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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作品名:烟柳满江南 作者:墨骨

  水不似酒,胜似醇酒,醉人足矣;

  山不似黛,胜似眉黛,牵魂足矣。

  临安三四月间,浅草依依,柳莺窃窃,西子湖畔这一幕春色更是柔情无限,即使不消得旁物,仅这三分山色五分水色相映相称,足以痴醉游人。而若加上这一分柳色,一分雨色,烟笼寒纱,亦幻亦真,如入画境。

  离西湖不远之处,有一座硕大气派的庄园,面湖而建,庄内建筑甚多,东厢西房,数之不尽。若要欣赏湖光美景,这庄园可说是占尽了先机。然而此庄,若是泛泛之辈,绝没有机会进入。

  庄园大门前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玉柳山庄”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想来题额之人书法技艺定然出神入化,而要写出此等劲力,则非内家的高手而不能为也。入得庄来,却见原本宽敞的大堂之内,已是济济一堂。人虽多却并不乱,众人闭息凝神,恭敬地瞧着上首坐在红木大椅上的人。此人约莫五十来岁,中庭饱满,气宇轩昂,双眼炯炯有神,似乎他只消得看你一眼,你就被他看透了,所以也没人胆敢在他的面前说假话。

  此时他表情严肃,面色凝重。他扫视了一遍众人,开口道:“你们有谁愿意出来接下这件事,待事成之后,老夫一定重重有赏,决不食言!”下面的人却面面相觑,无一人敢站出来。过得半晌仍不见有任何反应。那中年人道:“莫非诸位是信不过老夫了?那好,老夫在此应允,若谁能助得老夫办成此事,这玉柳山庄第二把交椅,就由他来坐!”

  此言一出,下面立时议论纷纷。玉柳山庄,临安名声最大的山庄,甚至连整个江南,也难出其右,可谓誉满江湖。传闻庄主楚庄客武功盖世,慷慨好客,门下食客三千,其中亦不乏奇人异士,有的是身怀绝技,却苦于无人赏识,便前来投奔;有的甚至从前是江洋大盗,为避官府追捕藏身于此,官府虽明知有此事,却往往因了玉柳山庄的势力和财力而就此罢休。玉柳山庄,江湖上黑白两道听闻此名都要避让三分。这玉柳山庄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不是谁想坐就坐得了的。可是究竟是何事居然引得庄主如此担忧,要以第二把交椅之位相交换,而下面这么多能人,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应了此事。

  这时,忽听下面一人道:“庄主,您实在是抬举了,我等皆为庄主门下之人,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来庄主有什么难事,我等自当效犬马之劳。只是这江南大盗纪烟柳素来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我等武功低微,只怕难当此重任。”众人皆把目光投向说话之人,只见那人不过四十来岁,两眼毫无神采,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形同枯槁,一只手伸出来只怕比那柴棍还要细上半分,乍看之下足有六十岁,立在一般人身边尚且要矮上半截,不巧的是,他此刻正立在一名八尺大汉身旁,如此一来,却像是那大汉提着的一只猿猴。

  只听他身旁那大汉轻哼一声道:“天山猿猴,你怕是没在庄里吃饱饭吧,庄主如此礼贤下士,你却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瘦汉却“嘿嘿”冷笑道:“就算我顾天成功夫不济,你铁印铜也未必胜上我几分,不然,你怎的不敢接下此事?”

  铁印铜一时语塞,重重地哼了一声,随手将手中巨大的铜锤往地上一撑,“轰”的一声,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那顾天成更是经不住他突然一震,脚下一时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如此一来,倒是他丢脸丢得更大些。众人见此情状,都不禁要发笑。但当他们注意到楚庄客铁青的脸色时,却谁也笑不出来了。

  楚庄客见到众人这般模样,想到这些人平日开口闭口便是“信义”二字,到了紧要关头,却不过是一盘散沙,竟无一人能出来挑大局。他心中一寒,回想起三日前接到的那封密函,得知横行江南的大盗纪烟柳扬言要来他玉柳山庄盗取镇庄之宝“玉柳枝”之后,他便没有安宁过。“玉柳枝”共有三枝,是祖上传下来的宝物,祖宗遗训,物在庄在,物失庄毁。纪烟柳这次的行动无疑是向他玉柳山庄发出挑战,并且想一举毁了他的玉柳山庄。

  本来普通的盗贼他大可不放在眼里,凭他门下三千能人,凭他楚庄客的超绝武功,即使仅凭着“玉柳山庄”这四个字就足以叫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不敢越雷池,但是纪烟柳不同,他实在是个可怕的人物,这世上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偷不到的,谁若想阻止他,就只有一个下场。据说他出道至今从未失过手。只是这一年来都未曾在江湖上听闻他有何动作,此次忽然在临安出现,定然又将引起轩然大波。眼下,玉柳山庄在明,纪烟柳在暗,更何况他是一流的盗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唯今之计,是要赶快找个人出来,正面对付纪烟柳,他楚庄客则好暗中做准备。而且此人必定要智谋过人,武功不凡,因为他不想只是找一个人去作替死鬼。然而难就难在他门下食客三千,在堂的百来人更是其中精英,竟难找出一个担此大任之人,却要如何是好?想到此处,楚庄客不禁一声轻叹。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道:“在下听闻,江南大盗纪烟柳杀人仅用一根柳树枝,没有人见过他杀人的最后一招,也就是将柳枝直送入心脏的那一招,因为那一招实在太快。不过我很想试试到底是我的剑快,还是他的柳枝快。”语气很平静,也很镇定,就好像这事本与他不相干。声音传自人群的后面。众人听到此话都不禁为他抽了一口凉气,楚庄客听罢,更是暗自一惊。众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边望去,同时让开一条道。楚庄客顺着那条道向外望去,却见一个瘦弱的少年,身着十分宽大的布袍,那布袍被风掠起,兀自翻飞不已。他正眯着眼睛抱着剑靠在大堂门前的石柱上,看起来似乎昏昏欲睡。楚庄客不记得自己曾请过此人来,此人到底是谁?

  “马前柳!是你?”终于,楚庄客记起了这个名字,那个少年应该就叫这个名字。其实他来玉柳山庄已经将近半年,只是由于其貌不扬,平日又沉默寡言,脸上也从来没有任何表情,所以大家几乎从来不曾注意过他。他又不像别人这般整日在楚庄客身边打转,可以说,他一点也不懂得做人,所以就连楚庄客都要对他的名字开始淡忘。

  少年直起身子,径直走到楚庄客面前抱拳道:“马前柳见过庄主。”

  楚庄客点了点头,问道:“你真的愿意接下此事?”

  马前柳道:“这样的对手,实在难得一遇。希望我有幸能见到他的最后一招。”

  楚庄客捋了捋长须,心中不禁暗暗赞道:好个马前柳,果然有办大事的气魄。当下向他道:“好!既是如此,这件事老夫全权交由你负责,老夫门下三千人,也全部听你差遣。”此言一出,下面立刻一阵骚动,他们谁也没想到,楚庄主竟然会这么信得过这不知哪来的小子,更可恶的是自己今后便要听他的差遣,可恨自己刚才没站出来接了此事,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楚庄客早料到下面人会不服,他立起身来威严地扫视众人,下面立时鸦雀无声。楚庄客正色道:“我楚某人素来用人不疑,你们若还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老夫,若无事,就可以做自己的事去了。” 说罢叫上马前柳转身入了后堂。被剩在大堂里的众人见此情形,都不想自讨没趣,纷纷作了鸟兽散。顾天成抬头瞥了身旁的铁印铜一眼,心道:闹了半天,反倒让那小子出尽了风头,你铁印铜再力大无穷,还不是比不过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子?当下惟有轻“哼”一声,径自离去。铁印铜也不去搭理顾天成,心中暗想:那小子竟然有胆与纪烟柳斗,真不知他除了白白送死以外还会有什么结果。忽又转念一想,若是他死了,下一个出来对付纪烟柳的人又会是谁呢?于是摇着头自语道:“还是不死的好啊。”

  楚庄客引着马前柳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房,这书房若是庄里一般的人,是没有机会进来的。楚庄客入了书房,示意马前柳将门关上,然后向他道:“马前柳,你可知道一时的意气很可能使你自己丢掉性命?”

  马前柳道:“可惜我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一时意气。我只知道,想到要做,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做。”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显出异常的平静。那样的平静或许对于别人来说,是异常的,但是对于马前柳自己来说,却是一贯的。

  楚庄客又道:“那你可知道纪烟柳是个何等难对付的角色?老夫虽未曾见过此人,却也素有耳闻,据说他来的时候就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不曾带走一点尘灰,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但是很显然,他已经带走了他想要的东西。尽管这些江湖传言不可尽信,却也毕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轻敌之事,老夫从来是不做的。”

  马前柳答道:“太简单的人,又如何引起我的兴趣?”

  楚庄客微微笑了笑道:“好,看来我玉柳山庄二庄主的位子你的确有这个资格来坐。”

  马前柳道:“我但求与他一斗,其它的事,待事成之后再讲不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楚庄客看了马前柳一眼,他的脸上仍然不见任何表情,就好像他从来也不曾学会喜怒哀乐。这样的人,似乎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但楚庄客知道,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只有这样的人,才不懂得掩饰,他说的话,必定句句出自他的真心。

  楚庄客回转身,慢慢踱到书柜前,伸手在一本厚厚的书上按了一下,那书立时陷了下去,后面竟是一个暗格。楚庄客从暗格中抽出一个长长的锦盒,那锦盒装点得甚是华丽,上面镶金嵌玉,做工讲究。他把锦盒小心地递到马前柳手中,道:“这个,老夫现在就正式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够好好将它保住。”

  马前柳打开锦盒一看,竟是三根玉制的柳枝,玲珑剔透,光彩夺目,此等玉质,世之罕有。楚庄客注意到马前柳的表情,不露丝毫惊诧,仍然是那样平静,就好像他早料到了楚庄客会将玉柳枝交给他一般。但是不管他是否料到,楚庄客都越来越相信,他确有本事对付纪烟柳。楚庄客又道:“传闻,纪烟柳盗人东西,有个规矩,就是三日之内必会得手,若是不得手,他便就此罢休。只可惜从来没人能把东西藏过三日。不过老夫相信你能。”

  马前柳盖上锦盒,开口道:“庄主何以如此信任在下?”

  楚庄客捋着长须笑道:“因为……你是马前柳!”

  那是大约半年前的某一日,楚庄客约了棋友在醉仙阁中下棋。高手下棋对弈不仅是棋艺本身的比拼,更是心智上的较量。二人杀了一整天也未分出一个结果,最后楚庄客感到自己气力已尽,便抽身退出,返回玉柳山庄。他一边走,一边心中琢磨着刚才的棋局,方行到半路,却冷不防被人以暗器相击。漆黑的夜色中,楚庄客听声辨位,及时避开,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仇家“百步穿心”方恨晚。八年前,此人跟他恒山一战,被他废去右手。近年来江湖传闻他练就了左手暗器的技法,据说对手在他面前走不过一百步,必中其暗器。看来这次他来找楚庄客报仇,是已经作好了十足的准备。而刚才这一下,只不过是“见面礼”。

  楚庄客毕竟久历江湖,见到方恨晚也不动声色,只是不紧不慢地向他道:“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可惜,你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老夫没有兴致跟你玩。”

  方恨晚冷笑道:“我报仇从来就不会挑时候。”说话间,三枚飞针已顺着他挥出的手向楚庄客射去。楚庄客轻轻退了三步,便将那三枚飞针一一避开了。同时却也听方恨晚口中数道:“一,二,三。”也不等楚庄客立稳,他又接连挥动长袖,又是三枚,又听他口中数道:“四,五,六。”

  他在数什么?是他射出暗器的数目?不,他是在数楚庄客所走的步子。

  六枚银针之后,方恨晚左袖接连在空中翻飞,每划过一段距离就射出数枚暗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那晚的月光似乎特别明朗,以至每一枚暗器破空划过之时,都带着一抹白光,在楚庄客看来,倒像是棋局中的白子,着着落下。

  人人皆知楚庄客好棋,对下棋已是如痴如醉,常常身陷棋局不能自拔,有时甚至会如颠似狂,只为局中一子。更何况之前下的那局棋仍然胜负未分,叫他一直牵肠挂肚,此刻见到方恨晚道道白光射来,却像是重摆刚才那局棋。楚庄客脚下不停,那暗器射得快,他避得更快,但他眼中此刻似乎只有那局棋了。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是以楚庄客步步行来,步步小心,不敢有任何怠慢,此刻的他已经完完全全陷入棋局之中。而方恨晚不知他已入了局,仍顾自以银针射之。

  夫弈棋布势,务相接连。自始至终,着着求先。临局离争,雌雄未决,毫厘不可以差焉。局势已赢,专精求生。局势已弱,锐意侵绰。沿边而走,虽得其生者,败。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胜者,多败。两势相违,先蹙其外。势孤援寡,则勿走。机危阵溃,则勿下。是故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误人者多方,成功者一路而已。能审局者多胜。《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然而情势似乎越来越不妙,在楚庄客看来,方恨晚的“棋路”全然不见章法,却不知如何解法。

  第六十步,楚庄客开始大口地喘息;第八十步,楚庄客的额上已经沾满了汗珠;已经是第九十八步,楚庄客只觉得脑中一阵晕旋,似乎还没有中他的招,但是他甚至不能清楚地看见“白子”的来路。而方恨晚却已整整数到了九十八。下一招,则是方恨晚的必杀一招。虽是百步穿心,但自从他练成之日,尚未有人走得到第一百零一步,也从未有人让他数到过一百。世人皆以为他数的第一步,就是你走的第一步,那便错了。真正的第一步,应该是最开始避过他“见面礼”的那一步。即使是再厉害的高手也往往死在了这“九十九”上,并非他们功夫不及方恨晚,其实当他们在畏惧踏下第一百步的时候,已经败在了方恨晚的一句“九十八”上。可笑的是他们致死也不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一百步,他们踏下的最后一步,就已经是第一百步了,与其说他们是死在方恨晚手里,倒不如说他们是死在自己的恐惧之心上。只是此时的楚庄客却与那些人不太一样,他的劣势只能说是由他的痴迷所致,却不能归罪于恐惧之心。

  楚庄客此刻已经心下大乱,这局棋怎的越下越不见章法,却叫我如何解法?我楚庄客叱咤半生,莫不是今日便要命丧在这局棋里?当真是可笑之极。想到此处,竟然放声大笑,笑声中,下一枚暗器也将要射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庄客却仿佛看见一片树叶从空中落下,落到了他的“棋局”中,那棋局的画面一下子被打乱了,立时烟消云散。此刻他只看见一枚暗器正朝他射来,楚庄客应变奇速,伸手将那片正要落下的树叶拈住,又随即脱手甩出,那树叶破空划过,正与那暗器相撞,暗器却似一头栽上了硬物,应声落地。方恨晚那数了一半的“九十九”也戛然而止,但是他往后也再难吐出半个字。此刻,他的耳边只有像风一样的声音,那是从他的喉口发出的声音。他脚下的土地溅上了一点点猩红,那猩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喉咙已经被割断了,而他至死也没想到,要了他的命的,竟是一片小小的树叶。

  楚庄客听见头顶的梧桐树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坐在树上,他穿着十分宽大的布袍,那布袍被风掠起,兀自翻飞不已。那少年见到楚庄客已经看到自己,平静地道:“阁下果然好功夫。”

  楚庄客道:“是你用树叶助我走出幻境,我才能杀了那仇家。我该如何谢你?”

  那少年转过头去,抬头仰望着星空,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着迷的东西,可惜这东西却往往成为一种牵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啊。”他又向楚庄客道:“秋风起了,我却仍旧潦倒如斯,无片瓦遮头。但求一处栖身之所,一口饭吃。”

  楚庄客微微一惊,道:“就这点要求?既然是我楚庄客要谢的人,就一定是重谢。为什么……”

  那少年飞身跃下了树,望着楚庄客只道了一句:“因为……我是马前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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