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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家巷的故事

作者: 慨夫 完成状态:已完结

汤家巷的故事

  清明节一大早,年近花甲的老张便独自来到墓地为几年前去世的母亲张二奶奶扫墓。这么多年就是这样过来的,自己的老婆、女儿还未陪他来扫过墓,他从不强求她们。生活得很平静,即使有激起的浪花,也不留下一点痕迹。

  路边,一排新建的墓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一座墓碑象针一样直扎他的眼睛,似曾相识,又很陌生;似陌生,又是那样地熟悉,墓碑上赫然写着:胡小琴之墓。他惊愕地细看碑上的照片,正是他心中依稀微笑着的胡小琴!他的心境就象一粒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中,泛起涟漪;就象在可怕的梦魇中突然惊醒,揭开了尘封已久的痛苦往事……

  “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醒了下半夜熟睡中的整条汤家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液化气味道。巷头到巷尾的所有人家纷纷亮起了电灯,男人、女人们急忙开门探个究竟,顿时巷子里到处是嘘声、嘈咂声。在“文革”末期的年月里,早有革命警惕性高的人跑到街头的派出所报案。当人们还在互相探寻、议论的时候,派出所王干事宣布:家住巷头的劳改释放犯胡二乘夜深人静向下水道倾倒液化气液渣,点燃引爆,涉嫌破坏,将押往派出所继续审查。

  一阵喧哗之后,巷子逐渐归于平静。可不一会,巷头的胡二家里爆发出了凄惨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分外地刺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胡二家南面的居民小组长张二奶奶家也传出了激烈地争吵声。张家的老儿子红军与他妈妈高一声低一声地吼了起来,“人家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落井下石!”,“这么大的事情,能不报告!” “你说,他们家还能……”“乓”的一声甩门而出。巷子里孙木匠家才满月的丫头“哇”的一声又被惊哭了,整条巷子进入了不眠之夜……

  汤家巷里的人家大多并不姓汤,之所以叫汤家巷,大概是以前北边巷头濒街的一户深宅大院姓汤的缘故吧。进了巷子两边有几十米都是高墙,然后才是胡大家、胡二家、周家、吴家……巷子宽不过两米,窄的更窄,往南走到头,挤挤靠靠、门对着门,就这样住着三十来户人家,走到尽头是一片大汪塘。

  按理说,巷子里住的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互相照应、互相帮衬,不应有大的隔阂。可是,这些年,巷尾的张福来和对门的岳家宝、南邻周宝贵,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不仅夫妻上阵,而且子弟兵打先锋。缘由起于右派张福来的小儿子与学校工宣队员岳家宝的大小子,放学后趴在地上弹小球引起的争执,之后两家又延及到了晒马桶、放垃圾、倒脏水等鸡毛蒜皮的矛盾。周宝贵家又插了一杠子,与张福来算起了建房时的地界纠纷。当时,居民小组长张二奶奶专门请来王干事开了张福来的批斗会。即便如此,不仅未见安稳,反而愈演愈烈。巷子中间则安宁多了,地主成分的钱家平时大门不开、二门不出,南邻孙木匠、对门王二两家夫妻走过钱家门口,总是啐口唾沫,钱家的大人小孩只当不知,从不理会。再回到巷头,胡大、胡二本是堂兄弟,因家产纠纷早已断了来往。胡二膝下有五朵金花,老婆是农村上来的没有工作,他本人原在工厂食堂里做个司务长,瓜菜代的时候,利用职权,私自从公家让了几斤山芋干,偷了几个萝卜,被逮捕法办,蹲了三年大狱,出来后,被政府安排在社办厂里工作。如今,大闺女、二闺女都已出嫁,三闺女正和张红军谈对象,日子正见好过,却又捅了娄子。原来,家里的煤球计划不够用,大女婿通过关系搞到了罕有的液化气,孝顺给老丈人使用,用完了,胡二便趁夜深人静倒掉瓶里的残渣,谁知在不经意间引发了爆炸。

  当王干事赶到现场的时候,张二奶奶立马向他报告,下水道炸坏了,巷道的路面炸坏了,闻这个气味,谁、谁家有液化气,这是坏分子故意破坏。当时,胡二就站在旁边,吓得一个劲哆嗦,瘫倒在王干事的脚下,直说“是我,我该死!”

  胡二被押走后,他女人半天回不过气来,未出嫁的丫头们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之后,只听到她嚎啕大哭。下放在郊区农村、回家养病的三闺女小琴铁青着脸,直瞪着眼,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手里不停地撕扯着一条红围巾。

  下夜班刚躺下不久的张红军被爆炸声惊醒后,随着他妈妈赶到门外。他目睹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这下如你意了,不帮拉弯子,还火上浇油!”他话中带刺地埋怨他妈妈。张二奶奶可不吃这一套,“他家是什么成分,什么坏事不会做?你是党员干部,早就叫你不要与小琴来往了,你看到了吧!”“居委会杨主任走来过去地打招呼,让我们家注意立场、身份,这还不都是关心你!” 张红军与小琴既是邻居,又是同学,青梅竹马。红军中学未毕业就通过杨主任拉关系送去参军,小琴毕业后就下乡插队,两人书信来往,从未断了联系。红军退伍回来,杨主任又帮忙安排进了印刷厂,不久就担任了班组长。因为小琴有这么一个爸爸,加上杨主任的谆谆告诫,张二奶奶就极力反对他们两人来往,常在巷子里炫耀红军如何进步、有前途,话中带刺地鄙薄胡二家,瞧不起他们。胡二就很反对谈这门亲事。这使得胡张两家象阴霾天里下大雾——隔膜着呢!也让小琴和红军十分为难。即使如此,小琴仍恋着红军,红军情牵着小琴,他们都竭力想维持下去……

  红军出了家门,来到小琴的窗口下,对着窗户,举起的手又放了下去。屋内的哭声断断续续,时而抽泣、时而数落。一阵骚动,随着门一开,一团东西扔了出来,飘飘絮絮地,小琴的话也嘣了出来:“从今以后,我和他一刀两段,死也不来往!”门“哐”地一声被关上了。红军愣了神,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悄悄地走过去捡起那团东西,那是一条红围巾,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捧起这团碎絮,心也碎了,不由自主地泪水盈眶……那是他当兵后第一次探家,带回来的就是这一条红围巾,当它围上小琴的脖子时,是那样地灿烂动人,两人的心都醉了。他知道,小琴是多么地珍惜这条红围巾呵,平时舍不得戴,平平整整地叠放在箱子里,她最要好的朋友、她妹妹都难得一碰。可如今,……他将这团围巾塞进怀里,转过身慢慢走出巷子,消失在黑夜里。

  胡二进了派出所以后,张红军去找过小琴。小琴妈坚决不让他进门,小琴也避而不见。红军被他妈连拖带拽地骂回家去,连小琴也被指桑骂槐地刮了一通,弄得红军和小琴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居委会杨主任专门找红军谈了心,还给印刷厂的领导打了招呼,让他们关心关心张红军。后来,巷子里有人看见,红军捧着小琴用心血为他打织的毛衣,还给了小琴妈妈,又被小琴妈用火钳夹着扔进了垃圾箱。此后,巷子里的人家就难得见到张红军了。听张二奶奶说,他被提拔重用,住进了厂里才分的新宿舍,而且和同厂的杨主任的女儿打得火热,就要成为杨主任的乘龙快婿了。

  小琴为他爸爸的事,心里急得上了火。大姐夫受牵连,不能再出面了,二姐随着一起下放的二姐夫回到了在外地的原籍,妹妹们还小,家里家外都靠她。她三天两头地跑居委会、派出所,找杨主任、找王干事,不是遇冷面孔,就是遭训斥。正在她六神无主、心灰意冷的时候,在派出所门口,遇见了一位面熟的人。“哟,这不是郊区公社的小胡吗?到派出所有事啊?”

  “哎、哎”小琴不好意思地应答着。

  “喔,不认识我啦?上次你递了一份申请回城的报告给我啊。”这人笑容满面地说。

  呵,小琴似乎想起来了。

  “我是市知青办的老陈啊!”老陈客气地伸出手来与小琴握握。小琴有点受宠若惊!

  “哟,老陈吗,哪阵风把你吹来啦?”派出所王干事热情地从里面迎了出来,拉着老陈就往里走。老陈还不忘回过头来与小琴打个招呼“再见啊!”

  小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此后,小琴去找老陈。老陈很客气,还十分热心,答应帮着问问胡二的事情。派出所的王干事特意叫来小琴,告诉她一件事,老陈中年丧妻,膝下有四个未成年的孩子,正在物色一位志同道合的同志与他同甘共苦,老陈说小琴是个挺不错的姑娘。小琴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王干事倒也善解人意,让她回去想想再回话。

  小琴前脚到家,后脚还未进门,她所插队的大队书记也扛着一袋花生跟进了门。这让小琴和她妈妈十分惊讶,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忙不迭地搬凳子、倒茶水。书记说,知青办的老陈很关心生病的知青,今天让我们特意来看看小琴。呵,老陈还说了,像小琴这样的知青回城的事还可以再研究研究。“啊!”小琴的妈妈被感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小琴默默地什么也没说。

  小琴到派出所又去了几趟,王干事的态度好多了,但也没问她什么。小琴虽然不好意思,可也没敢挑开那个话题,似乎有点心照不宣。不过,有关胡二的事情却进展很快,说过几天就让他回家。这不,王干事通知她让她来接她爸爸了。

  那天,小琴和她妈妈一起去看守所接他。胡二看见了小琴,一脸的冷漠,再也不瞧她一眼。小琴抖嚄嚄地叫了一声“爸爸”,胡二理都不理,也不顾老伴地埋怨,径自拽着老伴的衣袖登上了一辆三轮车。小琴透过泪眼望着渐渐远去的三轮车,心也冷到了极点!“爸爸不理解我的苦衷啊!”她真想放声大哭。少顷,小琴抹去眼泪,毅然地向在郊区插队的生产队走去……

  此后,小琴再也没有回过汤家巷。

  再后来,汤家巷的人说,在粉碎“四人帮”的万人庆祝大会上,有人在这个小城的体育场的会场上看到了小琴,现在她已回城进银行工作,当上了国家干部。她还嫁给了老陈,并怀上了孩子。

  …………

  三十年过去了,张红军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与小琴相会。时间的长河已经冲淡了那分情感,三十年了,他们竟然没在这小城中相遇过。他感到,他们都经历了磨难,生活得很艰辛,虽迸发过激情,闪现过欢乐,但终究都麻木了……

  老张想起了汤家巷。虽然汤家巷被征地拆迁已不复成在,他好像清晰地触摸到了汤家巷的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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