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蜷缩在床上，像一条冻僵了的蛇刚刚苏醒。窗外的一阵鸟鸣，强烈地冲击着我饥饿的神经。“吃饭了”同学喊我，“你们先去吃吧，我再睡会儿！”同学走了，我独自一人躺着，头脑一片空白，屋里死一般寂静！

　　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又万般犹豫，半个月前，家里才寄来两千块钱，可我现在却已经身无分文！不打吧，肚将军一直在闹革命……打吧，又觉得实在难以启齿！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嘟……嘟……嘟……”我的心已经丧失了平衡，变得忐忑不安，那漫长的等待如同在监狱一般，最后我终于解脱了——电话没有打通！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幸亏没有打通！家里人一听到我的电话就心惊肉跳地，而我呢，一听到家里人的声音就心虚发毛，说话都像生了大病似地——有气没力！

　　哎，痛苦啊，早知今日山穷水尽，何必当初欲海纵形！昨天中午，我向同学借钱，同学声称已经没钱可借了。更何况，我还差他两百没还。试想，刚借人家两百，还没过三天，已经分文不剩。又借，那已经超出了人家的底限。哪个人的承受能力不是十分有限的呢？我呢，又是一个拿脸皮当钱使的主，向他借钱的次数，用他的话来说“那还少吗”。更何况，没钱可以向自己家里要啊，人家又不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昨天下午，我还跟人家混了一顿饭呢！人家对我，那已经是仁至义尽。所以今天，我就没理由再麻烦人家了。饿嘛，就在那儿躺着，实在饿得不行，那也得撑着，用别人的话来说，“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也是罪有应得！”

　　想想也是，曾经高考雄居全班榜首的学生，念了几年大学后，竟然落到身负累累债务，成绩科科红灯高挂，不得不靠欺骗自己的父母来维持这让外人看来很是辉煌却毫无希望的生活，你说不奇怪吗？我自己都觉得十分奇怪！ 想当年，我在我妈的肚子里漂浮了亿万斯年后，才滚落到人世。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在娘胎里害怕黑暗，出来吧，又嫌那光明刺眼。总之，刚接触周围的陌生环境吧，谁都心里没底！（至于后来我们歌颂太阳，向往光明，那已经是后话了）老觉得恐惧，心好象悬在半空中，无依无靠的。

　　我出生，那是一件喜事儿。家里人都乐得合不拢嘴。尤其是我爷爷，他就盼着抱孙子呢。你还别说，自从我出生后吧，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乐呵呵地背着我挨家挨户地串门儿。以前爷爷脾气倔，倔起来像头驴。他从来没有背过他的孩子，更不允许他们调皮捣蛋！可我却是一个例外，我经常骑到他的背上，边拍打他的光头，边兴奋地喊“驾！驾！……”爷爷总是很顺从，边趴边唱“牛牛车，爬山坡……”

　　可是，爷爷生气起来很凶，就像共公怒触不周山一样，搅得漫天风雨。所以谁都不敢顶撞他，除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别人都说，我爷爷的脾气还不算火爆，以前我们村呀，还有一位更厉害的主呢。别人都叫他猛怪，就因为他的言行举止，有时候太离谱！按常人的想法来理解，那是又傻又楞，冲动起来，比牛还凶猛！

　　有一回，邻村唱戏。他挑了一担自己种的甜瓜去戏场卖。坐了一晌午，也没人买他的瓜。人们都围在旁边的一个场子上，很是热闹！他很好奇，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在赌钱。他看着眼热，心想：“反正也没人买我的瓜！还不如赌两把，碰一下运气！闲着也是闲着，兴许还能赢呢！”于是，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文钱，便押了上去，结果呢——开门红，他赢了！他冲到自己的瓜摊前，将一担瓜全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一看，全都纷涌而上，如狼似虎地抢那些甜瓜，人群叫骂着挤作一团。有人一边快速地捡，还一边惋惜道：“多好的瓜呦，仍了怪可惜的！……”

　　他呢，又迅速地扎进了堆子，还解气地说“卖一天的瓜，还不如赌一把赚得多！”那天，他手很红，赢了满满一吊钱！夜戏散场后，他兴高采烈地哼着歌，悠闲地挑着那一副满载收获的担子，回到了家。 后来啊，他就迷上了赌钱。一有空，他便会被他的那些朋友喊去赌钱。可他的手气却越来越差，别人建议他再搏一把，还主动贷给他钱。条件就只有一个——拿他的房子作抵押！他硬着头皮背水一战，结果真的“破釜沉舟”了。临了大年三十晚上，他家全没有过年的气氛，穷啊，穷得买不起米面，甚至小孩子吃得一块糖！猛怪坐在炕头，垂头丧气，一言不发！老婆护着两个儿子躲在炕角，三个人蜷成一团。老婆无声地抽泣，成堆的债主挤在狭窄的窑洞里不停地吵骂，整个屋里乌烟瘴气。猛怪一晚上被吵得头都大了。可他还是不吭声！鸡叫三巡，天快亮了，众人实在忍不住了，责骂道：“猛怪儿，你好歹也得放个屁呀！你要是还不上，就拿你老婆孩子来抵债！”他倒好，一口应承。还连说“好！好！这个买卖划算！老婆孩子不用我养了！”那些人听了，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个个面露喜色。现成的老婆和儿子，哪个要了不欢欣！这么好的条件，哪个看了不眼馋！

　　谁都争抢这笔买卖，大家都不要钱了。吵了半天，众人问他“你老婆孩子抵好多钱？”他笑了笑，干脆利落地答道：“一罐罐油！谁要就老婆孩子一起领走！”大家听了，气得大骂：“猛怪啊，猛怪！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他也不理，仍继续吆喝“一罐罐油！谁要就拿走！”那些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家过年去了。

　　从此，猛怪的名声就传开了，大家都说他不是个东西，不仅是个赌鬼，输了钱还不上就要卖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真不是人！”大家都这么说，其中也包括他的赌友。可他自此也再没赌过，那些人也没再来找他。他又开始种他的地了。可村里人一见到他，便笑着故意问他：“猛怪啊，怎么不去赌了？”他要么不理人家，仍旧保持他的沉默。要么实在被问烦了就说：“不赌了，那东西害人！”

　　后来，他的两个儿子长大了，他们爷仨一起修桥铺路，打井种树，又在邻村盖起了一座新房！村里人再碰到他时，已经不再拿他取笑了，而是一个劲得夸他养了两个好儿子。而他的大儿子后来就成了我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