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宝小麦 完成状态:已完结

序 要对自己狠一点(朵渔)

  这是一部青春残酷小说。这部小说,勾起了许多我对中学时期美好的和并不美好的回忆。中学时光,那是人的一生中最多情感积淀、最多性格塑形的时期。师长、朋友、同学、朦胧的暗恋中的情人,这些人逐渐取代了父母,成为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那时节,对什么都充满了热爱,充满了心动,充满了希翼,仿佛世界的光就在前面闪动,一个无限美好、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在等候着自己。

  那时候,又是伤感的、沉重的、难熬的。伤感来自于无限的萌动,来自于小兽般的冲动,来自于青春纯洁的真情;沉重,更多的是因为学业的压力,如巨石,时时悬在头顶上方。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在一种重压下迷恋着,灿烂着,忧伤着,煎熬着……这就是我们曾经历过的中学时光。

  所有这些,都在这部小说中一一呈现。作者写到了师长,他们的形象永远被脸谱化,好的、坏的、滑稽可笑的……但最终都是可敬爱、可回忆的;更多的是写朋友和同学,青春离不开朋友,离不开友谊,离不开一个个小集体,没有朋友的青春难以想象。在青春期的漫长时光里,朋友占据了太多的空间。作者还写了“心动”,一种朦胧的感情,这种真挚的感情让人欲生欲死,它严重到可以影响人的一生航向。作者最终还写到了逃离,这是一种重压下的残酷溃逃。巨大的学业压力,无限迷离的情感丝连,道路在雾中……主人公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逃避。但青春又是脆弱的,易碎的,这种碎裂,无需太大的外力和内伤,就可将青春催折。在这个视点上说,青春又是残酷的。主人公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世外桃源,希望借助一己之力,能够养活自己,度过青春,自我成人化……但这是很难的,她最终还是要回头,承认自己的失败,重新回到友谊的怀抱,回到师长、父母的卵翼之下。等她再次出走,那必须等到羽化之后,在学校这个熔炉里历炼之后,才有可能独自面对无法预测的前程。

  这部小说,勾起我回忆的还有一个关键词:文学社。我不知道眼下的中学生是否还迷恋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组织,但在我们那时候,八十年代中后期,几乎每个中学里都有文学社组织,有的是学校组织,有的纯属自发。这种组织都拥有一个美妙而俗艳的名字。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组织,它满足了青春期男女学生们对文学的自以为是的爱、对友谊的依赖、对虚荣心的追求。我记得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眠,就是在被选中做文学社社长的那个晚上。觉得可以干很多的事情,觉得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人生之基就此奠定……事实上,它只是满足了一些朦胧的爱,和一颗不可遏止的虚荣心。中学生写作,对文学来说,并非一个好的启蒙,它使人过早地沾染了文学领域的恶习,过早地燃烧了自己的青春激情。过早的介入,往往预示着过早的退出,过早的凋零,烂在时代的泥泞里。想当年,那么多习作爱好者,赶一个叫“文学”的大集,现在谁还在坚持?最大的问题是,“校园作家”经历,对一个人的学业造成了阻碍,这种阻碍并非影响了你的学习,而是影响了你的健康心灵。在一种透不过气来的重压下,你逃进“文学”的保护伞下,突然会发现,它根本无能来保护你,它无力解决你人生的出路问题。于是,只能继续扩大文学的虚荣心,继续将这文学梦延长再延长,直到一朝醒来,面临生命中的无法承受之轻……在我看来,这部小说即是一部青春期的心灵史,描写了一代人青春的美好、残酷和激情的最后的燃烧。而文学社,则是心灵史中的一个转捩点,一个标志物。

  二十多万字,带有很大的自传成分,这是青春写作的标志。与其他的同龄写手不同,这部小说写得相当平实,作者的笔触也很诚实,一点也不做作。它是朴素的,也是伤感的。在80后的天空下,这种风格的写作极为罕见。现在流行另一种风格,文体要酷,风格要华丽,要无病呻吟,要将生活抽空,将感情变寡淡,不仅游离于集体性生活之外,甚至连个人心理的流水账都算不上,生活的粗疏的模仿者和抄袭者,因为它充满了假和做作,充满了粉饰之词和陈词滥调,充满了刻薄话、小幽默、小噱头、小感动,没有真正的价值世界,没有与人群建立起真实的联系,且极富表演性。从中,你能看到一群苍白的身影,却无法看到一个人的真实的成长。而这种酷文体又被时代贴上商标,据说还能卖个好价钱。一代人在这种标签下扮着各种各样的酷表情,但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个空洞的假面。这是一种新的无教养,被商业误导、被成人纵容、被时代吞噬的无灵魂的写作。你以为你很酷是吗?你以为卖得好就是因为写得好是吗?你以为你可以不屑和轻慢这个时代是吗?你以为你是无所谓和无所畏的是吗?你以为以你的低级趣味和冒犯精神,就可以冒充这个时代的文化英雄是吗?不,你只是个早已被归类的、定型的、风格化的,酷儿。

  现在,在青春暴力面前,在新的无教养面前,似乎无人敢称青年导师,无人敢于冒犯青年人。因为他们精明地意识到,未来是属于青年的。这是老人的世故,但并不能作为被打倒的理由。一代人否定一代人,在我们的文化里已经成为一种习俗。我们总觉得上一代人老朽、死板、世故、没品位,但他们毕竟探索过生命的险境,经历过人生的滩涂,他们只是又重新回到了生活里来,变得那样平实、朴素、棱角模糊。如果我们无法与上一代人取得某种共识,某种通感,我们就无法与之交流,就无法从中得到教益,于是一代人重复着另一代人的愚蠢和错误……我们不需要先知式的指点,但我们需要前行者的告诫。《新约全书》里说,“为什么向死人堆里去着火人呢?——他不死了,他已在坟墓里站起来!”

  我们以为自己个性十足,是一个领潮流之先的人,这往往是对自己和时代的双重误解。无知者无畏,或无所谓。这是还没有走出青春期的表现。你必须让自己沉下来,沉入这个社会的底层,听听上一代人的呼告;你必须在生活里经受历炼,情感的历炼,心灵的磨砺,和知识的教育,然后再回过头来,看看你是否真的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有人说,我们正处在一个很严重的个体性道路不通的社会,在我们的周围,只有群像,没有个性,只有集体、单位、体制的背景暗示,没有个人的精神气度的自由发挥。我接受这个判断。一个体立独行的人,他必定是已度过青春期的成人,是能为自己负责、同时也能为他人负责的人,是充满了知识感、严肃感、拯救感和幽默感的人。他不一定是个完人,或者一定不是个完人,但他是个独立的人。

  从这部小说闲扯出这么多来,也许只是一种个人的牢骚。我有一个担忧,那就是,青春期之后怎么办?你不能总写些残酷的青春、破碎的感情、朦胧的美,你总要长大,你总是要面对这么多问题。这是一种青春后写作的新课题。

  要面对,这是成长的第一步。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检讨自己内心的恶,内心的胆怯与平庸。要养成扪心自问的习惯,也就是自己来清算自己,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称之为思想;要对自己狠一点,这不是广告词,不是矫情。要爱人,不要让他人因为自己而受到羞辱,不要对公众生活表现出世故的冷漠;在一个恶欲泛滥的时代,我们都不是清白者,恶欲也在我们的内心泛滥,虚荣也在我们的体内生长,我们无法旁观,无法不参与其间。我们是时代之恶的合作者,这种合作是一步一步的,“很难知道究竟何时就越过了那道永远不应该逾越的界限”(阿伦特)。我们都不是好东西。因此我们应该心存敬畏之心,向天,向神,向那些前行而又消失了的人们。

  最后,我想说:写作是自我表达的一种手段,能否影响人、感动人,能否有助于自我的忏悔和成长,一个关键词在于,诚实。不但要对人诚实,更要对己诚实。诚实促进独立,诚实才可预示个体精神的生命存在。诚实的另一重表达是说真话,要有能力说真话,要意识到自己有权利说真话,要敢于公开表示自己的独立判断。此即为知识、见识和胆识的三重境界。只有这样,写作,才可称得上是对人类的精神性贡献。

  王阳明说,“我心光明,夫复何言?”与我的朋友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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