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碾子和刀

碾子和刀

作者: 南谗 完成状态:已完结

碾子和刀

  我一想起那个碾子就感到它随时都有可能压过来,从我身上滚过去。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碾子在时间的滚动中始终停不下来,始终萦绕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听说在别的街区和乡村,碾子的威力和咄咄逼人的势态早已使人超出了想象,早已习以为常了。有人说碾子压过时可以把房子摧毁,可以使人家破人亡,甚至可以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行。总之,凡是见过的人都说:面对着它,你最好躲到一边去,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在我看来,这些道听途说与其说增加了我的担忧和恐惧,倒不如说增加了我的信念和决心。

  不过,碾子有时也和万物一样,有它一定的规律可寻。它有时会绕过一些人和建筑物,有时会突然停下来放过一些人和动物。从小到大我一直在想那个碾子会不会是由人来操纵的,或者是不是可以被控制。为此我曾问过我的妈妈。

  “妈妈,如果碾子要从我身上压过,您能保护我吗?”

  “你瞎说什么呀,我们这根本就没有什么碾子。你说的是乌云中的雷电吧。”

  “碾子要想从你身上压过,妈妈,我一定要和它拼命。”

  “如果被雷电击中了,那是命中注定的,谁也躲不过去。”妈妈说完咽下了一口饭,眼睛怔怔地望着桌上的一盘雪菜炒肉丝,仿佛在想那碾子压向我时的情景。当时我感到很可笑,妈妈明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却偏偏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

  一

  我所在的街区依山而建,除了几条陋巷和两个小花坛里不时会穿过几个闲人外,平日里看上去十分宁静,安逸。邻里之间往来不多,但见面打个招呼也不为怪事。当然,这也是因人而易的。有关碾子的事,不少我都是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有些甚至还冒了一点风险和众人的责骂呢。话又说回来,他们往往因为碾子而把整个小巷吵的暗无天日,鸡犬不宁。谁又能躲过这遍布世界的带着哭腔的叫喊呢。

  他们怪的很,那怕为了家庭琐碎脸面被抓破了,见面时也会笑吟吟地和你嘘寒问暖,满脸真诚地和你谈碾子的事。谈的内容相当浮浅,一看就是假的,纯粹在敷衍了事。一旦他们某个人带着怒气从家里跳到了小巷中,则完全是另一幅神情和语态。这时候,小巷里会挤满人,连插足的地方也没有。你能听到当事人凄苦的诉说,豪迈的壮言和一拼到底的决心;你还能听到人们愤然而起的叫骂声和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声。遇见这类场合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会挤到当事人面前仔细讯问事件的来龙去脉和结果。虽然当事人不理睬我,依旧在寻着人们的表情挖空心思想迭起又一个高潮,但有时也会忍不住突然停下小声地问我:

  “道子,你刚才说什么?”

  “碾子压过来时,你在干什么?是低着头不吭声呢?还是小心地躲开了。”

  “当时人很多,跟本听不到声音。当时我的心都碎了。当时我真想变成天王老子,真想撕碎他们的嘴脸。你们知道吗?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时你怎么不冲上去和他拼命,和他纠缠,和他讲你的想法,和他……”

  人门开始轰笑。小巷里燃起的星光照亮了整个大地,照亮了夜空。我看见他肥胖的脸上剧烈地抖颤着绝望和阴险。他大声喊到:

  “你滚!你滚!你也想用这种口气把我贬低的一钱不值吗?”说着,气冲冲地跳到我面前,伸出他又粗又黑的食指在我眼前来回比划着,快碰到我脑门时,周围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我知道我的身后有一条人们刚刚闪出的过道,是通向大街的,也可以通向警察局。至于人们的用意,显然当事人是清楚的。他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同时低下头颅带着凄惨的吼叫和笨重的风声像碾子一样朝我冲了过来。若不是我急时闪入人群中,可能早就被他撞成碎片了。因此,每次我挤出人群悻悻地往家走时,心里总是充满了惊悸和后怕。不过,他们谈论碾子时的激昂和神秘感使我联想到白天的灰尘和一声声震撼人心的巨响。

  深夜,我常被这巨响声惊醒。

  二

  巨响声从远处的山巅上传下来时,我正甜蜜地睡着午觉,正戏弄着蝴蝶游走在花丛之中。先是蝴蝶不见了,随后花丛在我睁开眼的霎那间变成了墙顶灰白僵硬的老祖宗的脸,死气沉沉的。置若魍魉的我被猛地窜越到窗台上的黑猫多多惊回到巨响声中,看它以三级跳的速度从窗台到床上到地下,再到床底,不见了。摇晃的巨响声紧跟多多的跳跃,消失,最后稳稳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这种声音听上去沉重而不失嘹亮,巨大而又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它的滚动声,由远至近,没有一点间隙,没有一点松懈和疏忽。不像门外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闹成一片,形如乱麻。

  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倾听巨响呢,还是在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房屋的倒塌。我慢腾腾下床的时候,看见多多畏缩着,颤颤巍巍地从床下爬了出来,伸出脑袋,斜睨着一双眼,试探性地看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这分明是在催促我赶紧走出去,去捍卫它自由自在的天地,去阻止这巨响声和人们惊慌的脚步声。

  走出家门后,我发现多多乌黑发亮的眼睛正紧贴在门的内框上仰望着我,在思忖。

  我站在小巷中间,人们都围了过来。有些面孔像突然绽放的花朵,一扫平日的矜持沉稳和顾作镇静,有些面孔一改往日的油滑和世故,都变的真诚了起来。他们瑟缩在一起,指手划脚地描绘着即将到来的碾子的样子。我看见午后的阳光映照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映照在浅红色的瓦片上和我的心中,热乎乎的。

  先是我家对门的胡大爷碰了碰我的肚子小声地满脸神秘地凑到我耳边说:

  “那个啊,我已经让我儿子找到了一个大人物,没事的,他说过话了,依照法律也好不依照法律也好都没事。那个啊,再说,我们是合法的,不能因为个别人家不听使唤就说我们不是良民。那个啊,他们不敢把我们怎样的。那个啊……”胡大爷还想往下说下去,可是社区的冯医生却伸出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抹了一下,插嘴说:“我听说这是在部署一场统一的大行动,也就和历来所谓的运动差不多,我看大人物不见得起作用,大人物后面还有大人物,到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躲到什么地放去呢?”冯医生停顿了一下,朝我摆了摆温和的眼神细声细语地接着又说:“道子,还是好之为之吧,你身单力薄的最好不要看这个热闹。”

  “碾子滚过来时,我会站在小巷中间,和它拼个鱼死网破。总不能让它把我们的家给毁了。”说着,我伸出手,摸了摸“突突”跳动的胸口,感到有一把锋利的刀快要蹦出来了。我想到了刀。我想到人人怀里都有一把刀,想到无数的尖刀直对着碾子——冒着寒气。我有这把刀,他们也有这把刀。我异常激动地举起双手,对着人群大声地说出了这个想法。可是,我发现他们并不想听这些话。他们全退到了一边。胡大爷甚至抓住冯医生的手穿过人群站到了一盏路灯下,背对着我,俩人在嘀咕着。所有的人仿佛一下子都被阳光下的阴影罩住了。他们拥挤在一起,空中飞溅着分不清是他们脸上的汗水还是从嘴中喷出的唾沫。有几个女人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压低了嗓门摇晃着肥胖的身体,偷偷地笑着。

  三

  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此刻显得格外狭窄,纷乱和衰弱。听不见往日留下来的归家的脚步声,听不见它的静谧和阳光流泻而过时的温暖,更听不见小鸟儿的啁啾声。这些好像都被震颤着的阳光击碎了,融化了,进而消失了。

  有一阵微风刮来,吹走了巨响声,吹走了人们的交头接耳声。远远地,从小巷尽头跑来一个身穿白色短褂子的老头,他伸着一张讪笑似的脸,满头大汗地来到我面前,蓦地站住了。他说:“这下可好,天塌下来也没有用了,你们中间谁有能耐跟强有力的整体性相对抗呢?哈哈,混乱的整体性,混乱的一个个复杂的个体,哈哈,阳光中的血色。”说完,他指了指远处的巨响声,直挺着脖子目不斜视地从我胸前挤了过去。

  我甚至看到他恶狠狠的眼光中有一点秋后清算的味道。

  他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把一位身穿红色上衣的年青人从人群中拉了出来。显然那是他的儿子,或者说只有他的儿子才会站在小巷中间依附在他身边大声嚷叫着说决不回家,决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权力。他双手有力地插在腰上,目光中充满了柔情和诡秘的笑容。他一边默默地欣赏,鼓励和炫耀地看着他的儿子,一边又观察着地面乃至空气中颤动的变化。当人群渐渐地向他们围拢而去,把他们裹在中间的时,我看见他从人群中跳了起来,奋力地像鱼跃出水面那样朝山的方向望去。然后,抓着他儿子的后衣领冲破人群慌慌张张地回家了。

  披在山顶上浓郁的绿色和半山腰中突起的崖,被一股股灰白色的尘烟隔开,只隐隐地随巨响声不断地迫近和集中,透露出边缘一点点轮廓和幻影一般的色彩。巨响声听起来已经没有了雷霆万钧之势。它变的缓慢而又笨重,变的疲乏,变的猥琐,变的松散,以至于它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显得十分狼狈和丑陋。

  碾子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坍塌下来。它碾碎瓦砾的清脆声和滚动的巨响声冲淡了人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冲淡了远处山顶不多的一点影子和我的视线。

  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或者说烟尘使我和所有的人分开了。大股大股的烟尘穿过阳光温柔的丝线涌现在我面前,如雾气一般在升腾,在显示它的庞大和混乱。这一刻,碾子焕发出使人难以想象的活力从小巷两边轻松地来回跳跃着,冲撞着,张扬着它原初的本性和力量,似乎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沉醉其间了。它挥洒出的碎砖破瓦,像长着眼睛的鬼魂游走在烟雾中;像天外飞来的陨石雨砸在了我身上和四周,散发出一些细微的怪怪的声音,听上去和我的疼痛一样只能闷声憋气地藏匿在心中,没有确定感和方向感。

  我摇晃着,或整个大地和天空在摇晃,或碾子在摇晃。

  等我站稳的那一刹间,路灯仿佛突然亮了起来。

  路灯孤独地在灯罩下,若隐若现地在烟尘中直对着我鬼魅似的不停地眨眼,又像是在招手。它俯视着我和周围的一切,俯视着时间。它耐心地悬在空中单调而又空洞地在等待:等待着时间即将沉入到血色里,等待着自身的毁灭和我的消亡。

  四

  碾子确实离我很近了,它流离在一种抽象的形式之下,流离在涣散中。我甚至可以看见它饱满结实的外表中那些腥红的血迹与灰白的硬块,那些麻点,还有那些蛮横的速度和不可一世的吼叫。我捂住“突突”跳动的心脏,想抽出利刀。这时,那个穿红色上衣的年青人从烟雾中倏地窜出来,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双手挥舞,仰着头,背对着我怒气冲天地在叫喊,在跺脚,在移动身体。然而,无睹于任何外来干预的碾子以其自身固有的精神和无法更改的性格依然我行我素——跳跃着,并冷漠地碾碎了路灯和路灯上的亮光。

  碾子毫不迟疑地继续滚动着。但我眼前却发生了变化。那年轻人由于惊慌和恐惧一时间竟站立在小巷当中傻乎乎的一动也不动。他安静了下来,在路灯和光亮从他头顶消失的同时他好像才清醒过来,才开始思考。不过,这仅仅是烟雾里幻影的开始。接下来我看见他父亲出现了。

  他父亲身穿的白色短褂子在烟雾中成了一团紧绷绷的球状物体。物体从我眼前一闪而过,像一道亮光劈开了烟雾厚重的阻力,向半空奔去。物体的上方,半空中,始终有一只僵硬的手在移动,在引领着方向。这只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暗褐色的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紫色在晃动。此刻,粗壮有力的五个手指头已经伸展到了最大限度,以至于使人担心它会猛地从空中散落下来,或者它会一把抓住空气而随空气飘走。当空中的手和白色的物体开始倾斜,开始有所停顿时,烟雾里的红色衣裳像黄昏云朵上的朦胧晚霞在燃烧,在平静地凝视着落日余辉最后一片血色的来临。

  我知道,老头已经抓不住他儿子了。就在他距离儿子咫尺的一瞬间,碾子飞了过来。我看不清碾子。碾子被裹在烟雾里的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修饰成一个整体,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像动画片那样,连续不断地在变化着。终于,两朵鲜花仿佛在空中盛开了。那一红一白两个形状古怪的躯体被烟雾托举着相间离的挺远。可是他们却不停地说着话:

  “你一出门我就知道结果了。”

  “爸,都怪你跑来,我的刀还没有拔出就弯曲了。”

  “你的那一把刀没用。儿啊,对抗一个强大的整体需要另一个强大的整体,我们连那些灰尘都不如。混乱的不是这个整体,而是我们这些看似整体的个体。血腥的法制啊。”

  “爸,我们死了吗?

  “他们都在望着我们,看来生和死的区别并不大。儿啊,你最好闭上眼睛,我们去的地方黑的很,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讲话声在空中如隔世一般从山的方向传来,越来越微弱,稀薄。以至于使人感到它根本就不曾出现过,不曾有过和不曾存在过。似乎早就被遗忘了,被眼前飘向天空的浓浓的烟雾遗忘,被零碎的还有可能出现的光线遗忘,被人们所遗忘。

  我抬起脚,挪动了一下。我想从古老的土地上一脚踩出生命的重量,想从我的存在中抖落出一点信心和未被抛弃的念头。我的脚刚刚落地,腿腕子便碰到了多多柔软的身体。多多粗大的尾巴直竖,全身的黑毛蓬松地扎煞开,看似比原先大了一倍。它紧贴在我的腿上,神情专注地望了几下四周,掂着脚,谨慎地朝前面——烟雾后的那一大片废虚走去。

  碾子带着红色光芒浑然不觉地从多多直竖的尾巴上蹦了起来,扰乱了我的视线和多多的哀鸣声。我想起了多多身上的那把刀。也许那把刀并没有弯曲,也没有损坏。它已经随多多的灵魂深深地扎进了碾子巨大的躯体中,扎进了碾子丑陋肮脏的精神领域和意识形态里。一股热浪从烟雾中逼迫过来,我感到自己轻飘飘地在寻找多多身影的那一忽间,胡大爷从我的右边跳到了左边。好像一点也不费力地又跳了回来。在来回的跳跃中,我看见胡大爷一直不停地向着碾子摇晃着头和打着手势。再看那碾子,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总想避开胡大爷的纠缠,总想在胡大爷赶到的前一步冲过来。胡大爷可能真的老了,几个来回后,碾子绕过他朝我压了下来。

  五

  碾子压向我时,我的刀毫不留情地压迫着我的躯体,不让我倒下。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但我还是瞥了一眼这灰蒙蒙的世界:小巷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人,烟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那些男女捂着半张的嘴,脸上折射着碾子上的血色和铺开的麻点。只有冯医生双手抱在胸前,紧锁着眉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可能是在花坛当中,也可能是在一片废虚上。总之,我感到四周空旷了起来。我躺在母亲的怀中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她的自言自语:

  “这真是天意啊。道子……你居然还活着……眼瞎了不要紧,活着……命中注定的……”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碾子和刀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