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归何处

楔子（1）

　　初秋的日头仍然刺眼,吴青将塞在上衣口袋的墨镜戴上，同时一踩油门，那辆敞棚的夏利车便如离弦之箭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风驰电掣地奔行起来。这里已近郊区，城市的喧噪已远远被抛在了后面，望着宽敞的大道，吴青有了一种职业安全感，一颗心也终于慢慢安定了下来。

　　货已到手，价格也没吃亏，妈的那帮香港佬还想黑吃黑，幸亏自己身上揣了一把玩具枪，那还是上次从一个旧货摊上顺回来的，那把枪无论形状还是份量都和真枪差不多，那帮香港佬的枪倒是真家伙，可惜他们老大胆小如鼠身手又差得要命，一见一把枪顶在脑袋上哪里还辨什么真假，早吓得尿了一裤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把货提走，连个屁也没敢放，如果不是吴青将事先谈好的价钱给他留下，恐怕这批买卖他会白送呢？吴青想着冷冷一笑，虽然身在黑帮，做的是黑市生意。吴青却还是坚守着游戏规则，做买卖就是做买卖，钱货两清，他绝不强抢。也许正是这个原则，即使因为什么生意得罪了一些黑道上的人物，却也让他们觉得公道，没有对“红浆帮”采取过任何报复行动。

　　他一路想着，车子已拐进了一条小路，再往前开不远，只见一个废弃的水塔，车子也就在这水塔前停住。

　　“四哥，你回来了。”两个混混打扮的男子从水塔后面走出来对他打招呼。

　　“阿金，阿胜，师傅在里面吗？”吴青跳下车，将一个皮箱从车上拎下来。被问的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嗖”的一道寒光从水塔的铁门中激射而出，直奔吴青的面门。吴青机灵地侧脸避开，同时熟练地伸手挟住了刀柄，而这时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混混见此情景却早躲得远远的。

　　“还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可把它扔了啊。”吴青玩弄着那柄式样精巧的飞刀笑嘻嘻地道。

　　“你敢，还我。”一个一身红衫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的女孩从水塔门里走出来，一双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吴青一笑，意示投降，将飞刀递给她。女孩得意地刚要伸手去接，吴青却把手一扬，飞刀像长了眼睛一样盯在他身后的树干上，他冲正在发呆的女孩做个鬼脸，“自己去取吧，男人婆。”

　　“好哇你骗我，不行，你给我取回来，要不别想走。”女孩说着挥拳就打，吴青并不伸手，身子随着她的拳风滴溜溜转，女孩却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直气得俏脸通红。吴青见女孩真生气了，停住身子不动，女孩正在气头上，岂肯罢休，一拳正中小腹，吴青“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下身去。

　　“起来，别装死。”女孩叉腰而立，丝毫不为所动。

　　“什么装死？我被你打中要害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拳头有多重，我的肝脏被打裂了也说不定，好疼，疼死我了。”男孩哼哼叽叽地道。

　　“你说真的，四哥，你没事吧。”好胜心过后的女孩后悔莫及，连忙蹲下身道：“让我看看，你哪儿疼，是这儿吗？我帮你揉揉就好了啊，我帮你揉揉……”谁知她的手刚碰到男孩的肚子，男孩就忍不住笑起来，把女孩反倒吓了一跳，“你又骗人。”女孩用拳头用力狠砸他的肩膀。

　　“好了阿珍，你再用铁拳这么砸下去我真会进医院了。”男孩抓住女孩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女孩挣扎不出，有些被动地看着男孩那年轻英俊的脸庞，目光中流露出羞涩与痴情。

　　“老四”忽然一个炸雷一样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男孩忙不迭地松开了女孩的手，嘴里一个劲地道：“糟糕，是三哥，这回又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就这么怕他。”女孩皱眉道。

　　“是呀，他要是一误会，我可糟了。”吴青自言自语地答道。

　　“误会？误会什么？”

　　“当然是误会你……三哥心里只有你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女孩没好气地一甩手站起来转身走了。男孩忙也站起身，有些汕汕地对站在门口对自己直眉瞪眼的青年壮汉道：“三哥，我……”谁知三哥阿豹对他翻个白眼，理也不理也走了。倒是站在阿豹身后的老大老二对他笑笑，“没事，你别理他，快进去吧，师傅等着你呢。”

　　“哎”吴青答应一声，低头往里走。走上水塔的顶层平台，吴青看见了师傅红满天，师傅今年不过四十多岁，但看上去却象个六十出头的老人了。当然这与他自身的残疾有关，师傅左腿断了，是在一次卖艺表演中断的。自此以后，本为马戏班的红家班就变成了现在专做海上走私生意的红浆帮。刚才掷飞刀的女孩是师傅的独生女儿，叫红玉珍。而那老大老二老三，是帮里的龙虎豹三兄弟，他们是亲兄弟，也和吴青一样是被红满天收养的孤儿。说起来，五人是一起长大，感情就象亲兄妹，吴青象刚才那样被师妹掷飞刀偷袭也是从小玩惯的把戏。只是吴青对三哥阿豹的惧怕却并非做作，不知从何时起，阿豹喜欢上了师妹红玉珍，而五人中只有他和吴青与阿珍的年龄相仿，因此只要见到吴青和红玉珍在一起，阿豹就会打翻了醋缸好几天也不理睬他，弄得吴青哭笑不得，其实他对红玉珍就象对帮里的兄弟一样，甚至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她女儿家的身份，从小他和师妹一起练功时也是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从不相让，那时的他个头没她高，身体也没她壮，还经常挨她的拳头，直到两年前，他的个头猛地蹿高了十几公分，身子看上去也高大结实了许多，才扭转了练功的劣势。而阿豹不管从前还是现在看上去都壮得像条牛一样，而且打架象拼命三郎，在帮里几乎没人敢惹。

　　“回来了，货拿到了吗？”也许是听到自己的脚步，师傅红满天头也不回地问。这让吴青既诧异又佩服，因为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平时帮中兄弟都听不到任何声息他却已来到他们面前。

　　“是，师傅。”吴青恭敬地回答，“请您过目吧。”他将箱子放下正要打开，红满天摆摆手，“不用了，你看了就行。刀疤强…”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打量着吴青，“没有难为你吗？”

　　“他是有些准备，可没得惩。”吴青淡淡地道。红满天暗暗点点头，目光中掠过一丝嘉许。“阿青，在你们师兄弟几个当中，你是最有灵性也最聪明的，你看，我们现在是走还是留呢。”红满天忽然这样问他，师傅的问话让吴青心里不由翻了个个，从目前的形势看，是该面临去留的问题了。早在去年底，“雷子”加强了海上缉私，一连查封几条海上走私路线，红浆帮的几笔买卖也未能幸免，不但被查获还差点被连窝端，弄得现在东躲西藏在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栖身，终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