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
巧合即是地狱。
——盖?谢?萨特
我机械地摆腿行走,人昏昏沉沉。
那时,我确信自己已死。可是谁甘心呢!漆黑的卡车撞来了,大得惊人,如同掩身迷雾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喷着粗气,直直地冲向我,卒不及防。我飞向半空。在身体完全失重的一秒钟内,时间像被巨大的黑洞“吱——”地扭曲拉长了,使我得以分明看到,卡车的两盏前灯化作德拉库拉伯爵忿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而后,“喀”“嘣”,耳鼓如实感受到颅腔崩裂的声音。像熟透了的西瓜坠到地上,新鲜的瓤肉暴露于空气中。浆液,粘稠不匀,洒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恶心!汹涌异常的呕吐感将我拽回现实。我下意识摸头,摸到的是头发。
“吁——梦啊——”
汗津津的手指间粘着好些发丝。最近怎么开始掉头发了?!
窗外天色犹暗,挂钟“滴——答”“滴——答”,单调而沉闷。我又睡去。
身后“呜呜”呼啸越来越近,鲜红的救火车心急火燎地赶上来,很快又只剩下一团远逝的红影。我陡然心惊。
昨晚没睡好,只消一个恶梦就会令睡眠质量大打折扣。不过,我心底反倒存有一丝微妙的喜悦。好久未曾做梦了,即便对恶梦,如今也徒生一种异乡逢故人的感觉。我依稀记得童年的梦境中,经常出现一个警察撅着屁股在找东西,我偷偷溜到他身后,一脚把他揣翻,然后便咯咯大笑。后来,寒窗十年,再及大学,都是在为日后的生计拼搏。
拼搏;
忙碌;
疲劳。
从此,几乎不知梦为何物,更别提美梦了。
现在呢?一年前,搬到这个城市。(摆脱焦臭。)一来,听闻此地机会多,薪金待遇也不赖。于是,我就像19世纪的美国淘金者,蠢蠢欲动了。(摆脱焦臭。)二来,姑妈就呆在这儿,方便照应。尽管过去不太走动,可终究是远亲胜近邻。
我在市区一家小有规模的银行干了大半年,工作之乏味令我愈发失去兴趣,疲于应付。辞职之后,大约闲逛了一个月,我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在某律师事务所办公室谋职,时而出去取证,时而整理档案。
作为新人,我做好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岂料主任却是十足的火药桶,稍有不慎,即横招责问。骨髓里的泼妇!近来,她兴许腻味了,转又含沙射影地怀疑我的本科文凭是否可靠。
哼,怀疑?倚老卖老!
“要担待得下去。”我告诉自己。
可是,实在吃力得很啊。事务所的许多文件不允许带回家,我往往必须干到两眼通红、血丝密布,才得罢手。想要站稳脚跟,只有加倍努力。金子并非人尽可淘的。
我打了个哈欠:“终于快到家了。”
上下臼齿每每碾轧一次口香糖,太阳穴处的皮肉便隆起外鼓,晕乎乎的,微微发胀。
“突然一阵头昏眼花,于是全身毛孔大量出血丧命。”
“大量出血”
“丧命”
丧命?
信箱塞满广告,只能是广告。我没空读报,上网足矣,也不会有谁再寄信给我。
不会有人了,绝对。
我厌恶地瞥了一眼那叠废纸,就在目光回收的一瞬,悬在视网膜上的残影告诉我——那里,信箱里,什么东西伏着,红色的,夺目的红色。我再定睛,却仍是杂乱无章的广告纸。
“眼花了?”我有些疑惑,“想必是太累的缘故。”
它在找你。
“咕唧——”脐下三寸传出这么一声。信号来了,还剩下四分钟。
别让它等急了!快!
我看着信箱,将口香糖吐得远远的。
不到一分钟了,我关上房门,直奔卫生间。又是一声“咕唧”后一切照旧开始了。我毫无感觉,不痛不痒,简直麻木了。这种古怪的拉稀始于三天前,尽管服过两盒止泻和治肠道感染的药,却全然无效。一天要拉上几次,在事务所更让我吃尽白眼,哪还好意思请假,只会雪上加霜的。
没有疼痛,肚子叫唤两回,就像自来水一样,恰是此病蹊跷之处。“总共几次了?”我默默计算,身下仍淅沥一片,听得叫人心寒,身体似乎正一丝一丝被抽空。
刚才那叠广告,我还是拿上来了,此刻就被我攥在手里。
它是你的。
其中夹含一封一折三的信纸,纸上排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宋体打印,标题则是华文彩云样式,油墨殷红,活像麻疹患者的脸。
“《红色死亡假面舞会》。”我喃喃念道。
谁送来的?理不出头绪。
晚饭无疑做好了,这是打不破的常规。我度进卧室——集卧室、客厅于一身的小房间——想认真通读全文。桌上空空如也,只搁着一本斯蒂芬?金的小说。
哦?!
我不可能有这本书!
斯蒂芬?金,茜推崇的小说家。
确切地说,我家里不可能有书。大火已把过去的一切付之一炬——一场灾难。任何能勾起回忆的东西,特别是书,都不会出现在我家。我自然明白这是可笑的自欺欺人。时间固然是良药,然而记忆却有凝固时间的大能。只要我还存在一天,记忆这家伙,就会一直在脑壳下那不见天日的潮湿的“迷宫”里迂回徘徊,时不时露一下脸,刺痛我,提醒我过去的种种并没有灰飞烟灭。
我摇摇头,不愿陷入深想。倏而灵光闪过:
“难道是她的?”
说来也是,我何曾了解她呢。平时早出晚归,也碰不到几次面。
盼是姑妈热心介绍来的——
“你这么下去可不行。忙归忙,饭总得烧吧。吃了上顿没下顿,身子很快就会垮掉的。”
“实在腾不出手。想得空偷懒也行,立马被炒鱿鱼!到时姑妈你再借钱给我?”
烦躁。
“那就雇钟点工。”
“我又不常在家,不放心。再说,房租、水、电、煤等开销缴去,才刚凑合。还要另掏腰包,做梦!”
烦躁。
“不用,我有一个老邻居,她女儿手脚相当麻利,经常帮我打扫屋子。我介绍她来?你就随便给些,意思意思……”
“唔?”
“她,就是这儿——”姑妈蜡黄干瘪的食指在太阳穴旁轻轻比划,“以前受过刺激,送进去治了两年,现在反应不时慢半拍,没大问题的。”
“刺激?”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见她总是闷在屋里,终归不妥,所以让她到家里干干活。人非常老实,改天我领她来,先试一阵?”
“爱伦?坡。”我盯着手中的信纸。
“红死……突然一阵头昏眼花,于是全身毛孔大量出血丧命……丧命……”
“丧命?嗯?”我读下去:
“化装舞会……五光十色……血红的窗玻璃……乐队……华尔兹……放荡……如疯如狂……憧憧人影……扭曲……面具……充满活力……午夜……寂然无声……‘红死’一统天下。”
我缓缓放下信纸。
“午夜!卸下面具!”
“卸下面具!”
无数反复的词句突然毫无征兆地跳腾窜动,撞击着,摩擦着,男人的,女人的,稚气的,苍老的,齐声叫嚣!天旋地转!
全疯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完全弄不明白,如此吵闹,刺得鼓膜生疼。我双掌堵住耳朵,心跳竟也随之应和:
“咚——卸——咚——下——咚——面——”
“卸——咚——下——”
声音一沉一沉,逐渐扭转变调:
“卸——咚——嗅——咚——流——”
“流——”
“一定劳累过度了!”我心中暗叫,“没事,暂时的幻听而已。对,都是错觉!冲个澡就好了。不要紧,不要紧的!”
“卸下——”
“我不想听!”
“流——”
“闭——嘴——都——闭嘴!”
“噢……对……对不起。”怯怯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你?”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毫无声响。
我嘴唇咬破了,咸咸的。
“对不起,书落这儿了。”
屋里极静,似乎有只肥大的灰蛾在某个角落扑腾翅膀。
“你的?”我心有余悸,递书过去,“你在读?”
良久,她答道:
“好多遍了。”开门预备离开。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她搭在门把上的手背上。
似曾相识。
多么完美无暇的手背、手指、指尖!蒙娜丽莎般丰腴,肌肤光洁,如同她的声音一样柔滑,让人仿佛看见了月色轻缓抚摩下的脉脉流水。
噢……茜……茜……
如果不是她的特殊情况,应该……
“我只记得从前看过这本书,从前看过,从前,从前——”她的声音消失于门后。
“流——”
“流——”
早晨,我泥似地摊在座位上。水泻开始后的第七天,已伴有热度,我恹恹无力,身体快虚脱了。公交车颠簸得厉害,使得我倚靠窗户的脑袋时时叩击玻璃。
“口香糖呢?”我把手插进裤袋摸索。
拿出来的却是一张信纸。
“我没丢吗?……提着废物袋,走到垃圾桶前,扔掉。……右手捏着信,也要扔的……难不成顺手塞进口袋了?”
顺手?
它在笑。
该隐。
“谁?”
无人响应,四周的乘客漠然望着窗外,面色灰暗。今日天气:阴。
纸已然展开,鲜红逼人,血的猩红。
我明白的。
“好热!”脸开始发烫,烧又上来了。头晕目眩。
“大地张开了口,吞下了从你手上流下的血。”
“血——”
我睁开眼,纸上不再有字,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白得耀眼的信纸。
?
慢慢地,慢慢地——虽然有些晕,但我相信自己理智尚存——纸面开始渗血,仿佛是从凝脂似的皮肤的毛孔中渗出来的。血粒逐渐融为血珠,既而汇连成字。
一封血书:《红色死亡假面舞会》!
我骇然地试图抛开信纸,手指却尸僵般难以动弹。
“血!该隐,血!”
“血——”我含含糊糊地呻吟。
我在说什么?!
我求助地打量旁人,他们保持着骨灰色的冷淡。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或许是墨迹受潮化了。”脑底的理智说。
可这个念头完全不堪一击。
血并未凝结成痂,而是不停地外渗,终于字迹模糊,汇流为一滩,血痕四处拉拢虬结,宛如缠绕一团吸吮血水的老树根。
血水淌下来,眼看要染到手指了。
松开手!快送开手!
求求你们动一动!
动——啊!
我的双手背叛了我,月牙形的指甲缝见红了。
“是血,鲜活的血!”我痛苦地闭上眼,颜面歪曲得如同梵高涂鸦的紫色夜空。
两次深呼吸后再睁眼,世界转回到原来安宁的轨道,完好如初,手里是红墨打印的小说。
“可以理解。”我安慰自己,“精神紧张是能够导致间歇性的意识混乱的。”
是吗?
“必须休息一段时间。不过……刚干没多久,就请假——”
“别忘记,血还不够。”
“流——”
“流——亡。”这个念头忽然粗暴地捅进脑海。
“我不是!——要请假——红色死亡——我好累——卸下——可以轻松了 ——休息——流——亡——温暖——”
“血!”
“熟悉的心情——血?流亡?——要请假——请个长假——好好睡一觉 —— 回归的感觉——让盼烧顿好菜——她会吗?……”
我迟到了,我在车上睡了过去。
我再次失业。
盼干完两小时活,就只留我一人在这十八平方米的立体空间里。
那个时候,茜怎么说来着?“我可要坚持单身贵族生活。”
身边的冀也连连点头。
“我们仨干脆每年一同过单身节算了。”我笑眯眯地说。
——“明日不再来,听众不再有”——熊熊烈焰——火红色的
——瞬间具为灰烬。
——唉——
现在,一天余下孤单的22小时。
我躺在床上,无力起身,连伸手拿杯水都颇费力气,无助、寂寞便统统袭上心头。能有人相伴左右该多幸福。
不过,我不惧怕孤独,压根不怕。
不怕。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思维的锁链纷繁绞合,过去、现今,光影交织,难舍难分。
“踽踽独行的流亡者。”
我忍不住重又揭开那一纸红字。
为什么会忍不住?
“这是奉上牺牲的祭坛,仪式由我主持。”
“我?我在想些什么?”
第一次谋杀。“大地张开了口,吞下了从你手上流下的血。”
热,燥热,火红的燥热。
也许是第二次。
“仪式?死神的艳舞。原始的双手探向咽喉——”
尖利的犬牙对穿蹬羚的喉咙,血将皮毛濡湿,又粘合在一起,变成丑陋的黑色。
“——扼住,指节抽紧,拇指用劲,然后,轻微的‘嗒’一下,甲状软骨断裂。脸上出现了散布的暗紫红色淤血点……”
但是,血呢?
“血呢?”回声绕耳。
“看好,要屈起鸡的脖子,随后抹一刀。”爸爸说,“让血滴进碗里,滴干净。”
“能盛满一碗么?”我仰头问。
“差不多吧。”
鸡痉挛地抽搐几次,肌肉松缓下来。
“咽喉掀起一道缝,伤口喷溅的鲜血浸湿祭坛。”
“刀呢?给我把刀。”
“饭烧好了。”盼在绞毛巾。
她又是何时来的?我躺了多久?
饱满的手指。
祭品。
雪白的脖颈。
茜——
刀呢?
“刀呢?”
“嗯?你说什么?”
我猛然坐起,想去攫她的脖子。但是,连日的拉稀与发烧已经耗去我不少体力,最后,我只碰到她的手腕,便如弹簧夹一样,尽力一把锁住。
她似乎没明白我为何突然大幅动作,看一眼自己的手腕后,定定地望着我。
祭品。红色死亡降临了。
她的目光逐渐失去焦点:“你原来不是——”
仪式。
“放开我!”她一下子像醒了,手腕突然变得异常紧绷,令我难以把握,“我认出你们了,就是你们!畜生!放手!你们还敢过来?!”
“红死”一统天下。
流亡者。
重——又——流——亡——
我拉不住她,由她甩脱跑开。我颓然倒下,一会儿,又试着撑起身子。究竟怎么了,困呀!
某样东西,我未来得及看清,重重打来,如此猛烈,令我又一次仆倒下去。
头疼!
“啊——”“啊——”我本能地嘶叫。
世界一片猩红,浓重得令人冲动的血腥味弥漫在我周围。
头疼!
“大地张开了口,吞下了从你手上流下的血。”
我手掌捂向痛处,左眼眶是空的。左眼没了,硬生生地出离正常的位置,不知所踪。额头的皮肉外翻,黏乎乎的,又似乎是在“腾腾”勃动着,给我完全陌生的触感。
我是在做梦吧。
血还不够。
红色死亡降临了。
“砍死你们这群禽兽!”第二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震荡。
这回我听清了,头颅粉碎的声音,曾听到过的……
“喀”“嘣”
颅骨骨片应该已经扎入豆腐般柔嫩的脑体中了。
鲜血打湿了合欢木的祭坛……
我肯定还在梦里。
像熟透的西瓜坠落,裂开——
我似乎渐渐体会不到痛觉了,疼痛如同被风拂散的蒲公英,飘向莫名的远方,而一股酥麻正自上而下荡漾开。
卸下——
红色死亡已经降临。
通过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球,我看见,信纸陷于血泊中,一点一点被侵蚀。一切的一切,红得妖媚——世间至美的色彩。
该隐。
偿还!
眼球转动:一柄蓝莹莹的镰刀近在眼前,森然的寒光薄薄地涂在刀刃上,不住挥发出死神的气息。
是真的吗?
眼球再转:不,是菜刀,血迹斑斑。时间忽然再次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驻足观望。一切像在胶片电影中那样一格一格运动,却又衔接得十分流畅,并未显露丝毫停滞。每一格的瞬间随即又都打着旋,不断地被卷入“过去”,化为“过去”这条模糊腐朽的深海沉船的一部分,一下子变得难以捉摸。刀顺着无形的轨道,慢慢划出完美的圆弧,慢慢朝我右眼移来,慢慢嵌入——
“噗呲”
破裂。
外泄。
喔,这是现实!
错了——茜——全错了!
“大量出血”
“丧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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