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

　　老王头很廉洁。他在单位做了十几年的“头”，清廉的名声一直在外流传。据说许多年前，他曾托人在乡间代买个蒸笼；人家很热情地送了来，多半是出于礼貌，还执意不肯收钱。先是中国式的互相客气推让，后来老王头就发了火，义正辞严说：“我是党员，又是干部。我怎么会白拿别人东西呢？！”

　　有人说老王头当时真的发火了，把钱顺手扔在门外，“砰”的关上房门。从此，他的“廉政”名声就悄悄散布开来，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知道了老王头是一只不吃腥的怪猫，后来就很少有人再敢企图前去“行贿”……

　　不管人家怎么议论，对此老王头还是感到挺高兴，并满怀希望创造一个“吉尼斯记录”。然而，最近不知何时开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烦——闲言碎语纷至沓来！

　　据夫人的枕边报告，大体内容是：娘家人都说他“老实”，那官算是白当，连人情世故都不懂。好友阿三也委婉提醒说，为官清廉都是不错，耿直和清高不失为一种优良品德，但是……还应该照顾到“中国特色”嘛！尤其令人扫兴的是，风闻外人居然在背后议论他是个“没用”的人！

　　“老实”这个词，在口头的语汇库中是褒是贬还是模棱两可：“没用”这个词，不就是明说他无能没魄力吗？这可比踢他一脚或当胸一拳更要命，连赖以生存的自尊心都给伤透了！

　　老王头本来有自己的盘算，吃拿卡要，贪图的只是小便宜，充其量还是蝇头小利；好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才是正经大利益：职称是最高的，什么正常好处都是最大化了的，鞍前马后有人效劳，前呼后拥有人随侍，即便是闲聊别人也会自觉地向着他十分；按照时尚，手下人当面呼之“老板”，背后称之“老大”，虽然滑稽，听来却也亲切……虚荣心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大丈夫生当如此，斯复何求？所以，老王头很知足，知足者常乐！然而，别人如今却在背后那么狠心的贬损他，他觉得熟悉的天空都垮塌了！到底是“清廉”比较受人敬重呢，还是“贪婪”才容易得到世人敬佩？老王头突然感到，这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他在困惑中开始了反思。以正常标准来衡量，那是妻贤子孝，衣食无忧；买个小车，再按揭个大房子，都不是太难做到的。然而要是提高一下标准，带头奔个“大康”：小车是奔驰宝马，房子是几百万一幢的“别野”……他是无能为力！因此，钱，其实也很欠缺！就说他家的playboy吧，自己不肯努力，对老爸的要求倒是蛮高蛮严格哩……

　　以前，老王头始终都认为，小小的一个单位，哪来的那么多钱好“贪”呀？现在却谣言满天飞，他们即将上马的建筑工程，预算4800万，将近半个亿，按照地球人传说的“潜规则”，可有10%的回扣，那就是超级“蛋糕”，就算切到一只角，也足可享受今生了！

　　老王头这才回想起来，难怪最近周围都怪怪的。他开始认真评估“目前的形势和任务”，也像别人传说的那么乱来……敢情搞钱的门路不能说没有。老王头有了一显身手的冲动，他觉得人家说的屁话“太伤自尊心”了，他老王头真的没魄力吗？哼，什么玩艺儿！他天性嫌烦，轻易不愿给谁“帮忙”，这是自己也承认。岂料“火神爷不放光，大家就不知神灵”，还以为他是只病猫。所以，他显然有些生气起来。

　　夜深人静，老王头信马由缰放胆思考——

　　前不久，网上有人在大骂腐败分子做“面子工程”，说是有人搞绿化，用油漆涂绿了一座山，还有照片为证。一网民指认出了地点，众网民于是全面开骂。隔了一天，另有网虫大叫：骂错啦！原来是哪个有钱的大烧包，为了保护自家住宅的“风水”，花40万，雇人漆绿了山体中的一个“岩宕”；与腐败分子无关，央视也证实了。就这么好笑，现在的风气对“执掌权柄的人”太不够信任！

　　记得看过一篇叫“前腐后继”的文章，有人“一、二、三、四、五”振振有词，发誓说：要让廉政建设在高速公路上延伸……结果，腐败起来一个比一个凶！太会演戏了！！老王头并不陌生的生物制品，居然也给人做出了大文章来，短短几年工夫，就捞了上千万——富得要租房子堆钞票，这有谁敢相信是真的呢？从理论上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那个优质的“影子工程”，荒诞的离奇，要是出自哪个写手的“杰作”，那肯定吃“板砖”……

　　还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老王头试着设想了起来。手头的这个“五大百亿工程”，不妨采取零敲细碎的办法，让工程环环脱节，互相不能衔接……搞成一团乱麻，越乱越好，乱中求胜，林彪在东北战场上就用过这一招！当然了，从概率方面考虑呢，偷十次的风险必然大于偷一次的；一锤子买卖，反而可以大大降低风险。

　　在胡思乱想中，老王头失眠了。妈的，本来他是稳稳当当，公事公办就行，如今可好，明摆着的“大蛋糕”，他要不想办法切一角下来，必然被人讥之为“没用”。那就切吧，这不是也伤脑筋吗？老王头在权衡利弊艰难抉择！

　　他是多年的老党员，理论上也是唯物主义者，并不特别相信迷信。但是，偶尔抽个签、问个卦、算一下命什么的，还是无伤大雅吧？算命的瞎子说：有小人作难，须小心谨慎，方能遇难呈祥！言语间，还暗示些“不大妙”的意思。

　　老王头心里发笑。算命的总是这样吞吞吐吐，半句放半句收，连哄带吓，这套把戏瞒不过他。归根结底他也不信，迷信的玩艺嘛！咱党员干部连这点觉悟还能没有吗？为保险起见，老王头亲自做了“可行性分析”和“风险评估”，结论是：“干！活着干，死了算……妈的，太气人了不是？”

　　两年后：老王头出事了！

　　老王头在狱中对记者忏悔说：“都怪自己平常不学马恩列斯著作，没听毛主席话，误解了邓小平让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意思，三个代表又没理解透彻，八荣八耻他也记不住，记忆力衰退了呀！”

　　私下里，老王头太不服气了。他主要是想：“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这第一，根本是运气不好，忽视了‘本命年’的不利因素；第二，有些包工头素质太差，缺乏‘专业’意识，把哥们义气都忘了，连江湖义气也不讲！还有第三……”

　　据说，老王头的老太婆后悔的哭了；那个playboy直在惋惜，别说奔驰宝马，连小“QQ”都泡汤了！全体亲友团成员都骂：活该，他当官咱也没得好处。只有全国人民哈哈大笑，像杀了一头肥猪，好过年呀，大家开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