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1、　　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皎皎的月光透过窗户静静的照在水香的身体上，泛着瓷器般的白光，浴间的水龙头还没有开，但她分明感到了自己的潮湿，仿佛听到了身体内流水的声音，在潺潺的流水中，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火红的桃林，灿灿烂烂的桃花，身着白衣白裙长发飘飘的少女从云霞中一步步走来，徘徊在春天的田野上，往事随漫天的桃花一起在水乡的空中翩翩飞舞……

　　提起水乡，你头脑里一定会闪过江南的周庄，小桥流水，黛瓦粉墙，令多少人心驰神往。你也许不会想到在长江北岸的苏北平原上，有一块由“里下河”流淌而成的水乡泽地，人称“锅底洼”的地方。这里的湖荡就象施耐安在《水浒传》中所描写的那样，因为这里就是他的故乡。清亮亮的河水在村庄间纵横流淌，绿悠悠的清香在田野上弥漫飘荡。云在水上飘，鱼在云中游，那水有多清，你一定能想像得出，只要你是一个内心澄澈如水的人。浅水里栽着藕，深水里长着菱。土地被河流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水乡人把它称着垛子，上面种着瓜果或五谷杂粮。春日，菜花金黄；夏日，荷塘碧绿；秋日，稻谷飘香；冬日，芦花放白。你摇一支橹或荡一叶桨，小木船便会鱼一样将你送到所要去的地方。如果说周庄是一位端庄款款的古典美人，那么兴化就是一位活泼大方淳朴可爱的乡下姑娘，她会用她的一切悄悄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水乡，哪里才是她迷人的地方。

　　从兴化县城沿着笔直而宽阔的车路河向东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或两三个小时的船，再向南便会到达一条河叫幸福河，从名子上你就能知道它产生的时代了，大顾庄就在幸福河的两边。

　　夏季可以说是水乡最为迷人的季节，随着夏日的到来，河流如刚嫁的新娘一下子丰满生动妩媚起来。嫩嫩的菱角噘起骄傲的小嘴，碧绿的荷叶撑起宽大的斗蓬；蜻蜓在粉色的花蕊间流连嬉戏，鲤鱼在莲叶的影子里来回穿梭。难怪有人说夏日的水乡充满了活力与魅力。天虽然热了点，汗虽然流了点，但你只要听一听那些潺潺流淌在村庄之间的河流，只要看一看那丰沛纯净的水面，闻一闻水面上飘来的清幽潮湿的绿色的气息，你就不能不感到水的温柔、包容与亲切，你就不能不为水乡的夏天叫好。是夏天，让整个水乡都开始滋润，开始活跃起来。

　　天气稍微热了，大顾庄上的澡堂立即关了门，因为随着气温的升高，人们可以在家里洗澡了。有条件的坐在宽大的浴缸里享受太阳能热水器带来的象城里人一样的乐趣。条件差一点的依然保持着以前的传统，在家里放一只椭圆形的长木桶，一头用砖头或倒下的小凳支高，人坐在稍微高的一头，下半边是水，这样用大桶洗澡的人往往是一次成功，因为裸着身子换水极不方便。可是一到盛夏就不同了，大人小孩都会一起下河洗澡。在乡村人们不叫游泳，都叫“下河”或“洗澡”。游泳是城里人的洋名词。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到傍晚，阳光的余辉透过村庄的房屋、树木、草地，洒在宽阔的河面上，金色闪闪，波光粼粼。河面上的声音喧闹，水被激起的哗哗声，大人小孩的欢叫声、呵斥声、笑声，在水面上飘荡，汇成一曲水的交响曲。会凫水的，在河中间来回往返；刚刚学会的，则在浅水区的河边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性。有在砖头或水泥砌成的码头上坐着的，有立在水里的，有游累了，坐在河中间的水泥桥桩上休息的。大人们洗去一天的劳作的疲惫，小孩们开始了水里的游戏，有的则光着屁股撅着小鸡巴从桥上依次往河里跳。水是清澈的流动的，即使不小心呛了一两口，那感觉也是甜甜的。这里的人们在河边生，水边长，水边劳作，一切都离不开水。耕田的牛叫水牛，抽水的设备叫水车，吃的葡萄叫水葡萄，地里长的一种瓜叫水瓜，圩堤上长的树木叫水杉，河里的鱼虾蟹鳖叫水产，喝的酒叫水酒，拦水的大堤叫水坝，田里种的稻子叫水稻，田叫水田，抽的烟叫水烟，连姑娘也比别的地方水灵，似乎一碰就要流出水来。总之，水已经融入了水乡人的生活，水成了乡村的基石，水滋养着这里的花木、土地和人，水是他们生命之源，生存之本，难怪人们把这里叫梦中水乡。

　　六年级的水香可以说是在父亲二怀的逼迫下才来到家门前的那条大河边的。水香已经十三岁了，可是还没学会凫水，这在乡村简直就是个笑话。这里的小男孩们一般五六岁就会凫水了，七八岁的时候就可以扎一个猛子从三五米以外的水面冒出来，而且还可以从十几米高的水泥桥上跳到河里面。即使女孩一般八九岁就会凫水了。因为水乡河流多，会凫水是人们的生存能力之一。可水香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怕下河，最多就在码头附近的浅水里看看别人游来游去，自己有时也装模作样地手舞脚动几下，以应付父母。每次父亲要教她，水香就吓得直往码头上溜，她生怕父亲象别人一样把她往水里一扔，然后由她自己拼命挣扎着往回游。许多父母都是用这种方式教会孩子游水的，因为人在被扔进水中的一刹那，极端的求生本能会让人爆发出潜能，使他不顾一切拼命挣扎着往岸边游，从而在瞬间获得成功。其实，水香并不是仅仅怕学游泳，而是最近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些变化，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始变大甚至凸出，她不愿象电视里的模特一样穿着三点式的泳装（尽管水香穿的是短裤短衫），让大腿和胸部在那么多的人面前暴露出来，尽管水香的大腿修长优美洁白匀称，并不比电视上的模特差，可那么多的男人，还有她的同班同学春来、网锁，碰见了多不好意思。

　　还记得是去年暑假的一个午后，水香和桃红一起在河里学游泳，当桃红慢慢开始有点会游，向稍微远的地方游去时，网锁一个猛子扎到水里，用手偷偷摸了水香的大腿，水香吓得惊叫起来，也顾不上等桃红，连忙哭着上了岸，匆匆忙忙回到家里，气得睡了半天。从此，水香就不敢在人少的时候下河了。可是现在父亲骂开了：“你个旱鸭子，将来不掉到水里淹死才怪呢？”水香在父亲的骂骂咧咧中趿拉着拖鞋很不情愿地来到了河边的码头上，放好拖鞋慢慢下了水，当水漫过了上半身的时候，水香开始在浅水里胡乱地划着，以显示自己的努力，可是脚始终没能在水里浮起来。忽然水面上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像你这样游泳，一辈子都学不上，动作不够规范”。水香抬头一看，原来是桃红的城里的表哥，据说是在扬州上大学，今年暑假刚毕业等着分配工作。男孩个子挺高的，可能超过一米八，人长得挺帅气，总是穿着时髦的游泳短裤下河，不象网锁春来他们小时候光着屁股，现在穿着一件空荡荡的短裤下河。听桃红说她表哥是上的体校练过健美的，怪不得臂上的肌肉块块饱绽。水香有点羞涩地笑了笑，桃红的表哥游近了水香，主动给她讲了几个动作要领，并给她在水里作了示范。水香红着脸练了起来，况且她不愿在桃红帅气的表哥面前显示出任何的笨拙和不灵活来。水香想就是呛几口水也要好好地练。按照桃红表哥的动作要领做了几十分钟后，水香明显感到身体有了一点浮力。她一阵窃喜，谢了桃红的表哥，约好了第二天再来练。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水香一到傍晚再不用父亲追，就主动换上自己的两层短裤（里面一层三角短裤，粉红色的，外面一层宽大一点的是洋布碎花的），来到河边向桃红的表哥郝健学游泳。郝健不愧是体校的学生，什么蛙泳、蝶泳都懂，现在水香才知道庄里人都用的是狗爬式，难看死了，一点也不美，特别是网锁、春来游的时候黑色的屁股一撅一撅的。水香要学的是一种简单的自由游，舒展身子，伸展双臂用力向前划动，头有时闷在水里，水香也学会了憋气。经过几天的练习，水香已经能游两三米远了。当父亲二怀一个星期后从外地回到家时，水香已经能在门前的大河里像模像样地游那么一小段距离了。而且动作是那么的舒展优美，水香已由一个旱鸭子变成了一只地道的水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