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年春天，国土局新上任一位局长，姓汪。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大学刚毕业的方子琪，一个是原县政府打字员牛玲。

　　一个美丽的女人去了不久，又来了两个更美丽的女人，这不能不引起局里人的格外关注。

　　薛玉娟已远去的影子以及身后那一连串的问号，又以另一种方式渐渐回到人们的茶余饭后。

　　然而，一晃六年过去了，国土局里风平浪静。局长只是局长，女人还是女人，并没有发生任何人们想看到的、或者不想看到的事情。

　　于是，人们又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方子琪进局以后分到业务一科。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没事的时候，她喜欢站在窗前，安闲地看远空中飘悠的白云，看停落在电线上歇脚的小麻雀。有时也会看大门西侧的芙蓉树，想起自己刚进国土局时同事们的种种议论和猜测，想起树下曾经的芳魂。但那仅仅是想起、和想起后本能地叹息，心里并无特别的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重复着，没有发现哪天有什么不同。

　　昨天是方子琪二十九岁生日，本想约几个朋友，好好庆祝一下，可三岁的儿子突然发起高烧，两口子担惊受怕的，几乎一夜没有合眼。本来想请假的，可今天是星期一，每个星期的周一早八点，是局里例会时间。

　　办公室的孙丽红拿着人名单坐在会议室门口，与会人员都要签上自己的名字。会议室很大，全局六十多个人都坐在里面，仍然显得零散空荡。一个正局四个副局还有纪检书记工会主席一排溜坐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认真严肃。七八个女人在最后面坐成一小撮，难得全部聚在一起，低着头半捂着嘴巴小声议论着谁又添了新衣服，谁又换了化妆品。

　　方子琪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个劲儿打着哈欠。局长讲了什么，女人们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大会开完以后，汪局照例补充一句：“中层干部留下，有些事情还需商量，其余人员散会。”

　　要留下的只有十几个，大部分人都懒散散地站起来往外退。女人堆里只有周立敏一个中层干部，这时候，她总是稳稳坐着不动，微笑着跟其他女人点头打招呼，那神情里似是无可奈何，却难以掩饰内心的骄傲和优越。

　　方子琪回到办公室，喝杯水定了定神，又习惯地站在窗前。本想清醒一下疲倦的大脑，却突然发觉再也找不到往日那份悠闲。

　　窗外，秋风正疾，干枯的树叶纷纷坠落，在地上翻滚着躲向墙角。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被风裹向空中，缠在交错的电线上挣扎着、撕扯着呼呼作响。不知不觉，又到深秋。她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大门口的芙蓉树上，夏季的那片浓郁和碧绿在心头还不曾淡去，一夜之间，竟是满树枯黄。

　　方子琪蓦然想起了薛玉娟，并在内心深处第一次对她的死有了一丝轻微的感触。也许因为她就是在这个季节里的，也许因为她走的时候也是二十九岁。

　　“唉！”方子琪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

　　“怎么了方姐？你也一声叹息呀。”对桌的小丁打趣地说。他们昨天刚谈论过《一声叹息》的电影，被小丁适时用上了。

　　小丁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从农村考学出来，没什么家庭背景，平日里有些自卑也有些清高，进机关一年多了，还没有摆脱大学校园里那份意气和单纯。小伙子长得不错，高高的个子，黑红脸膛，五官周正，戴一副宽边眼镜，眉宇间颇有个性，挺招女孩子喜欢。

　　自从他来了以后，局里另外两个年轻女孩便有事没事往业务科跑，一个是打字员林蓝，一个是会计马凤玲。大家都说小丁注定走不出国土局，但一年过去了，并不见什么结果。

　　“我是叹息这日子过得太快了，仅此而已。”方子琪转过身来坐下，着手整理桌上的文件，匆忙中习惯地望一眼对面墙上的大镜子。镜中的女人依然苗条挺拔，那张脸依然白皙漂亮，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苍老，阳光的反射下，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晰。

　　一会儿，刘科长匆匆回来，进门就说：“县里组织歌咏比赛，县政府成立一支合唱队，由分管文教卫生的李副县长带队，要求各部门一把手尽量参加，看来挺重视的，我们单位属于县政府代表队，县府办让我们局出四个，两男两女。”说到这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停住了。

　　方子琪从不热衷于这些事情，继续整理文件；

　　坐在角落里的老吴好象什么也没听到，把报纸翻地哗哗响；

　　小丁的反映大一点，年轻人对此类活动都感兴趣，他转过身看着科长，有些期待地问：“刘科，咱们局让谁参加呀？”

　　“两个男的自然是汪局长和办公室高主任，女的是行政科的牛玲和咱们科的方子琪。”

　　方子琪一愣，问：“局里好几个年轻女孩，干嘛让我们去？”

　　“刚才局长说了，这关系到形象问题，听说县委代表队挑不出漂亮的，专门到企业里选呢。”

　　“歌咏比赛又不是选美，何必呢？”方子琪不屑地说。

　　小丁显然有些失落，嘟哝着：“这种事情，应该让年轻人参加嘛，整天闷在机关里，偶尔有次活动，还得领导去。”

　　刘科长没搭理他，继续对方子琪说：“小方啊，今天晚上开始排练，七点半到九点半，在县政府小会议室，别忘了啊。”

　　“不去不行吗？”方子琪有些为难。她打心眼里不愿参加这些活动，她真不明白举行歌咏比赛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再说又是和牛玲一起。两个人同事六年了，偶尔在楼梯上碰到点个头，或因工作问题接触几次，基本上不来往，她总感觉牛玲有些敌视她，而她自己也不喜欢对方，牛玲和她说话时的表情和眼神都带有一种很复杂的成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友好。于是尽量不和她交往，即便不得已的接触，也是小心谨慎。

　　刘科长笑道：“局长定的，就去吧。哦，对了，这个季度的工作总结写完了吗？”

　　“刚好写完，您看哪些地方不合适，再改改吧。”方子琪把刚才整理好的文件交给刘科长。

　　刘科长象征性地翻看一下，说：“好，就这样，你拿到文印室打印一下，明天交到办公室。”说完，就到里屋去了。办公室里面还有个小套间，本来是放资料的，刘科长为了方便，收拾出来做了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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