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正午,天高云淡的。我闲逛到居里寺的大殿前。一群孩子,围坐在大殿前的草坝子上。一把银灰色的小茶壶,掷于孩子中央。他们手端茶碗嘻闹着喝着酥油茶。草坝子,一片阳光。
即使多年后,我还会一直记得那个正午,那些喝酥油茶的孩子,那满草坝子的阳光。
为此,我觉得该写下点什么,在我的一生中,于那片高原。
一本书,不会把所有的经历都写下;一本书,也不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完。那些日子,自己就像一只蜘蛛,在康巴高原上,用脚步和情感织了一张大大的网。这本书,所记录下来的,只是那些网结,能挂得住露珠的单纯与明净。没有写出来的一些,是那柔韧的丝,它断了,那些美好与爱,“哗啦”一下沉到了心底,我无法把它掏出来,理顺清楚。
此次上高原,高原小城里的一些朋友来接风,我和他们初次逢面。自己是从未沾酒的人,在灌下一杯杯青稞酒后,居然未醉。
一位朋友曾把一些句子写在墙壁悬挂的牛皮上,他说:“家乡,不过是牦牛皮上的魂,你所走过的地方都是家乡,你所见过的人都是亲人……”;还有一位朋友送给我一朵玫瑰花;在高原,他们都是性情中人。这些都让我心怀感动。我记得那晚每个人的脸,那些真挚和热情。可我写不好,也说不出来。我想,你会理解。在高原石渠的普公坝草场,老阿麽用茶壶为我白水煮挂面,她知道我吃不来糌粑喝不来酥油茶,她知道人心深处有些东西不是表象的,并不是接受了彼此的饮食习惯,就表示完全接纳了对方并对此种文化的尊重和热爱。那天,离开那座草原深处的黑毡房,独自走向旷野,走出多远,回头,阿妈还在毡房前挥手。可我写不好,也说不出来。我想,你会理解。还有,那个青海来的人,我说他像父亲,一辈子卑微,一辈子不得志。他带我过河,走那些路,小心翼翼向我要车费。这让我想到父亲,在负债累累生活拮据时,能够奢侈地买上八斤苹果,让我带在返校的路上,他怕我渴。这个我还是写不好,也说不出来。我想,你还是会理解。
有些话,是无法以文字的形式呈现于纸上的,可是看书的你和写书的我都能感受到那些话,在字里行间的深处,在寡淡无味的流水般的时光中。书中的文字只是一个介体,它只是把我们牵系在一起,读己所读,感己所感。所以,我们来看这本书,也不要看它只是一本游记。在游记之外的,它是一段实实在在的生活。你我都在生活,每天,只是经历不一样。
这些文字,能够以书的形式呈现你眼前,得于一个人——S.在此书组稿之初,我不相信S,因为我不认识他。我只能从别人那里去了解他而后让自己相信他。我给三个朋友打了电话。三个人都说:你完全可以相信他。放下电话那刻,我很感动。一个人,能够让不同的人去信赖,我觉得这应该感动。我们总会向亲人发脾气,比如说父母,爱人。就是因为他们是我们至亲的人,所以我们可以完全放松,可以为所欲为,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对他们不尊敬,只是感觉彼此无间,不分你我。所以“谢谢”这两个字,我们不曾向至亲的人说出口,会觉得太虚假,太生疏,很多东西,是“谢谢”不能承受其重的。
生命,平常又无常。世间万物,它的生命历程都遵循着平常和无常。在平常间流逝,在无常间绚丽纷呈。我希望,来世是以树的形式而使生命延续。地面上的部分可在平常间流逝,而地下部分在无常间绚丽纷呈。那些向四面八方,向地下深处延伸的根须,能够与全世界的根须血脉相连,息息相通,不再相互狭义,不再相互猜疑,不再相互排斥,不再相互诋毁,不再相互残杀……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愿望,可我还是要做一棵树,生长在世界的高原上俯视世界,能够在每一天清晨第一个被太阳照耀时,像一位藏族的阿嬷那样祝福一声:“太阳升起来了,愿全世界的人平安”!
那时,以树的角度仰望世界,天,蓝而广阔;地,大而厚实。
如果有来生的话,那好,就让我做康巴高原上的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