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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

作者: 梦蝶羽化 完成状态:已完结

香草

  机关减员,内退年龄敲定,本人被纳入名单之列,心情不免有点煜郁寡欢。恰巧基层有差,心生一念,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些精神上的慰籍。

  正值盛夏季节,我来到公司所属某建筑工地。一群刚下了班衣衫不整、汗流浃背的工人,从施工现场走向住地。许是离开施工现场已久的原故,对这群辛勤的体力劳动者们,我不免产生几分怜悯,不由自主的转过身,试图避开这些疲倦而陌生的目光。

  “姐,你怎么有时间来这?”一个苍白嘶哑且带有几分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顺着声音回头望去,那是一位瘦骨嶙峋近乎枯萎的女人,她看似装在了一件超大且锈迹斑斑的破旧工作服里,一张爬满皱纹、配上巧克力般的底色、还镶嵌着几颗黄褐色斑点的脸从工作服领口端探出,干燥枯黄的头发蓬乱地盘在头上就如同带着一顶灰黑色草帽,此般形像不仅让我想到农民在稻田地里扎的稻草人。

  “你……?”我调动了所有的思维,尽最大的努力扫描着“大脑内存”,在“人物档案”中进行收索。

  “不认识我了?我是香草呀!”她浑浊的声音透过已经脱落的门牙有些变调,也漏出了稍许遗憾。

  “香草?你是香草?”我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个模糊却尤如“天使”的身影在我的脑海瞬间即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眼前的这位看起来比我还老的中年女子,难道是我记忆中的“天使”。

  “姐,我还有事。你可别走啊,中午到我家吃饭噢。” 她用一双凹陷无神的眼睛乞求地盯着我,尔后拖着蹒跚的脚步从我的视线中隐去。

  她就是香草?她尽然是香草!我无法把残留的记忆与明晰的现实吻合起来,只好让纷乱的思绪无拘无束地穿越着时空隧道……

  那是在1979年,我调任某处知青队任专职团干。知青队刚刚组建,队班子成员陆续到位,知青们也开始报到。第一周是政治学习,每天上午由班子成员及文化教员轮流讲课,下午班组学习讨论。指导员是一位记忆力非凡的年轻男子,不出三天就已将200多位知青全部“对号入座”。第四天早饭时分,他不知是在考我,还是故意想在我面前露一手,随意指着一些从我们面前走过的知青让我说出姓名。真糟糕!我简直不能原谅自己,更为自己愚钝的记忆而尴尬。

  指导员毫无介意我的尴尬,笑眯眯地指着一位小姑娘问我,“她,你总该认识吧?”顺着他的指尖,我看到一个不足一米五、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碎花的的确良连衣裙,粉都都的脸蛋上透着红润,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显露出稚嫩,一头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飘飘洒洒,给人带来无限的动感和遐想。

  “谁家的女儿?真可爱!”我毫不怀疑那女孩是哪位随队老工人的女儿。

  “她叫香草,是我们处全国劳模的女儿,也是我们队的知青噢!”指导员眯缝着小眼,不无骄傲地说,显然不像是开玩笑。

  “不会吧?指导员别逗了,使用童工可是违法的。”我还是有些怀疑。

  “谁?谁是童工?我上个月就满16周岁了。”被称叫香草的女孩觉察到我们是在说她,撅起红红的小嘴撒娇般说道,瞧着那幅可爱的模样真让我打心眼里痛爱。

  打这以后,我很关照香草,而香草却非常倔强,从不寻求照顾。把她分到活儿最轻的三班,她偏偏选择进了一班,这可是全队任务最重的班组,当然也是全队棒劳力的组合。尽管香草是年龄最小的、个头最低的,但她却是最能干的,也许这就叫“女承父志”罢!

  在我和香草相处的一段日子里,她的毅力,她的精神,她的品格,让我敬佩, 让我感动,也曾让我流下泪水……

  那个年代,团组织开展最多、最有意义的活动莫过于“义务劳动”。最令我难忘的是在一个夏日里,那是难得半月一次的休息日,我带着团员、青年扛镐、推车挺进在通往工地的路基上。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簇拥着我,高唱着《艳阳天》主题曲:“群燕高飞头燕领,书记带咱向前走……”悠扬的歌声令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那天,大家采用了生物原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那天,姑娘、小伙们争先恐后地奋战在坑底、路基。

  那天,歌声、激情、欢声、笑语伴着整个劳动过程。

  那天,如果不是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它也同所有次“义务劳动”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只能作为“特定概念”留存在记忆中。

  然而,就在那天,许是应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生物原理,干了大半天活儿,知青们兴致尤存。我看看日照中天,下令收工。几个知青仍坚持将最后一车泥土用“人字扒杆”从基坑底部吊至基顶,两个毛头小子卸下吊升钩,拉过架子车把手,正准备推离基顶推向路嵌。由于车轮下陷,他们铆足了劲向后一拉,架子车顺势向基坑滑去。由于受惯性趋使,尽管他们拼命地往回拉、用劲地向上顶,但车轮飞速旋转,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架势。知青们惊呼起来,我也被吓得六神无主。这时,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推着一辆斗车沿基坑边冲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载重架子车将要滑到基坑边的瞬间,斗车拦腰截断了去路。没等人们从惊恐中脱离出来,只听得“嘣”的一声巨响,受到冲撞的斗车迅即改变了行驶方向,接替载重车掉进了十多米深的基坑,那个瘦小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人们惊呼着奔向基坑底部。

  男生们狂叫着扑向倒在血泊中的瘦小身躯。

  女孩们哭号着相互拥抱蒙住自己的眼睛。

  我的大脑“翁”的一声像似被炸开一窝麻蜂,止不住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滑落两颊。

  “书记,怎么办?怎么办呀!”年龄小的知青们面带恐惧向我围了过来。

  在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我的意识渐渐清醒,飞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强迫镇定,迅速组织抢救。

  当人们从紧张、恐惧、惊愕、震骇中清醒过来,才开始观察、开始寻问:是谁舍身救助了战友?是谁勇敢地面对着危情?是她,就是那位年方16的小姑娘——香草。

  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医生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9根肋骨骨折、双侧盆骨骨折、颅脑严重损伤、瞳孔放大、血压几乎为零、心跳已开始衰竭的柔弱小姑娘,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两个月后,原本认为她能保住性命已属侥幸,可她竟然以坚强的毅力支撑着柔弱的身躯,扶着拐杖站了起来,还热情地给同病房的瘫痪老太太倒痰盂,给邻病室的工伤病友送热水、盛饭菜。

  半年之后,香草恢复了往日的鲜亮和美丽,她出院又回到了知青队。为照顾她,队里安排她到后勤帮忙,但她毅然拒绝了,仍坚持回到原工班。

  两年之后,知青队解体,知青们也都相继转正,香草也被分到了工程段。

  凭借劳模父亲的威望和小香草的能干,据说她有很多机会都能调离工程队或调出工班,甚至学习深造,可她像着了迷似的始终未离工班。

  中午时分,香草叫我去她家里吃饭。盛情难却,我只好依她而去。这是一片简陋的家属房,香草临时的家就安在这里。走进房间,屋内很暗,隐约看见一张床和一个混凝土块与废旧包装板搭起的方桌。

  一个约摸五十岁的男子面无表情地静坐在桌旁,看上去身骨挺硬朗,坐在那就如一截粗壮的树桩。见客人进来她既不起身也不招呼,自顾自地拿着一双筷子,端着一个空碗。香草看出我的迟疑介绍道:“他是我老公”,接着给我们各盛好一碗饭。

  “姐,家里没开火,都是食堂打来的饭菜,没好吃的,你别客气要吃饱呀!”

  我边吃饭,边观察,方知坐在面前的这位男子是个盲人。我紧拧的眉心似乎划出了一个问号,香草敏锐地察觉了,吃完午饭,香草安置老公休息后,在送我出门时坦然地告诉我:

  “他是我的病友。那年我摔伤后住进医院,与他相识。那时,他因工踫伤了眼睛,生活很不便,我帮助他,他对我很依赖,心地也很善良,几年后我们结合了,有一个儿子,正在读高中。前年老公彻底成了盲人,生活无法自理,我上工地还得带上他。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在执著地追求着这个”后福‘,二十多年过去了,你瞧我这日子过的,还谈什么福哟!呵呵!“

  她就像在说一件趣事,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无所畏,没有丝毫怨气。

  后来我听人说,香草的丈夫早几年就已经病退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家中还要养着一位八徇老母,儿子上高中也正在用钱的节骨眼,家境十分窘迫。香草初中毕业就来到单位,她一直在生产一线,干着最苦最脏最累的活,从未回炉上学,也未学过技术,每次优化组合、竞争上岗,她都成为裁减对像,领导有心照顾她,给她一个饭碗,就让她跟着民工一块干,当然收入比其他员工低得多。香草有些失落,已经申请内退了……

  听到这番话,我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楚。为香草过早地献身铁路而不值,为香草超能量的体力透支而心痛,更为香草今后的生活而担忧。

  回到机关,我突然想到生活,心里感慨颇深。生活到底是什么?是一张布满苍桑的脸?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背影?还是……

  尽管我苦思冥想,到现在还弄不明白生活真正的涵义,但我从香草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无论曾经遭遇多大困难,无论生活多么的残酷,我们对它都要笑脸相迎,坦然相对,都必须坚强地走下去,就算到头来我们什么也没有。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光溜溜而来,赤条条而去,什么也不带来,什么也带不走,能感受到“生命的存在”就是一种幸福——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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