舍后,刘阴郁一进屋就趴在床上乱哭,这下把老赵和王文豪吓坏了,小胡也在一边急得转悠,忙问,咋回事,他也没和多少酒啊,只不过三两口小酒,这是咋哩了?
这时刘阴郁从床上爬起来,鼻子一把泪一把地说,大哥你们别担心,我经常这个样子不喝酒也是的。
为啥哩?为啥哩?王文豪着实感到奇怪,急切地问。
刘阴郁擦了把泪说,就是压抑啊,压抑啊,我不哭难受啊,让我哭吧,说完又趴在床上呜呜地哭。
压抑啥哩,压抑就写出来嘛,哭什么哩?!我们不都是诗人么?老赵一边劝说着,一边“吧嗒”一声打了火机,点了香烟,低下头来,似乎在考虑什么,但他又很快抬起来,捏烟的手也随着向上一动,低沉地说,你们听说过诗人海子么?我就纳闷了,好好地生活多好,偏偏去自杀干啥哩?也有人说他压抑,压抑啥?多大的疙瘩解不开哟……
这时从四楼也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那一夜,王文豪虽说喝了酒,但没有一丝睡意,他感到参加这个笔会太值得了,不仅是因为让他见识了许多,更让他感到意外收获的是他遇见了邵兰,那一夜他给自己下了决心,一定要追她。
第二天的时候,老赵就贴着王文豪的耳朵说,你知道吗?现在就有好多人在谈情说爱了,那个浙江的和那个陕西的就出去睡觉了。
王文豪这时才感觉到他真不亏乡下来的土老帽,什么也不知道,更让他莫名其妙的是,怎么也就这两天工夫,一个女的就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睡在一起了呢?老赵嬉皮笑脸地说,这叫一夜露水夫妻两情依依,两个人身体一擦就有爱的火花甜蜜蜜!王文豪问老赵开始和女人睡了没有,老赵说,我想啊可又和睡去呢?他妈的我得找目标,要不便宜都让那些龟孙小子占了。这时王文豪谁也不想就想邵兰。老赵接着说,那个漂亮的才女邵兰也有人追哦——谁?还没等老赵说完,王文豪打着话茬问。老赵诡秘地一笑说,看看把你急的,我就知道你喜欢上她了,你就去追啊!再不追就是别人的了。也就是从老赵嘴里王文豪知道邵兰也是北漂族,也是高中辍学,从湖北长阳乡下来的妹子。
笔会快要结束的时候,王文豪为了壮胆喝了几杯白酒,在二外门口拦住了邵兰说,我请你吃个饭好吗?那次亏得你力挽狂澜啊!
可邵兰理也不理会径直走了,她的眼睛里分明含着一汪泪水。王文豪急着追赶过去问,邵兰你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可邵兰听了丢下一句“我不用你管”的话依然向前走去。
王文豪一时如身在雾里,不知所以然来,还是邵兰的室友告诉王文豪说,都怪你昨天晚上没过来看看邵兰,她哭得那么凶,你就没听到么?哦,王文豪一拍脑袋后悔死了,他昨天是听到一个女孩哭,咋想到是邵兰呢?可事到如今咋办理?还是老赵城府深,他给王文豪出主意说,女人嘛,一是喜软,二是喜追,这个第三嘛,就是拗不过缠,你一缠就把她给缠住了。那我现在该咋办哩?王文豪问。老赵说,你就别老问我了,我不告诉你了吗?就按我的第一条办,这个软字你不知道吗?爱嘛本来就温柔如水嘛。老赵顿了顿又忽然问王文豪说,你会下跪吗?你知道主吗?你知道女神吗?你要学会给女神也就是你的女人下跪才行,不怕你笑话我可没少给你嫂子磕头,再说啦男人能屈能伸嘛!怕啥哩。
也就是这个老赵的话管用,但王文豪也没用得着什么下跪的动作,只是时不时地给邵兰说些暖她心的话啊,见缝插针地帮她做些事情什么的,到笔会结束的时候,邵兰终于放下架子,不那么清高了,回头一笑宛若一缕春风,拂过王文豪的脸颊,让他不禁浑身一阵酥软的感觉。王文豪说,邵兰,那次你为什么哭啊?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呀!邵兰说,一言难尽啊,不说啦,过去就过去了吧,我不生你气还不行吗?王文豪恨不得上去就抱她,可他知道这绝对还不到时候,他对邵兰说,我发奖金了,这有你一大半功劳哩,我请你吃饭。邵兰抿嘴一笑说,好啊。他们找了个餐馆 ,王文豪心里高兴得很,但他不表现出来,他发现邵兰绝对是那种清高而不随便发话的女孩子。王文豪问邵兰最爱吃什么,邵兰说,我最爱吃的现在我并不一定最想吃。王文豪心里说,看看人家邵兰不光人漂亮,连说话都有讲究,可咋点菜呢?最后还是邵兰要了一个小炒鱼,王文豪要了一个小葱煎豆腐。不大会儿小炒鱼上来了,其实王文豪还不知道什么叫小炒鱼,这是两条鱼并排放在一只火锅里的一道菜,王文豪从这道菜上似乎预感到什么,那就是他和邵兰很有可能走到一起,所以今天喝起酒来更是豪爽,直到喝得浑身热血涌流,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在和二光头那类弟兄耍的酒桌上,因而他还是和风细雨地迎合着邵兰。这时邵兰放下筷子喝着饮料说,喝酒伤身体,你可要多注意哦!你看看人家邵兰知冷知热,多会疼人哟!王文豪心里说,今生要是娶了邵兰,他妈的让我做牛做马都行!吃完饭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王文豪和邵兰在大街上散步,这时一排街灯忽地亮起来了,让王文豪顿时感到一阵浪漫的气息袭入心扉。他下意识地摸摸衣兜,除了吃饭的钱还有四百多块,他便大胆地给邵兰说,邵兰,我想给你买点东西行不?邵兰眼睛一亮说,买什么东西啊?王文豪说,你想要什么哩?邵兰捂着嘴笑了,但一直不要王文豪买什么东西。最后他们相互留了联系方式,,王文豪便送邵兰挤上了公交车,邵兰还在车里给王文豪使劲地摆手,那一刻王文豪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
王文豪回到住屋,就忙着把中国新诗人笔会颁发的奖牌钉在床头墙上,他故意加大锤子的敲打声,引来隔壁的房东刘嫂过来问,小王你干啥呢?王文豪说,这不,获了个国家级的大奖嘛!刘嫂看了看说,小王不简单,不简单哩,将来有出息。钉上奖牌,王文豪就忙不迭地给家里报喜,可父亲到村里小店接了电话并没有喜的意思,并回话说,你娘的胃病又犯了,你弟弟还要花钱读书,我看你在北京混这么长时间也没挣钱,干脆找个出力的活挣点钱吧。王文豪一时沉默下来了,他理解父亲的心情,正当他要放下电话的时候,他父亲又说,陈小洁来家打听你现在的详细地址啦。王文豪问,她打听这个干吗?这时那头电话啪地给挂了。王文豪听得出来家里人对他的希望越来越小了,他后悔不该给父亲说获什么奖,因为父亲对这些也根本不懂,但他母亲的胃病还是让他担忧不已,便点了一支烟猛抽了两口问自己,我下步该干什么呢?我要挣钱啊!而陈小洁要我的地址又干吗呢?是不是她要写信还是……可王文豪又想,陈小洁知道我的手机号,以往都是来电话联系的呀,她是不是要来北京找我了,那咋办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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