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

作者: 王小狐 完成状态:已完结

出路

  1

  苏镇静的看着那个挺着大肚皮的男人。经理说,苏,他在社会上可是有头有脸,拥有极大权势的。

  苏清楚他当然不肯罢休,像这样的人,可是最要面子的。更何况老板有言在先,无论如何,也不能开罪于他。如果喝得他高兴,签下合同,那么公司就可以赚到一大笔。到时苏就可以得到她自己应得的一份,还有允诺的假期。

  苏和他玩色子,连连让他,是因为老板有所交待。当苏喝到胃部的神经都开始抽动时,她说可不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他居然说输就要输得起。

  苏说,那好,我们继续。接下来男人再也没赢过苏一盘,喝到双眼通红时,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而其他人都仿若隐形般,视而不见。

  苏不动声色的说请你放尊重点。

  他气急败坏的反手给了苏一个耳光,说你必须为你的言行道歉。

  这一下隐形人像被施了妖法,刹那一一现形,全都围拢了过来。几个公司的高层管理唯唯诺诺的跟他道歉。苏冷笑了一下,天下大同。就算明明是他不对,可是也还是要让她赔着笑脸道歉。

  也许在清醒前,苏会一直忍耐下去,并且保持很好看的笑。那是种长期练习出来的可以以假乱真的笑,看上去就像发自内心一样。

  但问题是现在她喝多了,酒精像一团火在苏的体内肆意的扑腾。经理脸上的五官都差不多挤到一块了。他说我的姑奶奶,就算我求你了,你说句对不起也不会折寿的。

  苏瞄了经理一眼,然后拎了一瓶满满的啤酒,苏说你放心,我这就去跟他道歉。

  苏拿了酒,走到那男人面前。经理一口气刚松下来,却又即刻被卷入下一秒的惊恐中。

  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没有规则一定要按理出牌。苏的举动让所有的人惊讶。

  那瓶酒成了牺牲品,在离那个男人还有一米时她把那瓶酒狠狠摔到地下。接下来是玻璃的破碎声,清脆尖锐的。除了刺耳的破裂声外,其它的声音全都像断翅的鸟一样,聚然跌落。

  白色的泡沫溢了一大片,苏说你TMD别以为有点权,就可以把别人的自尊不当回事拿来踩在脚下。

  然后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KTV的包厢。

  几十秒后当包间处于极度混乱时,苏已经跑到了马路上。夜风扑面而来,苏脱掉高跟鞋在路上跑了起来,她一边跑一边笑,但笑着笑着她却感觉到自己脸上有被风吹得冰冷的泪痕。

  提成是没有了,工作也保不住。但是苏心里却觉得无比舒畅,想着那个男人恼怒成羞的样子,她就笑得更加恣意了。

  2

  我叫苏,这是我今年的第三份工作,但在三个月后我以这种冲动的方式结束了它。虽然我如此需要以它来赖以生存,但我依旧以这种不理智的方式失去了它。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理智的女子。但一刻我却发现我的性格里仍残留着孩子气的一面,这让我感觉恐慌。

  就像刚刚失去陈的那段时间里一样的恐慌。

  和陈在一起的三年里,他几乎替我打理好了一切事宜,包括生活和工作。那时我原以为一切可以就这样天荒地老的延续下去。陈说,我要你永远像个孩子般的简单生活。

  可是永远真的太远了,能一起到永远的两个人,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无限度的忍耐。终于有一天厌倦了孩子的任性,孩子的不谙人世,孩子永无止境的索要而不懂得给予。

  于是陈终于开口说他累了。我倔强地不在他面前流下眼下眼泪,我没想到他会走得如此决然,就连回头看我一眼也不肯。在再也看不到陈的背影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了,足足哭了三个小时。

  我告诉自己,哭过就好,哭过之后一定要站起来。不要总是在流完眼泪时还总沉浸在悲哀中。

  两天后,公司打来电话叫我去公司交结工作及结算薪金。

  我面无表情的进行交结工作,结手的是一位面容略带拘谨的刚招进来的女孩,一旁的经理脸色有些尴尬。他低声的说苏你手里的那份客户名单……

  我从口袋里掏出抽屉钥匙,说全在里面了。他低声的说苏以你的能力,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发展空间。

  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表面是经理,实质却像夹心饼干中间的那层。要对总经理赔着笑,也要处理好和下属的关系,因为要提升部门的业务。

  我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我抱着装了自己私人物品的箱子走出了公司的大门,留下身后各种各样的目光,及所有的猜测和议论。

  经过广场时,看见有许多人在懒懒坐着晒太阳,年轻的母亲推着小小的漂亮的婴儿车,表情平和淡然。生活依旧在以本来的面目继续。我有时候也渴望过这样的生活,结婚生子,闲时带着孩子出来晒晒太阳,每天在家煲了汤等候另外一个人的归来。

  但男人大抵自私,我也如此,两个自私的人在一起,矛盾就会日益浮出水面。每当想像自己变成一个邋遢的女人,和自己深爱过的男人整天为一些琐碎的生活琐事争吵时,我就会果断的打消这个念头。

  朋友们一个个打过来电话说准备结婚,似乎是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但这些港湾是不是如同海市蜃楼般,走近后会发觉原来所有的美好只不过是一场幻觉呢?

  蓝说我们这类人总是把自己置于一个圈里,这是个怪圈,明明看到圈外有很多条出路但却无法走出去。

  此时的蓝在离我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我想她此刻是不是在用张扬的笑掩饰着心里的疼痛呢?每当蓝这样没心没肺的笑时,我就会很难过。于是我们都习惯了习惯的说我最近挺好的,真的挺好。

  真的能好吗?当对一切值得期许的美好不再抱任何期望时,还能够好吗?

  3

  那天从公司出来后,我揣着着刚领到的两千块钱,给自己买了一瓶kenzo的水之恋,以及在一家不是牌子但是价格却有些昂贵的走朋克路线的小店里,买下一件棉T恤和一条洗水的毛边仔裤。

  即使没有工作,即使在落魄的时候,我的身上也混杂着kenzo的清香和五叶神的辛辣烟草味。水之恋的广告本身就已经很诱人:海洋,大地和天空的味道。选择香水的香味在许多时候都能反映一个人潜在的内心世界。我想喜欢kenzo的人,大多都拥有对自由最大限度的向往,以及天性里对大自然的热爱。

  网上一个朋友对我说苏你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有时狂野不羁有时又脆弱无助,你真是个妖精。

  可是现实中我却是个经常有着困顿表情,渐渐失去了表达欲,喜欢在黑暗中独自无声哭泣的女子。

  东说苏你穿T恤加仔裤真是酷毙了,而与陈在一起时他总喜欢买有蕾丝的裙子给我。陈把我变成了单纯的孩子,而东更愿意和我一起成长。

  东是个笑起来会露出洁白牙齿的男孩,有我喜欢的干净笑容,但我却只能是喜欢他。我的感情全都在三年里消磨殆尽,但东从不问及我的过去,这样让我感觉自在。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对东有深深的内疚。

  我只是害怕孤独,孤独太久,会让人绝望。我是个这么自私的女子。

  我想等到东有一天如同陈一样感到厌倦时,他就会自动退出。此时的我只是个神情冷淡,不对未来抱任何希望的乏味女子。但东不是,他有着阳光般温暖的笑,有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以及对所有新事物的好奇心。性格中保留了孩子最直率的一面。

  4

  每离开一家公司时,我都会停下来游荡一段时间。一个人,关掉手机,隔断所有和外界的联系。有足够的钱时就去旅游,钱不够时就只好到游乐园买张门票疯玩一把。或者在家没日没夜地睡觉。

  我从不选择节假日去游乐园,因为要排队,而且玩得不过瘾。

  这一次我身上的钱所剩无己,所以我决定去游乐园。

  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东一起,是东执意要求的,理由是害怕我玩得晕头转向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

  过山车快速的翻动旋转,在我第一次接触它时,我就对此无半点惧念。东说我天性里面就有对一切刺激的东西有嗜好,但却总喜欢摆出一副冰冷的表情。

  其他女孩在还未开始时就已经脸色发白,而这时我却已经坐在上面替自己扣上了安全带。东在一旁大声的喊,说真的好怕啊,好怕啊。我说你在害怕什么呢,就算出了意外,身边还有一大美女陪你呢。

  东的语气一改平常的吊儿郎当的调调。他一本正经的说苏,答应我,不管以后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的。

  我的语气一如常往的淡然,我说东,从十三岁开始,我就不再对生命里会发生的任何无常而感到惧怕。而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安然接受命运带给我一切的有幸及不幸。

  我无法告诉东,在十二岁那年,我的母亲因为父亲的嗜赌成性而自尽,头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像两头兽一样撕扯在一块,然后父亲摔门而去。我怯怯的用指尖去触碰母亲身上那些青紫的伤口,母亲紧紧的抱着我,她说苏儿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的。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拥抱我,我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当时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到我的脸庞上,那些泪像火一样炙烫,灼痛了我的心脏。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我在厨房找到了母亲,她躺在一片刺眼的红色里。旁边放着沾满了血的水果刀。我看着那些血扩张,冷却,但我却没掉一滴泪。

  当我被抛上高空时那一瞬,我的心也一起被抛了出去,风在我的体内自由穿掠。没有了世俗,没有了生之现实,没有疼痛,没有过往。这样真好,空白,空白是可以让人快乐的,不会有任何恐慌。

  就算在这空白的快乐中死了去。

  母亲说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一直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东的尖叫声就在我的耳边,让我感觉到此时的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在半空中是否有掉眼泪,就算有,也会被风吹散了。

  是因为感动吗?

  这个有着干净笑容的男孩,他说苏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5

  沉迷也好,暂时逃循也好,但该面对现实的时候,就要勇敢的面对。

  一个星期后,我又开始在大幅的招聘报上圈圈点点。要生存下去,就要接受工作带来的一切不合理,枯燥,繁琐,利用和相互利用的关系。

  东用充满信心的口吻说苏你如果不想班就不要上了,由我来养你。我从报纸里抬起头看他,这时我相信他说的完全是真的。但我却说东,等我人老珠黄时你再对我这句话时,我一定相信你说是真的。

  东有些懊恼,他说苏你就不能不要这样尖锐行吗?为什么你总是把你自己的想像强加在别人身上呢?

  我说东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东不再说话。我开始感到后悔,有些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就沾了锐气,像刀子一样直指别人的心房,如此突兀。

  所以许多时候我选择沉默。

  真像许多时候就是如此残忍,所以我们宁愿活在谎言之中,也不愿轻易揭开真像。

  母亲的死并没让父亲感到愧疚,父亲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怪僻。每次输了钱就会找苏出气,苏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定定的看着父亲。每当这时父亲就会停止对苏的殴打,一语不发的走开。

  苏在父亲走后放声大笑起来。

  陈说,苏,你的眼睛是个装着魔法的盒子吗?

  苏的身上开始出现了大块的於青,就算大热的天,苏也穿很厚的长袖衣服,有一次上体育课,老师对苏说,苏你穿着这么厚的衣服不会热吗?苏慌张的说不会,太阳太大了,我怕晒。

  同学们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苏感觉自己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在同学们的眼光中和明晃晃的阳光里无处循形。

  长大后,苏每换一个新的住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家居市场买窗帘,很厚重的那种。即使是白天,苏也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的阳光透进来。

  已经症愈的伤口,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得以安然无恙。

  只要我愿意,要重新寻到一份薪金不错的工作丝毫不成问题。

  我很快在城东的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担任业务部主管。

  我重新开始笑,面若桃花,口若珠盘。在工作中,我完全可以变成另外一个自己。应聘时我底气十足的说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我重新进入了被固定的轨道,早上在闹钟声中醒来,在公车上吃早餐,到站后穿过一条马路到达公司,给自己泡一杯速溶咖啡,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一个月后,业务部的签单率提高了40%.老板亲自把装着薪金的沉甸甸的褐色信封交到我手上,并对我笑脸相迎,说苏辛苦你了。

  在接过信封时,我只是回以礼貌性的一个淡浅的微笑,不需要大言感激,这就是我应该得的。

  6

  一切似乎都回复正常,我用工作换取的钱买adidas新款的金色运动鞋,SONY的单反相机,以及一切我喜欢的东西。物质有时比爱情更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偶尔我也会去酒吧买醉,每次醉了之后我就会上网,在网上和一些陌生人讨论一些不着边际却又毫无逻辑性的无聊问题。这些谈话都有一个原则性,那就是绝不谈跟爱情有关的种种。

  东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来找我,我清楚自己也绝不会主动联系他。

  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女人街看到东,但我没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他身边的那个笑容纯真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热气腾腾的咖喱鱼丸,满脸幸福的依偎在东的肩头。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天荒地老。

  我很奇怪自己尽然可以如此平静,我想起东说苏你要好好的。我再次看了东一眼,他的笑容依然干净,干净得让我一样可以在瞬间喜欢上这张阳光的脸。我很想走上前去对他说,嗨,你真是个好看的男孩,但我的脚却仍在原地无法动弹。

  直至东和女孩的笑声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才慢慢的转身离去。

  从此,形同陌路。

  7

  在进入新公司的第三个月,我又开始对工作产生了厌倦感。

  开始做梦,母亲哭泣的脸,父亲暴戾的表情。我赤着脚走在一片冰凉的河水里,怎么走也到不到了岸上。我明明看见陈的脸,但他却不肯对我说一句话,他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河里。

  我心里很难过,没有一个人,是可以陪我一直到永远的。而诺言,从来就不是被用来相信的。

  我从梦中惊醒,眼泪像潮水般翻涌。

  然后我在黑暗中熟稔的摸索到装着白色药片的小玻璃品。服下药片后再次沉沉的睡过去……

  老板对满脸憔悴的我说,苏,或许你应该休息一段时间。

  这种状态就像是恶性循环一样,没完没了。也曾告诫自己要用心工作,不乱花钱,要想稳定下来就要在一家公司长久的干下去。

  但我多么害怕自己被这样的生活所覆没,心里的激情,也会在这样的繁琐中消殆不见。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城市,但现在我还没足够大的勇气。到底有什么是我无法舍弃的呢?我一次又一次的这样问自己。

  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生活照旧以它的真实在继续,而我,依旧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虽然我演得如此牵强。

  我告诉自己,要想要拥有让自己掌控的人生,就必须先演好生活赋予你现有的戏分。

  也许这才是唯一出路。

  我站在镜子前,对自己说,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我看见镜子里那个叫苏的女子,笑魇如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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