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命

活命

　　一位驭狗驾车的捡破烂老妪，一位是在冬日一角阳光里读书的乞丐，他们构成了大学周围特异的风景。

　　听说捡破烂老妇原为大学里的教授，只因文革时受到迫害而精神失常，因此教书生涯无以为继，流浪在学术殿堂的周围收集着流浪宠物，一破破烂烂的脚蹬三轮车前是拴着铁链气喘吁吁拼命前挣的两条狗，车斗里飘飘欲舞的破烂上卧一只洗脸打扮的脏兮兮猫儿，老妇扶车缓缓前行，她是靠动物给予的温情过活的人，人活成了动物，我难以说出是谁的悲哀。

　　乞丐读者侧卧在那有着一角阳光的台阶上，痴迷的读着一本泛黄的书，不温不火的太阳照在他那隆起的“裙子”上，说是裙子，其实那是破苫片，丢弃的帆布并一些脏兮兮的棉絮，包裹在了下身，那是老人的衣服和被，也许这怪异的读者也是一位教授吧！那对书的痴迷成为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

　　我是那种在别人目光的裹挟下生活的人，多少次想接近他们，让两颗孤独的心有闲暇快乐，可我终避不开世人嘲笑的目光，为此我曾在夜阑时分愧疚难眠，而往往是黑夜般玄厚的决心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抚照下化为一张薄薄的纸，在老人面前闪耀几下化为灰烬。

　　晚冬一日早上，阴霾的天像倒扣的钟一样，让人感到憋闷、清冷，去借书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乞丐读者，他坐在台阶上发呆，路上行人不多，我想这应该是跟老人谈心的最好机会，赶紧跑回宿舍放下书，又抓了一盒烟。但当我再回去的时候，老人已不在了，朝各处一望，正东方向的路上，老人正佝偻着背驼着他两个大包踽踽独行，步履缓慢，我赶上他替他背包他不让，口中吁吁喘着暮年的老迈之气，递给他一支烟，他用冻得酱紫的手接过，叨在嘴上，一丝一缕全吞进肚里。我带他去吃饭，他在早餐摊点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说：“学生，你拿着缸子去买点儿来吧！我过去人家嫌恶。”

　　他边吃边跟我聊，我约略知道老人的身世，原来老人是泰安人，当年家里穷，到了二十七才娶上媳妇，不猜想过了一年的幸福生活，老婆被当地一位大官抢去，我暗笑老人的编排，说的跟土匪打家劫舍一样，不过老人那诚惶诚恐的眼神又让我不得不信。“一天，我家去了一伙身穿制服，腰别盒子枪的人，我当时就吓呆了，眼巴巴地看着我媳妇跟他们走了。后来我去上告，法院派给了我个地主婆做老婆，你想地主婆我敢要吗？他们是想陷害我，我把那地主婆又退了回去，再去法院告，当时我就指着院长的鼻子骂，我说你真想给找个老婆就把你媳妇给我。”老人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硬朗充斥地矅矅生光，一改平时看到他时的痴痴呆呆的委琐样。我问他后来呢？他说他的出生地是呆不下去了，那里拉帮结派，官官相卫，杀人比杀鸡还容易，他就逃到这里，在这里一呆近五十年。原来他并不是什么教授，老人仅上过识字班，可他那样痴迷于读书委实让我不解，老人说看书是为了活命，我一时无语。

　　我们的前方不知不觉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蹬三轮的菜饭，有骑电动车戴近视镜的知识分子，他们面上的不解神情让我知道他们肯定在想这样一个衣着鲜整的年轻人何以要跟这破破烂烂的老头谈天说地；听见他们有的说：“噢！这是算卦的。”其中一些人也释然。老人眼中掠过一丝不安，说学生你回去学习去吧，我也要溜达着逛逛了。我默默地注视着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远。

　　水冲出了河道而称之为河，河却要受河道的制约了；人创造了物质财富，却同时为其所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