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降圣童

　　公元581年，杨坚推翻北周建立隋朝，改年号为开皇元年。隋主初即位，立独孤氏为皇后，世子杨勇为太子，次子杨广为晋王。君明臣良，励精图治，拓土开疆，朝廷上下，万象更新。

　　这一年正月初四，京兆华原孙家塬一户比较富裕的乡绅家里，香烟缭绕。飘渺的氤氲中，观音菩萨的佛像显得庄重而神秘。佛像很精致，一双佛眼慈悲而凝重。袅娜的烟雾笼罩着那位双膝跪地的祈祷者。

　　祈祷者缓缓的抬起头。这是一位中年男人，慈眉善目，身材略有发福。他是位文士，姓孙，名彦昌，实因天下动荡，兵火连年，是以不曾求取功名。孙家祖居华原（今陕西耀县）数代，因此形成了孙氏大村，村名也因此即叫孙家塬。至孙彦昌的父亲一辈，家中已是三代单传，人丁稀少。虽经乱世，但孙家塬里凡事皆由族长治理，是以孙氏一族虽历经改朝换代的动荡，仍能保持内部不乱。孙彦昌家三代铺路造桥，乐善好施，租给贫户的田地，逢年景歉收时节不但不收租子还要开粥厂救济可怜的穷人们。因此，孙彦昌一家在族里声誉颇佳，很的人缘。

　　既是文士，儒家弟子，缘何不拜孔孟却要跪在观音大士的佛像前焚香祈祷？他究竟要祈祷什么？

　　原来，内室里，孙彦昌的妻子颜氏正在努力的要把腹中胎儿分娩出来……孙彦昌正是在为妻子生产而祈祷。

　　他与妻子自幼结发，夫妻恩爱正常，却结婚逾二十载，不曾育有一男半女。孙彦昌从不说什么刺激妻子的话，可心里却苦楚得紧啊！在古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往往在村邻面前自惭形秽，感觉抬不起头来。颜氏几次三番要为他买妾传宗接代，都被他拒绝了。只因他常常觑见妻子一个人背地里抹泪，心疼妻子，所以不想买妾来伤害她。孙彦昌本来是不信神佛的，佛像是妻子从磬玉山中的寺庙中请和尚开光请回来的。或许是上天被妻子的诚心所感动吧，竟然在中年老蚌含珠。这叫夫妻两个惊喜非常！如今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折腾了两天两夜生不下来，孙彦昌福至心灵的拜起菩萨来，一个劲儿的喃喃祷告，只求母子平安。正心怀忐忑焦躁不安的祷告着，突然从内室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哭声清脆，宛若出自女婴之口。一时之间他怔住了，须臾回过神儿来，心说，不论男女，总算生下来了，生下来就好！正欲冲进内室，却见产婆从内室里走出来，喜气洋洋的言道：“恭喜，恭喜老爷，夫人平安，少爷平安……”少爷？孙彦昌大喜，直道苍天有眼，又道都是菩萨保佑，忙冲菩萨跪下砰砰砰磕仨响头。双眼放光的盯着产婆问道：“你是说，夫人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产婆讨好的道：“是哦，是哦，虽然瘦弱了些，日后多请几个奶娘肯定能养的白胖！”话音未落，孙彦昌已经奔？侥谑业拿趴？但旋即又跑回来，冲着菩萨又鞠了一大躬，然后向产婆表示感谢，并请产婆去管家那里领赏钱，接着迈开大步，踱进了内室。

　　孙彦昌跨进内室的时候，仿佛看见满屋皆为白光盘绕，白光中还飘散着一股股幽幽的异香。

　　此时云端之上，百草仙子同华阳真人打开法眼目视着凡间。百草仙道：“灵芝这丫头素来淡泊名利，不知这红尘一劫是否就改了性子？他日能否平安返本还原？”华阳真人道：“福兮，祸兮，互为所倚，焉知这一趟红尘历练不是灵芝之福呢？”百草仙子道：“仙长说得有理，自那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他的汗水，口水化为仙雨普降天地之间始，便化生出灵芝那丫头，她实是天地之精华啊！非普通之凡芝可比。但她为人素来淡泊名利，即便当日众草仙之尊竟相争夺这统领之位时，闹得脸红脖子粗，她自置身其外，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因罪谪落红尘，倘能不迷失本性，勤加修炼，再积功德不愁他日重返仙班！”华阳真人道：“是非功过，天理昭昭，结善缘者自有善报！”

　　此时，只见孙家屋顶之上，一道道白光直入云霄，更有那祥云瑞霭缭绕盘旋。

　　众百姓纷纷称奇。都道有真命天子降生时，红光万丈，金光粲然，不知此家婴孩，白光所寓何意？

　　距孙家塬五百里之外，有一精于奇门遁甲五行术数的老者捋须道：“此白光乃是仙圣之气象，吾自当即刻前去朝拜”语毕，手掐遁地决瞬移而去。

　　此时，孙府里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孙彦昌乐颠颠的忙里忙外，众街坊邻居皆前来贺喜。更有仆人早已飞奔而去通知亲戚们“走天”的吉日……所谓“走天”既是在婴孩出生七天或者九天，十二天时，众亲朋前来贺喜，给小家伙“看钱”。

　　正欢喜间，有家仆来报，说门外有一陌生老者求见。孙彦昌连忙叫家仆将其延请至正厅，遂整理衣冠前来见客。寒暄过后，老者道：“老朽见君家屋顶之上隐有白光冲入云霄，知是仙圣临凡，前来朝拜，不意竟是善人你喜得贵子啊！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啊！但是，匹夫无罪，怀壁其罪，恐有邪魔外道前来加害啊！”孙彦昌对这突然而来的陌生老者之话将信将疑，但中年得子，委实不易，也真深恐孩子有个意外什么的。遂起立长揖一躬道：“只是不知怎样能保孩子平安啊，道长如有良策，小人便是倾家荡产也情愿为小儿乞安！”老者微笑道：“居士误会了，老朽并非贪图钱财之辈！只是不忍仙圣之凡体遭害故而前来相助！”孙彦昌脸羞的通红，对老者肃然起敬道：“小子知错了，在此向老神仙诚意致歉！望乞原谅小子言语唐突之过！”语毕，又长揖及地。老者闻言忙起立将孙彦昌扶起道：“初相识，互相提防，人之长情，无妨无妨！”双方重新落坐，孙彦昌复又唤家仆道：“将我珍藏的雨前雀舌泡上两杯拿上来敬老神仙！”家仆应声而去。老者详细问起孩子的生辰八字，闭目细算一会儿后，道：“老朽拟出若干合适之字用来取名祢补八字之欠缺，以期遇难呈祥，请取文房四宝和两只干净陶罐来！”家仆速将所需之物尽数来后，老者将纸分别裁成小条条，在每张小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上一字，待墨迹稍干均团成小球分别置入陶罐中。对孙彦昌道：“此第一罐为名字第一字，第二罐为第二字，请居士向神明诚心祷告后探取，一次为准。”孙彦昌依言转身向观音大士双手合十祷告了一番后，向第一罐中取出一球展开为“思”字，第二罐中取出一球为“邈”字，同姓氏合念为“孙思邈”！“孙思邈，孙思邈……此名文采斐然，意韵深远，甚和吾意！”孙彦昌喜形于色道。老者亦微笑道：“此亦乃天意也！”

　　时近中午，孙彦昌命家人备宴款待客人，老者亦不推辞。至晚间，夜观天象依天罡星宿同住宅附近的五行风水施法布置。白日里又施法将孙家这一脉祖坟风水欠缺的地方祢补了一下。对孙彦昌道：“令祖当年择的这一处风水宝地本是块佳地，却因连耕种附近的田地而导致风水欠缺，以致于你这一门人丁不旺 ，本来至你这代后便该绝户的，但天理褒善，合着该有与老夫这段缘，自此后，这附近三里内就别再耕种了！”孙彦昌连连点头，甚为信服。老者诸事嘱咐完毕，即飘然而去，竟不肯再多留半日。 却说这孙彦昌之妻颜氏，自中年开怀之后，整日里笑容满面，日日给观音菩萨烧香感谢。不出一年竟又怀有身孕！颜氏只说是拜菩萨得的因果，孙彦昌只说是那神奇老者之功。两口子长为此争论不已。

　　却说这小孙思邈许是母亲高龄产第一胎的缘故，身体瘦弱，脾胃不佳，常常吐奶，受一点凉便拉肚子拉的小脸蜡黄。孙氏夫妻两个常常为此焦虑不安，到处延请郎中。

　　虽说小孙思邈天生体质虚弱，但也按照人类的固有规律一天天成长着。八个月时虽然仍不显肥健，但样却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隐隐的透出几分宿慧。九个月时，蹒跚学步，很是顽皮，适逢母亲又有身孕，遂请了名奶娘专门伺候着小家伙。长到十个月，就能很清晰的喊“爹、娘”了。直喜得孙氏夫妇俩个忙不迭的答应着。周岁时，抓周，竟然左手拿药丸右手持笔……冥冥之中就已暗喻了他日后一生的从医、著书的命运？

　　第二年的秋天，颜氏顺利的又产下一名男婴。这男婴生下来便很是肥健。孙彦昌依照长子孙思邈的名字为次子取名为：孙思远。‘邈’与‘远’同意不同音，寓意日后兄弟二人能够友爱如一人。

　　几年时间过去了，孙思邈总是容易生病，而思远却好象从不会生病一样，日渐茁壮成长着。也因此，夫妇两个格外怜惜长子。

　　到隋开皇七年春，孙思邈已经七岁了，思远也已六岁孙彦昌为兄弟俩专门延请了西席。孙思邈竟然能日诵千言，过目不忘。早早的显现出一种非凡的聪慧！而思远显然更对武刀弄枪感兴趣。这兄弟俩个，一个极好静，一个极好动。思邈常常能捧一本书在后院的花园里废寝忘食读上一整天，思远就能武刀弄枪一整天不回家。他们的母亲颜氏常常叹道：“唉，我那大儿嗜书成痴，却又身子骨单薄，常常坐着不动，真恐静出毛病来！我那小儿，又恐他武刀弄枪的伤到自己，若是这二人的脾气能均匀就好了！”这样的光阴似箭，又几年的时光过去了。属于蒙童读物，孙思邈早已不屑去读了，在老师的指引下，又开始读经史子集。虽小小年纪，却长能出口成章，被远近亲朋村邻唤为“圣童”。

　　这一年，孙思邈十岁，思远九岁。这一日，正值秋高气爽，枫叶透红，五彩缤纷之中，一队队大雁飞。距孙家塬二十里开外的镇上举办大型庙会。思远平日里是哪有热闹哪凑呼。早就打算去看了，只是怕自己一人跑去玩耍回来定遭大人责骂。如果能拖着哥哥同去，母亲势必不忍心责怪哥哥的。小小的心眼儿里算盘打得叮当响。

　　这个小家伙打定了鬼主意后，便先藏起了思邈正看的紧要的书，然后以此为要挟，要思邈陪他一同去，玩耍回来后再把书还给他。许是久静思动吧，孙思邈竟然毫无愠色的欣然同往了。

　　兄弟二人手携着手儿一大清早起来惟恐母亲不让去，留书一封说明去向就带些散碎银两去赶庙会了。一路上，但见秋高气爽，田埂之上已无农人忙秋的身影。转过几个不算高的山丘，穿过几丛树林，便到了庙会所在的镇上。却说这庙会着实热闹：卖小吃的，卖水果的，卖布疋的……还有耍猴子的，玩皮影戏的……直看得小兄弟俩个目瞪口呆！ 弟二人尽情玩耍了一回，一会儿看看打把势卖艺的，一会儿挤进戏台听听秦腔……饿了便买些小吃饱腹，渴了便有那卖糖水的摊子。真是好生快活啊！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孙思邈几次三番拉着弟弟回家，无奈孙思远争着还要再看一截皮影戏再走。这一看就看到了天快黑将上来。最后仍是孙思邈强拉硬拽才把弟弟拉出人圈子。出了庙会，孙思远仍旧十分兴奋的谈论着白日种种有趣之事儿。孙思邈却怕父母担心，一个劲儿的催促弟弟快些走。无奈小哥俩儿人小腿短，跑跑停停的，天却越发黑起来。

　　弯月如钩。树木，山石，一切看起来乌漆抹黑影影绰绰的，偶尔有山鸟鸣叫几声，气氛越发诡异。这个小孙思远，别看他平日里生龙活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此间际，却胆小如鼠的紧拉着哥哥的手，大气儿也不敢出的躲在哥哥身后行走着。此时节，白日里看着多么美妙的山水树 ，此刻皆变的阴森森的，时有疾风吹过，也是刺骨的寒凉。一有鸟儿飞过，兔儿跑过，孙思远便大惊小怪的惊叫出声。反倒是孙思邈越发的显得沉着，不断的安慰着弟弟。眼看着离孙家塬还有几里地的路程了。却隐隐的传来一阵阵悲凄的哭声。兄弟两个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跌跌撞撞的向前跑着。跑着跑着，就逐渐看见前方路边石上背身坐着一老妪，正肩膀一耸一耸的埋头痛哭呢。小兄弟俩不禁起了好奇和怜悯之心，走近她跟前问道：“婆婆，您怎么了？”老妪抬头看见他们俩，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们俩，慢吞吞的说：“我好久没吃东西了……很饿呀，不如你们俩也不用洗涮了就将就着让我吃了吧？”孙思远一听，本能的往哥哥身后躲去。老婆婆忽的双目如炬，张口对他们俩吹出一股阴风，孙思邈直直的往后倒下，却正好把孙思远压在了身后。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空中“喀嚓” 声炸雷，一道电光射向老妪，随即老妪化做一股黑烟被一葫芦收起。只听空中有人道：“大胆妖孽！上次放你一马，本是念在你修成人形不容易，原以为你从此能潜心修行，不意竟在此处害人，合该毁掉肉身在我葫芦中受净化！”言毕，一切恢复了宁静。孙思远回过神来，拖起昏迷不醒的哥哥就往家跑……那跑的速度，就比蜗牛能快一点点。跑了没多远，恰遇上从家里出来接应小哥俩的家仆。于是家仆背着孙思邈，牵着心慌脚软的孙思远往家走去。

　　回到家里，孙氏夫妇俩个一见俩个孩子这般模样，大惊失色的询问清醒着的孙思远。孙思远见哥哥昏迷不醒，心知全是因己闯下大祸，只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妇两个也顾不得审问孩子了。连忙派家仆去请郎中。郎中给孙思邈把了脉，又做了针灸又做了推拿，好一阵子摆弄。孙思邈方才悠悠醒转过来。但却有气无力，面色恍白，郎中开了压惊的单子便告辞而去。

　　至次日，孙思远才把昨晚发生的事详细向父母禀报。孙彦昌夫妇两个直听的心惊胆战，直埋怨孙思远知道哥哥身子虚弱不早些回来，却半路发生这等凶事。

　　孙思远不几日就又生龙活虎了。而孙思邈却从此落下病根，只要一季节变换，风一开始吹，他便面色恍白，浑身抖个不停，还伴有气喘咳嗽，有时严重得必须卧床才行。孙氏夫妇疼儿心切，四处寻访郎中为孙思邈瞧病，无奈郎中们虽然各有说词，却都苦无良方彻底根治此疾。由是两三年，孙思邈的病时好时坏，孙氏夫妇两个自是愁肠百结。颜氏常常抹泪道：“我这孩儿如若去了，我便也不能活了，也跟着去了罢！”

　　这一年，天又降大干旱。至秋季，很多农田里颗粒无收。家庭殷实存有余粮者尚能维持，唯有那些穷苦人家和孤儿寡母的家庭，日子愈发难捱了。

　　这一日，适值冬日的早晨，太阳暖洋洋的。乡下人三五一群的聚在背风的南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游方算卦的瞎子由一小童牵着竹竿摸索着进村来了。进得村来，把那竹板打得“呱嗒”，“呱嗒”脆响。便有好事的村人围上前来问这问那的。也有那舍得花上三文钱叫他给掐算掐算的。一会儿，便有人大嚷着说：“灵验，真灵验！”于是，便有这好事儿的村人层层将他围裹起来。有的将他算明年的雨水多寡；有的算儿女婚姻；有的算外出经商的家人能否平安归来……

　　孙彦昌此时正坐在家里围着火炉喝茶水。却见家仆老苍头兴奋的跑家来连比画带说的，将那算卦瞎子说得赛神仙般灵验。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孙彦昌听了家仆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禁心动，决定为大儿子卜算卜算。

　　一会儿，算卦瞎子被领进家来。全家上下全都屏息宁气的听他说。瞎子问过孙思邈的生辰八字就开始掐算起 ，一会儿道：“令公子早年就有高人禳助，并在这方圆三里之内下了结界，防邪魔加害的，却不甚于三年前走出结界范围被妖邪之风吹入了筋脉，是以落下此病。”话方说至此，孙氏夫妇已是十分信服，忙问道：“我孩儿的病待怎样方能好将起来？”瞎子道：“这也不难，小人方才算出令公子今年红鸾星动，需有命相里五行属土之纯阴少女婚配即可冲掉邪煞，日后自会好转起来。”颜氏道：“我儿今年方一十三岁，又卧病在床，如何行婚配之礼啊？”瞎子道：“可由其兄弟代为拜堂行礼，日后年长再圆房也可，只是为了引红鸾星运冲邪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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