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冬天和春天便又是一年的夏天,这一年的夏天,中国发生了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那就是被英夷霸占了百年的香港顺利回归到共和国的怀抱中。那一天夜里,整个城市都热闹开了,体育广场还燃放了礼花。那礼花在夜空中足足燃烧了一个小时。香港回归,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一件最畅快的大事。而对于Y城来说,又多了一件轰动全市的大事,那就是高速公路竣工通车。
高速公路的通车便意味着小安子的小卖部该告一段落,那些民工早就卷行李卷走了,而贲老四也离开了Y城,不过是带着蒋萍萍走的。小安子说他们是去了辽宁,那里也有一点工程,后来又到了黑河,修黑北高速公路,反正是贲老四到哪儿,她蒋萍萍就跟到哪儿。
小安子呢?也算不错,找了一份看院子打更的活,把家也安那了。而他自己的房子租给了汲三。
汲三是史老五的亲侄女女婿,也就是说是史老二的女婿。家是农村的,不过,这小子这些年竟是在城里闯荡。他的妻子史艳花是城郊向阳村人,长得很漂亮的,就是鼻梁上有一些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雀斑。
史艳花在向阳砖厂干活的时候被经常跟车去拉砖的汲三看中了,那时候的汲三是一个很令女孩子喜欢的棒小伙子。方脸浓眉大眼睛,那鼻子,嘴唇和脸颊都显得有棱有角,可以说是女孩子心目中的帅哥,再加上他那高大健壮的体魄,使许多女孩子都为他着迷。
史艳花那时候虽说也对汲三有好感,但却因他是农村人而不敢和他接近。她越冷落汲三,汲三就越想追她,每天,他都去砖厂纠缠不休。
就在一个中午,史艳花吃过了中午饭,想去草丛方便,却不料汲三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拦住她就问:“我想跟你处对象,你想不想和我处?”
史艳花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就说:“那也得让人家想一想啊。”
汲三也没说什么,第二天照来不误。很多女孩子逗他:“汲三,你是来装砖还是看人?”
汲三说:“看我对象,不行吗?”
“谁是你对象啊?”她们又问。
“史艳花。咋的,不行啊?”汲三直接说出史艳花的名字,闹得史艳花的脸通红,可她又没当大伙儿的面反驳他。于是,大家便认定他们在谈恋爱。
又过了一天,汲三跟拉砖的车来到砖厂,他光着脊背在车上码砖,眼睛却不住地盯着砖棚里的史艳花。史艳花朝他微微一笑,这一笑使他的心里有了数。
就是这一天的黄昏,他骑自行车到砖厂把她接回到江边。也就是在这一天的黄昏,史艳花那薄薄的红唇被他那厚唇吻住。她那弱小的身子也被他紧紧拥在那强有力的胳膊弯里。
花前月下的树丛里,史艳花在汲三甜言蜜语中把处女身奉献给了他。从此,只要有女孩子挑逗汲三,史艳花就不高兴,更不许汲三去接近别的女孩子。只有她才可以坐在他身边,才可以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才可以送一杯凉开水给他。
冬天了,汲三在城里没有了活,他便要回到小山村去。
那时候,她为了能把自己喜欢的人牢牢拴住,竟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偷偷跟着汲三蹽回小山村,没结婚就同居在一起了。害得她的爹史老二冒雪步行30多里的山路,去那个小山村找她。
亲家来了,汲老汉自然是好款待,张罗了一桌子好酒菜,又请来了在村上做支书的汲三本家叔叔作陪。
史老二看着站在汲三身边的女儿,他什么也没说。
人都是人家老汲家的了,史老二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硬着头皮和亲家公喝了酒,算是默认了这门亲事。
就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汲三和史艳花简单办了婚事。就是请了两家的亲戚到一起喝顿酒,走一走过场,连结婚证书都没有去领。新房呢?就是汲三家的破偏房。不过也收拾了一下,糊糊墙,贴些“囍”字,挂上粉红色的幔子,再摆上两床新被子。当时连电视机都没有,有一架收录机,是双卡四喇叭的。
接亲的时候,汲三雇了一辆旧中客,把老史家的亲戚一同拉到了那个小山村。农村喝喜酒讲究个坐席,左一拨右一伙儿,没完没了地喝。汲三可没工夫陪他们,他悄悄拥着红衣黑裤的新娘子钻进他们的洞房,早早地亲热去了。
等第二天早晨醒来,史艳花才发现自己的新房竟是如此的冰冷,那放在地上的洗脸盆里的水竟冻了一层厚厚的冰。
此时她才感到农村不及城里的家温暖。她开始有些想家了,几滴眼泪从眼角流落出来。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现在是汲家的人了,不再是过去的史艳花了!
那天早晨汲三起来后,他也感到屋子特别寒冷,就用一个旧的铸铁火盆盛装一些未燃尽的柴火灰碳端到新房里,虽暖和了一些,但灰烟都很大。
“我不冷。”她说了一句。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呢?她只希望以后小两口能一个心眼过日子。
就这样,史艳花在冰冷中熬过了两天。按习俗,新婚三日那新媳妇是要带新姑爷回娘家门的,新姑爷登门自然免不了要好酒好菜地款待。那汲三跟着媳妇回到南围子,进了老丈人的门,起初还是和大家面带笑容,寒暄恭敬。可酒席间,多嘴的小舅子因听了姐姐和娘唠嗑时说她的新房太冷,便冷不丁冒出一句:“姐夫,你家咋不多烧一点火,洗脸盆都冻实心了,那屋还咋呆人啊?买不起煤就多烧些柴禾,农村的苞米秸子满地都是。不会多弄一点儿?”
当时汲三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他斜了史艳花一眼,那眼神是极不满意的。
史艳花自知弟弟的话惹男人不高兴了,就一个劲儿给弟弟使眼色,可小弟弟偏偏好多嘴,又说:“你看人家英子姐的新房,那暖和劲儿,小火墙都烤人。城里的房子就是比围子强!”
汲三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把筷子一摔,说:“那你就给你姐再找一个城里的。”
老丈人马上训斥了儿子。史老五和史老六也赶紧把话圆过来,毕竟是新姑爷第一次回门,咋的也不能搞得不乐和。
或许就是这个时候汲三和他小舅子积下了一点怨气。事隔一个月后,他又和媳妇去了娘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引起来的,姐夫小舅子吵了起来,动了手。
汲三本来就是街头好战分子,他那流氓野蛮习气一下子全暴露出来,再挨了小舅子一木棒以后,摸起菜刀就去砍小舅子。史老二挡在门口,结果被汲三的菜刀齐刷刷砍去两个手指,大家这才慌了,带着那两个断指就把史老二送到了骨科医院。手指是接上了,可就是不灵活。
自那以后,史家便没人愿意惹汲三了。即使是汲三打了史艳花,也没人愿意去和他理论。
谁愿意惹那驴乎乎的汲三呢。就是史艳花的爹娘也是这样,姑爷愿意来就来,愿意吃啥就做啥,好在汲三也不挑吃,好吃赖吃他是不在乎,只要有酒就行。他那个小舅子自上次惹了祸后也变得乖气了,尽量不去和汲三发生什么冲突。
汲三和新婚妻子就是这样城里农村地跑了几趟,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很招人喜爱的小男孩儿,起名叫兵兵。
兵兵的出生使汲三意识到还得回城里挣钱。在农村,虽说他也有一份儿庄稼地,但那地是一丁点的也不成全人,在雨水好的年头还有点收成,天稍旱,地里就种啥死啥,连苗都保不住,就连那最贱的芨芨草也枯根死掉。小两口一合计,干脆又把家搬到了南围子,住在叔伯姐姐家的空房子里。
等到高速公路通车后,他又住进了小安子家。夏天依旧是跟着拉砖的车拉砖,到了冬天干闲,打打麻将玩玩扑克,也算是不招灾不惹祸。
那时候,史艳花经金霞的一个同事介绍进了纺织厂的布厂当了一名挡车工,每月能挣300元的工资,按说,这300元也够维持一家三口人的日子的了。可汲三不知犯的哪门子邪,硬是怀疑老婆在外面有鬼,三天两头地闹,搞得史艳花实在没办法了就辞了这份工作。
女人把工作辞了,男人就得干。汲三把史老六的倒骑驴借了来,他也开始蹬倒骑驴去拉客挣钱。可偏偏这个时候,史老五开始出现在他的家。天天忽悠汲三,让他开“大邱庄”去挣钱。
汲三当然愿意开“大邱庄”挣钱了,他就和史老五说:“这么的五叔,你晚上不出车,这车就借给我,我自己加油,挣了钱呢,我也不会忘了五叔的。”
史老五就是想让汲三对三轮摩托车感兴趣,他也好把车脱手。于是,他便答应了汲三。把“大邱庄”的钥匙往汲三的手里一交,自己带着小红到外地游逛去了。从此,汲三便开始开起“大邱庄”来了。
高速公路通车后,凡过往的客车都有在立交桥下车的旅客,这些旅客进城只能靠“大邱庄”或者是天津港田这类的三轮摩托车。价格还不算高,一个人才两元钱。所以,立交桥的三轮摩托车的生意是很不错的。正如去年柳波预料的那样,每天都有好几十辆“大邱庄”或“港田”在桥下等客。
汲三加入到三轮摩托车的行列后,很快就在这伙人中称了霸。只要他的车一停在那儿,一般人是不敢去抢他的生意的。惹了他那就没好,不是轮胎瘪气就是油管漏油,再不的就是活塞电蜡点不着火。所以,这些人就不愿意去招惹汲三。
三轮摩托车主中有一个叫“章老大”的,人长得干瘪,看模样就像那大烟鬼。一身又破又脏的衣服,脸没干净的时候,特别是他的脖子,跟黑车轴差不哪儿去。还有那黑漆般的手,抓水果吃的时候都令人恶心。就是这样的人,在汲三刚加入的时候,他还跟汲三使横,让汲三一拳打在脸上,好悬没给掫桥下去。
“什么他娘的章老大,老子打你个‘章没牙’!”
章老大自知打不过汲三,但还是死要面子。他回家找了把斧子,一边朝桥上走,一边喊叫:“汲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抡拳头,老子今天劈了你!”
很多人都上去拉,越拉那章老大越来劲儿,他蹦高骂:“汲三,你他妈的不是人做(做:东北人读zòu)的,刚来就想欺负人啊。没门儿!”
汲三气得火冒三丈,他刚要去教训那不知好歹的章老大,却被一个年轻女人拦腰抱住。
那女人是章老大的媳妇,一个说话娇滴滴软乎乎的女人,那**房几乎是贴在汲三的肋上,猩红的嘴唇一动,说:“汲哥,你干吗要跟他发火啊,不看别人的面子,你还不看我的面子吗?”
汲三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看在你以前总给我按摩的份儿上,我也应该给你面子,可你看他那熊样,还拿把斧子要砍我。”
女人在汲三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行了,我去骂他。”
章老大果然是怕女人,那女人冲他骂了几句,他就消停了,蹲在地上生闷气儿。汲三也走过来,他说:“行了,兄弟给你陪个不是,你也别生气了,该出车出车,咱们出车不就为挣两个小钱儿吗?”
可以说汲三是给足了他的面子,因为什么呢?是因为那个曾在“洗头房”多次和汲三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女人,也就是靠当“小姐”生存的章老大的媳妇。
南围子的“小姐”多,这在Y城城南区是有名的。就连高楞那边开舞厅、开浴池、开“洗发城”的老板都常到这南围子转悠,踅摸合适的“小姐”。
别人不说,就说那田老疙瘩的女人小欣,自己当“小姐”还不算,还把曹豁牙子的后老婆带来的闺女也弄去当了“小姐”。而章老大的媳妇也不甘示弱,她为了讨好老板,也把自己的妯娌弄到歌厅,让老章家的哥俩都当了王八。还有谢老七的媳妇金霞,自跟冯海钻了几回被窝,觉得挣男人的钱要比在纺织厂看机器挣得容易,干脆把工作辞了,先是在本地的舞厅混,后又跟老吕婆子蹽开发区去了,在那里当了三陪女。还有“八十五斤”的女儿玲玲,不但在外面野,还常常把男人带回家过夜。他家的门口经常停着漂亮的轿车,那“八十五斤”还美曰是他家来的亲戚,都是当大官的亲戚。
这些事情人们看得惯了,也懒得去谈论,有那时间还不如唠扯香港回归后中国人是不是可以去香港的事儿呢;唠扯唠扯中国加入世贸后,白面、大米、豆油是不是能降价?高速公路通车了,南围子是否能大动迁?
而那些蹬“港田”的人关心的却是这港田将来能不能取缔?有人说:佳木斯、大庆、鸡西等中小城市连“夏利”都要淘汰了,Y城肯定也要控制。
他奶奶的!这也控制那也控制,那些下岗职工上哪儿去挣钱?总不能不让人活吧?
他们担心限制,偏偏就有了限制。高速公路通车还没多久,立交桥上便出现了公路巡警车。只要这巡警车一来,那些“港田”、“大邱庄”便拼命跑,谁也不愿意让那戴墨镜的警察把车扣了。可等那警车一走,那些三轮摩托车便呼啦一下又开了回来,该站什么地方还站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客,那这些人就拿出扑克玩儿。什么“拖拉机”、“喝血”、“跑的快”,什么“马寡妇开店”,反正是什么赢钱快就玩什么。
汲三和章老大打了一架后倒成了好朋友。他通过章老大又结识了一帮好“赌”的车友,经常把车扔在桥上,人却聚到桥下的人家玩起扑克来。如果输了,他就开车到处转,拉上十个八个客再回来捞本。若是赢了,就买些酒肉,早早回家和老婆孩子亲热亲热。总的来说,那段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
好景不长,到了年底,领小红逛荡几个月的史老五回来了,自然是手头空空。为了逼汲三买他的车,他便找个理由把车收回去了。
汲三没有了车,自然也就挣不到了钱,再加上过年时的那顿花销,家里连房租钱都拿不出来。为了买车,他回农村找姐姐哀求,好不容易从姐姐那里拿了2000元,可又不够,汲三躺在炕上想啊想,他想到了刚从外地回来的蒋萍萍。于是,他就去了蒋萍萍家,恰巧小安子出去蹬车不在家。
那蒋萍萍一见到汲三便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三啊,咋不来看婶子呢?婶子回来这么长的时间了也不见你的影儿。”
汲三说:“光上火了,哪还有心思出来。”
蒋萍萍紧挨着他坐着。问:“咋的了?又上的什么火?”
汲三说:“缺钱呗,你没看我这两个月的房租还没给我安叔呢。”
“那两吊钱你还放在心上,没钱给我又不会跟你要。”蒋萍萍说。
“你是不跟我要,可我也得过日子啊。他妈的,我那个老丈人是一点也不撒口,我就跟他借两千都不行。”
“你借钱做啥?”蒋萍萍问。
“买车啊,我骑人家史老五的车,这不是,人家把车要回去了。”
蒋萍萍想了想,说:“那你用多少?”说着用手去给汲三拢那乱了的头发。
“三千吧。”汲三本来是想说四千,可他怕数目太大让蒋萍萍为难,就说了个“三千”。
蒋萍萍也不说什么,眼睛只是一个劲儿地瞅汲三。那汲三经不住她那勾人魂魄的眼神,他低下头,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蒋萍萍抓起他的手说:“傻样,我能不帮你吗?”又说:“不过,以后就咱俩的时候,你得跟我叫姐,不能叫婶子。”
怎么能叫“姐”呢?汲三的心里画着狐疑。
“好了,跟我来吧。”蒋萍萍领着汲三进了小屋,她把三千元交给他,他也不点就塞进口袋里。刚要说“走”字,可那蒋萍萍抱住他说:“他一时半晌的不回来,你陪我一会儿吧?”
汲三明白了,这老女人能把钱借给他是想要他那年轻体壮的身子。
这成什么了?这不是做鸭子吗?
汲三想了想,他把心一横,转身把和娘一样年龄的老女人搂住,按倒在铺着炕被的小火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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