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色阴暗,云层低沉,四周灰蒙蒙的,给人一种凄怆、压抑的感觉。我们高中那一届的毕业生,除了在外地工作的同学,差不多都去参加追悼会去了,悼念女同学张芝兰。她才三十五岁,因心肌梗死猝然离开了大家。我接到好友成功的电话,本不想去,可是成功说你俩好了一场,爱情不成友情在嘛,是不是因为当年的失恋还怀恨在心?这话犹如铁锺重击在我的心上,痛得心肝碎裂、胸闷气憋出不上气来——我哪能记恨?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哩,要不是她当年那番刻骨铭心的话,让我懂得了爱情、婚姻,一直激励着我,焉能有现在美好的姻缘、如胶似漆的爱情生活?我是怕去了,控制不住感情,痛哭流涕,在他男人面前做出有损张芝兰名誉的举动,对不起她——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出殡的日子了,很想去再见上她一面,一直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决、、、、想起往事,如若不去,肯定这辈子会内疚、感到遗憾的。
张芝兰在高中时和我一个班,念高一时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只是把她当作和其他女同学一样看待:一群无忧无虑、天真活泼的女孩子,整天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吵嚷得没完没了。记得,念高二的那一年夏天,几何老师布置了一道怪题要大家讨论,她们嘁嘁喳喳,吵得连房顶都快掀开了,影响了我思考问题,由不得白了她们一眼。我这个人,做完作业后喜欢清静,枕在胳膊上望着窗外的那晴空、白云遐想,要是听到她们还在叽叽咕咕的,心里总要埋怨,哪来这么多的事吵嚷——也不嫌烦!此时,看她们争论不休,只好走出教室来到那棵遮住阳光的倒垂柳下,靠着树身坐在树根上,眺望远处那青黛色的山岭出神……
“刘三货,你怎的出来了?”
啊!原来是张芝兰。我捩脸问:“有事?”
“你的作业做完了?”
我点了点头。
“俺们吵了半天了,那道几何题都证不出来,你是——”
平时女生们都不愿搭理我,很少来请教。我猜她们是不喜欢我,嫌我长得个头儿小,生得粗糙,一副庄稼人的相貌,不是小白脸儿,更不是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生性又不好多言,因而不愿走近。有的还在背后讥笑,说我是“小个子”,其实我并不矮,跟她们站在一起一般高,不分上下。
今日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竟然追出教室来请教,哪好意思拒绝:“我嘛,把李老师今天讲得定理,跟上一礼拜二讲得那两个公式联系起来……”
她听得眉开眼笑:“原来是——俺明白了,谢谢。”说罢转身跑回教室去了。张芝兰不像那些女生眼中无人,在男生面前拿腔做势瞧不起人。她心地善良,端庄大方,热情洋溢,穿戴很朴素,不像其他女同学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甚的布拉吉、裙子……花花绿绿的,依然是前些年的那蓝袄、黑裤子、布鞋,
让我捉摸不透的是那双袜子的后跟,是用细线仔细弥补破绽出来的——是家寒?还是勤俭?一直到她进了教室还在思索。
读高二时,开学后她有十几天没来报到,我想:准是家里没钱供她念下去了,很为她惋惜。这样一个好学用功的同学,念了高中不能参加高考,实在是件伤心、遗憾的事!看着前一排她那空空的座位,心里好不难受,常常的胡思乱想、、、、、九月底的一天,她突然来了,穿一件粉红色的袄儿,蓝绸子的裙子,白色的丝袜子,黑皮鞋,真是焕然一新,连教室里面也为之熠然生辉了。她主动向班主任提出:为了补起这些天来耽误了的课程,要求与我同桌,好随时请教。看到老师点头应承,我兴奋得心花怒放,浑身发热。这不仅说明她高看我,而且表明她对我有好感,更重要的是客观上在班里提高了我的威信,让那些小看我的女同学刮目相看。我看着她那温柔、深情的眼神,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但不愿在全班同学面前流露出感情,口头上没有表态,只是站起来点了点头。
下午活动时间,给她补课,这个时分,同学们大多到操场去了,教室里很少有人。有一天我伏在桌上枕在一只胳膊上,瞧着她这身穿戴: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了,真是女大十八变,穿上这衣裳——人凭衣裳马靠鞍——变得比以更加漂亮了。她低首阅读课文,可能是那剪发遮在脸颊上发痒?她撩到耳后,显露出那丰腴的脸蛋儿,白里透红,鲜嫩婧亮,那漆黑的眉毛、睫毛、大眼,红唇,使我神思恍惚,意马心猿,闻到她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发香,不禁动了欲念,心脏砰砰跳个不止,真想扑上前双手捧住亲吻。
然而理智告诉:不可轻举妄动。扭头打量,身后还有几个女同学在做作业。我们这个班女同学居多,她们性格各异,有的喜欢翻嘴撩舌*,传闲话:有的嫉妒心强,恶语伤人:有的天真好奇,心直口快:还有的好标榜自己,抵毁别人、、、、、前不久,那个生得皮糙、突额、大嘴,喜欢效颦作娇,其丑无比的女生,在我们班长跟前谈话时,搔首作姿,撒娇做态,说话哆声细气,班长觉得好笑,禁不住顺手刮了一下她的脸蛋儿。不料,她竟然尖声怪叫,说班长抓挖*她哩!受屈得掩住脸儿哭个不止,惊动了全班同学、班主任,弄得班长尴尬、难堪下不了台,后经班主任批评,责令班长做书面检查,她才抹掉眼泪,方才了事。从那以后,大家一直把此事当做取笑的话柄,常常把班长燥得脸红脖子粗,有嘴说不清,威信大大地下降,在班里抬不起头来。
鉴于这样的教训,我只好控制感情,慌忙直起腰杆,不敢胡思乱想。她眼珠子睥睨了我一眼,脸儿涨得通红,头微微一转,莞尔一笑,目不斜视,又认真地阅读课文了。我俩本来商量好,在她读完以后有甚的疑问提了出来,我再做解答。可是那日一直到下学的铃声响了,她也没有开口。
她为甚斜眼瞅?为何脸红?为什么发笑?是生我个头小、貌不俊?是嫌我胆怯不敢表白?还是藐视?这些想法一直困扰着我,弄得心慌惑乱,昼夜不安。
有几次看到教室内没人了,鼓起勇气刚要开口,可是看到她专心研读,又犹豫不决了,一直到补完课也没敢说出自己的心事。
这些日子,每天下午有一个小时跟她度过那美妙的时刻,令我感到心神愉快而又激动不安,现在陡然不能再在一起,虽然能够在教室里面时时刻刻看到她,可心里面总不是滋味——还想和她单独待在一块儿,尽管谈得是功课,也会感觉到愉悦。要是过礼拜,一天看不到她的面,心里面就觉得空荡荡的,看到甚也没甚的兴味。我想,总是她把我的魂儿勾走了,赋在了她的身上——对她越是想念就越觉得她越是俊美、越是可亲可爱,是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待见、最爱的人。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难以忘怀的初恋哇?让人丢魂失魄,神魂颠倒,整天的心慌感惑乱。
就在这个时期,我发现嘴唇上长出毛茸茸的短须,额头上长出了粉刺圪塔,于是又拿刀片刮,还擦了滋润皮肤的雪花膏,尽量美化,可是怎么打扮、扎务,也不尽心意,因而脾气越来越大,心浮气燥的,动不动就发火儿,连说出的话也粗了,闷声闷气的。然而令人欣喜的是个头儿好像长高了,于是跑到墙下那个半月前刻下得刻度下面一量:并没见得增加了多少,好不丧气!
好不容易等到礼拜一,上课斜眼儿偷瞟她时,即见她整衣端坐目不斜视,专心听课。那神色庄重、严肃,有股子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俨然是一座珠穆朗玛峄,可望不可即。我如堕深渊自惭形秽,埋怨爹妈没有养育好自己,弄下个小个子。不由地胡思乱想,悲叹命苦、、、、、忽然瞅见,她在桌子下面用食指不住地指向讲台,顿时心花怒放,好似看到一盏指路明灯,看到了光明的前途——啊?她心里还有我!于是挺直腰杆,留心听课。可是下了课,上了活动时间,她又远远地离开了我,和那些女生们打蓝球去了。我站在一旁观阵,瞧着她只穿背心、裤衩子,祼露出那颀长、苗条、曲线分明的肌体,心荡神驰,……
七月的一天,张芝兰一反常态,没去球场,在教室里主动与我交谈:“这次期考,你代数怎的才得了七十五分?找原因了没?”
“这……还没有。”
“你呀,这样下去,明年高考可就成了问题嘞。”
我红着脸呐呐吭吭地说:“听课,精力不集中。”
“为甚?”她也红了脸面。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低下了髑髅*。
“你呀,挺聪明的个人……怎就糊涂开了?”
我扭头向左右瞅了瞅,见同学们都活动去了,压低声音说:“我,我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
她沉思了片刻,郑重地说:“不要瞎想了,现在是关键时期,应当集中精力学习。”看我脸红,眼神惊呆、发愣,接着说:“你呀,挺有才华的个人,还愁——”不知为甚?她的脸儿也涨得通红,话头一转:“这样吧,为了不影响你听课,明天我跟贾小铭调座位。你不要误会,我这是为你着想的。”
我正想把话说透,把闷在心坎子里的衷情全倒了出来,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喊:“张芝兰,大家就等着你上场哩。”
“好,马上就去。”说罢急急忙忙出去了。
对于她的这个决定,虽然不愿意,舍不得让她离开了我,但她这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前途着想的,是真正的关心,真正的爱——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不懂事?连这样深切的情意也晓不得?哪会误会哩。不过那句“你呀,挺有才华的还愁……”是甚的意思?为何不提‘貌’只说‘才’哩,是嫌我‘无貌’?还是有别的意思?啊呀!说到这儿她的面色突然通红——这说明她并不在乎甚的貌不貌的,而是看重了我的‘才’。这一定是刚才听了我说得‘我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的回答,只不过闺女们害羞,嘴上说不出‘爱’的字眼儿来——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心里暖融融、甜蜜蜜的……
上高三的时候,每当我得了九十分时,她那明眸总要含着笑意向我默默地点点头,表示祝贺。但不跟我说话,我想,她是怕我影响我的心绪,再犯老毛病。于是也向她点点头,报以微笑。此时心里充满了希望,相信将来她会嫁给我的。毕业考试时我的各门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她的成绩也不错,门门功课不下八十五分。我们见面虽然说得话不多,可是句句中听,沁入肺腑,鼓励再加把劲考上理想的大学。
当填写报考志愿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拿着表格找她商量,想填写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一心想得是志同道合,以便实现那美好的心愿。她带我来到那棵遮天、茂盛的倒垂柳树下,看看无人说:“你的理想是甚的专业,你就报考甚。”
“我要看你的,才好决定。”
“那不好,这是决定一辈子的大事。”她认真问:“你喜欢甚的专业?”
“农艺果木。你呢?”
“师范学院。”
“那我也填……”
“哪能行呢?”她着急地跺脚道:“这不是勉强的事。”
“我是想、、、、、将来咱俩能够结为终身伴侣。”
她的脸色冷若冰霜:“这根本不可能。”
如同当头一棒打得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我眼里噙着泪,唉了一声说:“你还记得不?去年开学时我好长时间没来报到——那是因为我爹没钱供我念书了,要我在家帮他种地,只好辍学。可是心事一直学校,常常唉声叹气。妈心疼我,跟我爹商量好,给我找个錃家,让人家供我念书。正好冯县长在俺们村蹲点,听说这事,不知看上我的甚了,上门给他儿提亲……”
“你——答应了?”
她点了点头。
“你见过那男的没?人怎么样?”
“一般。”
我听得五内具焚,目瞪口呆,如同傻瓜蛋一样流下了眼泪。
“三货,天底下的好闺女多得多哩,凭你文才还愁找不到个好的?”
“可你,那次我代数打了七十五分时,你并没有说呀——我不相信。”
“那是看到你当时发呆,怕经不住刺激,影响了学习。”
啊?原来是这样!可我不甘心:“我觉得天底下……就属你好……”
“这是不可能的。”她含着泪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哇。”看我还在流泪劝道:“当时我也是没路可走了,才答应的。希望你振作起来,考上大学实现理想,一定能找上个比我好的……希望你将来幸福,比我过得好。”
此时,我已意识到没有余地了,再求她也不会有好的结果,于是硬着心肠说:“看来,冯县长的儿子一定比我生得英俊、漂亮。我也希望你以后比我过得好,终生美满、幸福。”然而心里却在发狠:假若异日能找到一位不嫌我而又可意的心上人,我一定要掏出心来奉献给她,珍惜爱情,让她过得比你过得更好。
那一年她考上了师范院校,我考上了农学院的园艺系。我们校在郊区,离师院不到六里地,有时心里边还想着她在课桌下面用食指指点讲台要我专心听课的情景,不禁思念她的好意,很想前去看望,可是想到她现在是有了主儿的人了,前去既不是不尊重她的感情?惹她讨厌?于是熄灭了蠢蠢欲动的念头。不过心里怎么也放不下这段恋情,遇到来我们校的老同学时总要问询她的近况。
听说,她在读大一的时候,冯县长的儿子怕她在校交男朋友,提出完婚,她想读完大学再结也不迟,一再拖延,可是经不住男方大人的督摧,父母的强逼,只好请假回去结婚,不料第二年就生了个女孩子,在家歇了一年。这时我才体会到她有她的难处——花了人家钱,吃了人家的饭,就得听人家的话。本来四年毕业,她却念了五年,分配回了我们县的中学教书。唉,身不由己啊!
我在农学院,一直想找个如意的伴侣,可是那时的女同学,眼光都像高射炮眼,一直盯在帅哥们身上,尽管我努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可人家还是瞧不上我这个来自农村的小个子,弄得我心灰意懒,只得埋头读书学好本事,不找大学同学,将希望放在毕业以后,面对现实,针对自己的情况,降低要求,只要是能看上我的,就娶她为妻,好好地过日子,实现以前在张芝兰面前立下的那心愿。
后来分配回县里农业局工作时,恰好和张芝兰的男人在一个科室,方才知道这小子是个纨绔子弟,念中学时比我们高一届,早就看上张芝兰了,还曾偷偷地给她写过情书。高考落榜后,通过他父亲的关系到了我们科室,连基础农业的知识也不懂,上班丢儿朗当的,大家都瞧不起他。那个时候正赶上上面提出“停薪留职”,在他父亲的帮助下,他下海经商搞起了燋碳生意,没用了一年的工夫便买了一辆“桑塔纳”,山南海北的在外联系业务,连张芝兰度假期间也不肯回家。据同事们背后议论:这小子在外经常的泡歌舞厅,有不少的相好的哩。为此,我为张芝兰惋惜、叫屈:怎的就嫁给了这么个花花公子嘞?倘若她晓得了这些事情,不定怎的伤心哩。我想;她不会过得比我好,尽管至今我还没有解决了终身大事,过着单身汉的生活。
这年的春天,我下乡蹲点,帮助大兴村修整果木园地,带领着一伙小青年,整天的在那廿亩地里忙活。我发现有个廿来岁的闺女,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跟我的个头儿差不多,黑发、圆脸、明眸——好生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她生得端庄、稳重、不爱说话,常跟在我身后干活儿,移植、剪枝、嫁接样样活计都熟练,让我赞不绝口。她听着也不吭声儿,只是那红润的脸蛋儿上露出了笑靥儿,令人心醉。
后来晓得她叫温若春,是村长独生女,因为相亲的条件高,好多的小伙子吃了闭门羹,至今还没对象哩。心里面不由地瞎想:如果能娶到这么好的闺女为妻,也就心满意足,了结了这一辈子的宿愿啦。不过考虑到自己已是廿六的人了,比人家大五、六岁,又是小个子,岂不是想入非非吗?也就不敢妄想了,专心致志地工作。不料,没过了一个月,支书找我,说是给我介绍个对象,问我看上看不上温若春?我眼前一亮,喜不自禁,可又不敢相信,摇头说:“别拿我开玩笑。”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是认真的。要是看上了,我就给你俩当个介绍人。”
看来这是有来由的,忙问:“人家愿意吗?”
“是她爹托我问你的,不过嘛,她只有初中程度。”
“哪……我可以帮她补习,还可以上函授嘛。”
他看我喜形于色,呐呐吭吭地说:“不过,还有个条件……”
“甚的条件?”
“老俩口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只要你保障能给老俩口将来能养老送终……”
“这是当小的应尽的义务啊。”
“那好,”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我这就回话去,等着回话哇。”
事后了解:原来温若春是个有主意的人,在她父母面前说过;她的事她作主,不要大人操心。二位老人看她对上门相亲的好多人都不同意,也就不敢包办了。这些天她可能是看上了我的学问、才干?在她爹面前流露了出来,他爹便托支书出面来做媒的——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啊,这姻缘的事竟是这样的怪啊?多年来一直找不到心上的人,倍受折磨,难以了结心愿,而现在竟然会奇迹般地出现在面前,而且还是这样俊的美貌女子,使我激动不已,打心眼儿感激温若春——难为她能相中了我这个小个子,难道这就是老乡们说得‘人对缘份狗对毛’的‘缘份’?怪不得一见面就觉得面熟哩。
此事进展得挺快,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大人们都说俺俩‘老大不小的了’,就选定了结婚的日子。
七月一日是我和温若春大喜的日子。为了吐出这些年来在爱情上所受到的屈辱、折磨、窝囊气,我要大摆宴席,发出了好多请柬,除了亲朋好友外,还有中学、大学的同学,好在众人面前抬起头来扬眉吐气。作为同学的张芝兰,又是同事的妻子,我亲自登门邀请。谁知屋里见到的只有她九岁的女儿。详细询问方知:她妈妈讲课去了,她爸爸有半年多没回家。可我见不到张芝兰的面,心不甘,顺手拿起孩子做作业的笔,写了一封短信,务请她届时光临。
这一天,骄阳似火,阳光灿烂。温若春身着白色婚纱,魅力无穷。我穿了一身裁剪得体的西服,系了一条红色领带,气度不凡。典礼完毕,来到佳宾席前一一敬酒。我发现温若春面如桃花、含羞、腼腆,瞅着我的眼色,随和顺从,举止得体。看到人们投来嫉羡的目光,我很得意,面带傲气,来到同学们聚在一桌的酒席前边,喝了交杯酒,相抱亲吻后,班长祝愿:“互敬互爱,白头偕老。”来到张芝兰面前,看她神色暗淡、晦涩,低头不语。想必是想起高中时期的情份?心中不是滋味?联想到她那不着家的花花公子,不禁生了怜悯之心,拉着温若春想走了过去。不料,好朋友成功说:“等等。”捩脸冲着她说道:“今天是老同学大喜的日子,张芝兰,你就没一句子祝贺的话?”
她站了起来,举起酒杯低声说道:“希望你、、、、、”竟然说不出话——没词儿了。
而我却想起她当年赠给我的那句铭心刻骨的话,不加思索,一点儿也没考虑到她现在的境况,顺口说道:“我也希望你以后过得比我好、、、、、”看到她面带苦笑,立即意识到说得过于冒失,勾起了她的心病,不敢说出那下半句:“终生美满、幸福。”悔之无及,拉上温若春去了大学同学的那一桌席上、、、、、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结婚的时期,她男人正跟她闹着离婚哩。以前她也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不过不在意,晓得在这个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时期,男人们发了财,常年在外,免不了拈花惹草的,要是追究,自己又没有真凭实据,肯定要吵嘴打架,家丑不可外扬,影响不好,有失公公县长的身份。又考虑到自己身为中学教师,为人师表,怕同事们说三道四,更怕失去了可爱的孩子,一口回绝。可那男人已铁了心,横眉坚眼,大吵大闹,立逼她到法院办理手续去。此事惊动了公公,出面干涉,指着儿子的鼻子大骂:“当初是你央求我上门提亲的,现在……你!敢做出这没良心的事,从今往后就别登这个门——我没有你这个儿子!”男人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走出家门,一直没有音讯。她以为凭着自己的一片热心,忠贞不二的忠心,好生待他,就是铁石心肠也会熔化,也会感动他的。这些天正苦苦等待,盼男人回心转意嘞。
结婚以后,机关事忙,又帮着温若春补习高中功课、报考函授大学,哪有时间去打听这些事?直到去年,听局里人说:那男人一直没回家,在省城购置了一套房子,跟情妇在一起过日子哩。张芝兰闻讯,气出了一身病,这几年经常的住医院。我想起高中时期她让我‘死了心’的那些话,她所憧憬的美好的生活……不禁为她的命运感到悲哀,叹惜,好长时间为她难受……而更没有料到的是前些天在本地电视节目内登出了她逝世的讣告——天哪,她的情她的爱怎的竟是这样的?
想起了在婚礼上无意中触动了她的伤痛,伤害了她,哪敢怠慢?于是决定尊照乡俗,备了一份四色礼(香火、黄表纸、蜡烛、锡箔)和温若春双双捧着一个特大的花圈,前去悼念这位有情、有意、有爱,对我说来是指路的恩人。
注释:翻嘴撩舌,土话,指传闲话,挑拨是非。
抓挖,土话,指调戏。
髑髅,土话,指脑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