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老婊

七老婊

　　在我的心中，一直响着这样一个画外音：在浩浩的长江边，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在小小的村庄里，住着一个心灵手巧的小小七老婊。

　　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父母为了工作，把我们几姊妹从小就放在外婆家，一直都由外婆照管我们。

　　能与七老婊见面，还得感谢文化大革命那血腥可怕的武斗。

　　外婆不是胆小，而是怕我们有事。她说如果我们哪一个出了什么事的话，她不好给我们的父母交代。所以，把我们从城市转移到了农村。她不辞辛苦地迈着一双小脚，带着我们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又坐渡船到了朱洋溪对面的二溪，又走了很远的一截山路后，才终于到达了她的外侄女家，我们要叫她四娘。

　　四娘有八个孩子，我记不清他们的模样，想不起他们的名字，甚至也不知道他们是几男几女。唯独活泼可爱的七老婊，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一般，让我高兴，让我伤感。你看，他留着小平头，穿着一件很旧、打着无数补丁、没过他脚杆的大人的中山服，赤着脚，正微笑着向我跑来哩。

　　在四娘家里，没有谁睡懒觉，天刚麻麻亮就大家都要起床，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事，小孩们也各有各的分工，有的挑水，有的做饭，有的扫地，没有一个闲着的，我和七老婊的任务是拾狗屎。

　　乡下的早上很美、很静，柔柔的、好像带着碧玉般的阳光洒在田坎、竹林、房顶上，亮晶晶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七色的光芒，远山却又还朦胧在一片若隐若现的晨雾中，偶尔有野狗从我身边旁若无人般地跑过，有七老婊在身边，我也就旁若无人般地视而不见，我不但一点都不害怕，而且还居然一改自己过去见只毛毛虫也要大声尖叫的娇态。

　　我只顾兴奋地一路唱、一路跳、一路采野花，我不断地采，不停地往头上戴。不一会儿，头上就戴满了各式各样的野花。我一坨狗屎都没有拾，盛狗屎兜兜里的狗屎全是七老婊一个人拾的。

　　看着手里没有戴完的花，我叫七老婊帮我戴上，于是，他高高兴兴地放下手中的活，一边帮我戴花，一边笑着说：

　　“戴那么多花干什么？”

　　“我想嘛！”我有点撒娇地说。

　　“我们这里要当新娘才戴这么多花的咯。” 我的脸红了，但我却装着满不在乎地说：“我就要戴！我就要戴嘛！”

　　“好！好！谁说不准你戴了？但我们这里只有新郎才可以帮新娘戴花的咯。我又不是你的新郎，你也不是我的新娘，你咋个叫我给你戴花呢？”

　　“啊！你坏！打你！”我说着就在七老婊的胸口上乱打起来。他不还手，还嘿嘿地傻笑。

　　我打累了，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他又嘿嘿地笑着说： “我们这里有一个规矩，如果哪个女娃子打你，而你又不还手的话，说明你想要那个女娃子当你的新娘。”

　　天啊，我哑口无言，我次次都落入他的圈套，他还说：“这下没啥子好说的了，当我的新娘吧。”

　　七老婊的手很巧，他可以用竹子编出许多好看的东西，他能编背篓、簸箕、菜篮子等。他编的小鱼会游水、他编的小鸭会走路，他编的小鸟还会飞。

　　有一次，他编了一套小竹椅，小竹桌，还有小竹床，真是可爱极了，我嚷着要他送给我。他还是笑嘻嘻地说，要送给你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我说一百个条件都可以，他说不许反诲哟，我说绝不，并同他拉勾明志，最后他说了他的条件，那就是谁要他的这些玩意，谁以后就要当他的新娘，我羞得跑进房中不见人，可四娘他们的笑声却始终还是那么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旁。

　　有时候我会陪七老婊一起去放鸭子，他把鸭子赶到水池里之后，我们就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我藏他找，他总是很容易就把我找到，而他藏我找时，我总是找不到他，他藏得不耐烦了，就自己跑出来在我的背后大吼一声，把我吓得半死不算，还不断地骂我笨得像头猪，我只好闷着不吱声认了。

　　有一次，我正着急地在水池边找他，冷不防背后有人推了我一掌，差点把我推进池子里。我想不会是七老婊吧，他怎么会这样推我呢？他一向是很心痛我的，绝对不会是他。我转过身来一看，我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小姑娘，岁数与我差不多，也只好7岁到8岁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小辫，脸上带着对我的不屑，一付要同我打架的样子。

　　“你是谁？为什么推我？”

　　“你是谁？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还想当新娘！哼呸！你也不屙屎照照，你配吗？”

　　我气极，不想同她多说，我们俩打起来了，你推我挤的。不知怎么的，我就把她推到水池里去了。她不会游泳，在水里乱抓着，眼看她沉下去又浮上来，我急得大哭着喊救命。幸好七老婊及时赶来，他急中生智地砍了根竹子伸进水里，那女孩抓住竹子，我们把她拉上来，才没有出人命。

　　“惹祸了不是。”

　　七老婊朝我低声地说，样子有点像大人在呵护惹了祸的小孩，责备中藏不住内心的疼爱。然后，他叫那女孩到竹林后去把湿衣服脱了，叫我把我的干衣服脱一件先给她穿上。我们烧了一堆火，帮她把湿衣服弄干。那女孩边哭边说要回去告我，七老婊就让我一个人烤衣服，把她引到一边去，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当他们回来时，那女孩笑了，再没有提要告我的事。后来七老婊告诉我说，大人们给他俩订了娃娃亲，那天我同七老婊拾狗屎时说的话又被她听见了，所以她就…… .

　　不久，外婆把我们接走了，七老婊把他的竹编小玩意儿全都送给了我，并没有要我承诺当他未来的新娘，可是我能读出他眼里的期盼。没想到的是，这竟成了我同七老婊的永别，这些小玩意儿竟成了我对七老婊永远的怀念。

　　疯狂的年代过去了，我想再去看看我的七老婊，那时我已考进了中专，我想，聪明能干的七老婊也一定考上了什么学校了吧。带着渴望见到他的心情，暑假时，我到了那个曾经留给了欢乐童年的地方，可是我再也没有见到我的七老婊了。

　　墙上那个他自己用竹子编的书包空空的，仿佛在诉说着七老婊曾经的故事。四娘已经很老了，老得双眼都瞎了，也有人说她是思念她的儿子哭瞎的。她痛苦地断断续续地告诉我说：七老婊在我离开的第二年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没有给他多少温暖的尘世，他死在那个我们曾经放过鸭子，他又曾经救过那个小女孩的水池里，他是为了收回那只不肯回家的鸭子而不小心掉到水池淹死的。

　　我怀着压抑悲伤的心情来到水池边，却道是：池边依旧竹绿翠，人面桃花何处寻？当初童言无猜忌，可否唤回梦中人？折只小船池中放，伴月守候戴花人。

　　亲爱的七老婊，我走了，你若泉下有知，你该不会孤独，因为我把心已经留在了那小船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