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蓝蓝

天蓝蓝蓝

　　那一年夏天，天总是很蓝很蓝。悠悠十四岁。短发飞扬，爱穿明艳的碎花裙，赤脚踏着平底凉鞋。

　　认识阿则，是在一所很小的电脑学校里。阿则是悠悠的指导老师，刚刚从一所不知名的大专里毕业的他就这样同几个孩子一起打发漫长焦躁的假期。贪玩的悠悠喜欢新奇的一切，一派青春，尽情谱写着十四岁才有的简单快乐。

　　阿则大了悠悠6岁，悠悠私下里却喊阿则小叔叔。悠悠一直嫌阿则老，说阿则心老连讲话话也是老气横秋的。阿则没办法，纠正了几次，后来就宠溺的接受了这个称呼，脸上挂着无奈的苦笑，不过似乎有另一种甜蜜。

　　那个年纪的悠悠喜欢故做深沉的思考一些大问题，喜欢对阿则威逼利诱，强迫阿则认同自己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理论。如果你曾驻足那一年的某个夏日的清晨里，你一定不会忘记有个女孩，青春的任性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大男孩温和的笑容，恍忽中树间的投落的阳光似乎也是温柔无比。

　　那段日子，简单，快乐，明快，没有烦恼，公园永远是美丽的，糖葫芦永远是很美味的酸酸甜甜。间或，在湖边，悠悠很认真的学习着打水漂，对着不听话的小石子又叫又喊，阿则在一旁笑的一脸阳光。那些记忆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透着莫名的不真实感。

　　“悠悠，长大后，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呢？”

　　“有钱的。肯定不能像你这样穷的。你看你的包包都不是真皮的。很逊的啦。”

　　“呵呵，我们悠悠志向还满高的呢。”

　　“那当然了。我是谁嘛。我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美少女战士悠悠啊。”

　　“悠悠，你一定要嫁个会好好照顾你的人知道吗？听小叔叔的话，千万不要忘了。”

　　“是不是给我买好吃的冰淇淋就是好好照顾我呀？”

　　“不是的，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不要，我要你现在就说嘛。是不是应该像你这样？”

　　“不够，不够的。还要好才可以。我们的悠悠值得很好很好的人。”

　　……

　　半年后，阿则就去了千里之外的南方，一个一年四季都有灿烂阳光的地方。那天，天气一如平常的好，阳光明媚，悠悠接到阿则的电话。

　　“悠悠，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悠悠在电话这一头，是长久的沉默，不似往常那个叽叽喳喳的她。悠悠静静听着听筒那头传来的熟悉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好陌生，心里空荡荡的。想说什么，可是一开口，依旧是沉默，眼睛涩涩的，可是进了沙子？

　　过了好一会，阿则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挂上电话。

　　悠悠从未想过有天会失去阿则，总觉得他就该在自己身边听自己撒娇，陪自己逛公园，吃自己吃剩的糖葫芦，至于期限，只觉得该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自己根本无法计算。悠悠忘了，阿则是不经意的闯进自己的生活的，终究也是会离开的。是不是认识一个人太久了以后就会有错觉，错觉的以为他会一直在。

　　阿则走的那天，悠悠一个人去逛了公园，一个人去买了每次都是阿则买给自己的糖葫芦，发现公园是那样的萧索，明明开的很繁茂的花为什么看起来那样衰败？手里的糖葫芦，为什么没有平时的甜，怎么那么酸那么苦，从前总逼着阿则吃掉那些不好看的山楂果，只是今天呢？悠悠慢慢嚼着手里的糖葫芦，坐在湖边的草坪上，表情淡淡的，有着浅浅的泪水浸润过的痕迹。

　　另一边，车站里人来人往，阿则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前来送行的朋友家人告别。

　　朋友的拳头擂在阿则的肩头，依旧有些疑惑，一直向往平凡生活，刻意远离纷乱物质世界的阿则何以做出这样突兀的决定？一向表情淡淡的温和的阿则为什么今天看来那样落寞？

　　阿则微笑着跟每个人拥抱，只是眼神有些游移不定，暗藏期待。没有人看到，纷纷攘攘的人群和离别的气息可以把一切都掩盖。

　　最后一次清点行李时，阿则低头苦笑了一下，明明知道她不会来的，一直都知道的，只是这一走就是天涯两头，再无相见之日了。

　　那个可爱任性的小东西，明明看起来是那样的张扬跋扈，暗地里其实对周围的世界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安感，不敢争取，以为活在自己精心营造的小世界里，就不会受伤害了。她又是那样的害怕失去，为了不失去宁愿选择不曾拥有。

　　时间是怎样划过人皮肤，从来只有自己最清楚。

　　风起的时候，悠悠的刘海已经可以遮住视线了，想起远方的阿则。阿则以前喜欢揉着悠悠的短发，念叨着女孩子长发才好看。悠悠反驳说那都是她们为心爱的人留的，自己的白马王子还没来，才不着急。

　　悠悠轻抚自己的长发，想，这一次，自己又是为谁留的长发呢？

　　以前阿则和自己一起坐在河堤上的时候，沉默的时候他总喜欢看天，专注的神情是悠悠走不进的世界。现在悠悠一个人的时候，也会长久的看着蓝天，直到眼里的天空变的湿淋淋的。不同的时空，也不知会不会有同样纠结的心情？

　　钱包夹层里一直放着阿则的电话和地址，那是阿则让一个朋友转交给自己的，只是悠悠一次也不曾打开过。悠悠想，阿则是那样了解自己，明白自己不会主动联系他的。他只是想证明悠悠从没有失去阿则罢了。

　　一年， 两年，那张纸条也在一次意外中遗失了。关于阿则的消息也从来只是听说。

　　听说，阿则的第一笔工资买了一个真皮公文包。

　　听说，阿则现在能挣好多钱了。

　　还听说，阿则比从前更沉默了。

　　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悠悠削去长发，却回不去曾经的清爽，多了些忧伤的气息，一如当年的阿则。

　　再提起阿则，悠悠撇撇嘴，有些玩笑的口气，不知是笑自己年少轻狂，还是笑那段晦涩青春？无关爱情，自然谈不上爱或恨，只不过是年少时一场美丽的邂逅，相识然后分离，一切都是干净透明的。

　　一个人漫步在美丽的校园，偶尔的时候，悠悠的心会被一个个似曾相识的白色背影撞的很疼，总要错愕一会，然后才苦笑着离开。原来那道影子早结成了心头的一道疤痕，不疼了不代表不在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会有结局。总有一些故事，沉默的开始，沉默的继续，直到不确定的未来。也不是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可以再拾起的。总有那样一些人，忘不掉也拾不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