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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从头，场景得拉回艳阳高照的台北城。
7月中旬。
有个女孩子缓缓走在东区街头，一手拎着包包，另外一手拿着一张纸样的东西，遮着阳光……
如果不是同事采月三番两次地推荐和“刀神”这个名号过于慑人，力琪想自己大概也不会顶着大太阳，在周末的午后持着采月给她的地图和一个看起来怪怪的住址，在民生东路社区陌生的巷弄里不断地寻访。
力琪以为敢自居“刀神”的人，总会信心满满地在门口挂上大大的招牌或是看了令人头昏眼花的霓虹灯。谁晓得“按图索骥”了好一会儿，力琪在同一个区域绕了好几圈，却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正准备放弃之际，她看到两位中年妇人隐隐出现在巷口，然后慢慢地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真的啊，果然不愧是刀神！”咦？好像有人提到刀神，力琪忍不住竖起耳朵细细倾听。
“是啊，王太太，你看看我的新发型如何？”左边的那位妇人拨了拨她的短发，随即用手指捏着微翘的发丝，看起来似乎非常满意。
“这可是刀神特别为你设计的，当然好看。话说回来，我的样式也不错吧？”
两位妇人相视而笑，看起来一副非常满意的模样。
那笑意看在力琪眼里，终于也有些心动，激发起她的好奇心。
力琪迎向前去，行了个礼：“不好意思，我听你们提到了刀神，请问刀神的店在哪里？”
两位妇人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笑个不停，“这位小姐，你也是要去给刀神‘整顿’三千烦恼丝喔？”左边的妇人很有些幽默感。
“刀神现在可是远近驰名啦，他的店面不大，不大好找。不过，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巷子拐弯500公尺的地方，有一家门口挂着个‘意识发廊’牌子的就是啦！”站在右边的妇人，一口气把话说完。
“这个刀神也真是的，生意这么好，他早该把店搬到民生东路的大马路边。偏偏他却喜欢窝在这小巷弄里，还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真是搞不懂他。”另一个妇人嘴里念个没完。
力琪颔首致意，现在她对刀神是越来越好奇了……
照着那两位妇人所指示的方向走去，力琪总算在一排低矮四层楼的公寓里，找到那块白底蓝字的牌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排场，似乎和刀神的称号不大相配呢！
不过，秉持“既来之，则安之”的最高指导原则，力琪深呼吸了一下，还是决定推开那扇嘎嘎作响的纱门，准备会一会这个闻名遐迩的刀神。
踏进刀神的“意识发廊”，力琪以为里面一定也是狭窄甚至有些零乱的，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经过细心布置的空间，墙壁上还贴满了天蓝色的壁纸。只不过四周只是一片舒服的蓝，既没有一般发廊所习惯贴的木村拓哉、中山美穗，也不见一张搔首弄姿的沙龙照。
如果仅从这一点来看，刀神的品位倒和其他的设计师有些不同。力琪这么想着。
“小姐。”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把力琪拉回现实。她急忙找寻声音的来源，眼角的余光还不断地在四处搜寻着。她终于在角落的一张理发椅上看到——
刀神。
他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特别，跟力琪意想中的刀神似乎有段差距。也许是以前周润发的“赌神”给自己的印象太深了，力琪原本以为刀神这种“神级”人物，会是个看起来一脸精明干练的人。但是光看他的背影，一头直发舒服地躺在肩上，再加上一件合身的白袍，赌神的感觉跑掉了，反倒让力琪联想起日剧里头风流倜傥的帅气医生。
“请问……”
“请问？”
没想到那么巧，力琪和背对着她的男子异口同声。
刀神转过来的那一刻。
力琪傻了。
他，就是传说中的刀神吗？
“这位小姐贵姓？请问，你有预约吗？”看着眼前发愣的力琪，男子缓缓地问道。磁性的声音，慵懒地在空气里游走。
“啊！”像是做错事般地低下头，力琪两手开始捏着裙角，随之傻傻地问了一句：“我不知道这里还要预约？真糟糕，采月怎么都没有告诉我这回事……”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
“哦，原来是采月小姐介绍来的呀？你是她的……”
看起来眼前的男子并无恶意，力琪总算是恢复了笑意。“敝姓力，力量的力。采月是我的同事啦，是她跟我大力推荐的呢！不过，我不晓得这里还要事先预约，不好意思。我改天再来好了。”
“这个姓倒很少见呢！”男子突然站了起来，打开抽屉把一包物事取了出来。
“来这里坐吧。”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恍惚，力琪突然觉得他的声音好温柔，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既然你是熟人介绍来的，我怎么可以让你败兴而归呢？”
他扬了扬理发专用的围兜，白色的丝织布上点缀着蓝色的云彩，看起来这位刀神先生非常偏爱蓝色和白色呢。
“来吧。没有关系的，反正刚送走两位太太，现在也没客人预约，正可以好好地帮你修剪一下头发。”
“那，谢谢。”力琪往刀神的方向走去，然后摆了一下裙摆，轻轻地坐在理发椅上。
“力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发型？想修剪的幅度如何？”男子靠在椅背上，右手还捂着下巴。
“叫我力琪吧！力小姐长力小姐短的，叫人觉得好生疏。”不知道为什么，力琪开始觉得身后这名男子有些亲切，似乎可以归档到朋友的档案夹里。
“好的，力琪。你想如何整理？”力琪看着眼前镜子里所投射的影像，镜中一男一女那般贴近的影像让她突然觉得好熟悉，仿佛在哪里看过……
“啊，常盘贵子。”
“你说常盘贵子？”
她用力地点头。
是的，是的。木村拓哉和常盘贵子的《美丽人生》嘛！
难怪这场景如此地熟悉，蓝白色交映的主调，和这出日本TBS①所放送的戏剧，简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力琪既不是常盘贵子所饰演的町田杏子，而身后手持着剪刀的男子也不像木村拓哉那么帅。
然而，平凡的现实生活里，可曾有这么一位深情不移的岸？
等力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丝一丝的秀发，已经飘然地飞舞着，随即缓缓落在白色的围衣上。
正想做声，力琪随之又想起刀神的称号。
他真的有那么神？我还没说想要剪什么发型，他就动起手来了？好吧，且看他显显真本事再说。
想及此处，力琪听闻耳边传来刀锋交错的声音，一缕缕发丝不断地从座位四周飘了下来，好像在下雪……
“对了，”力琪突然想起某件事，忍不住开口。
“嗯？”男子的声音还是如此好听。
“你怎么称呼？我听大家都叫你刀神呢！采月还不断跟我夸你哩。”刀神，真的有这么神吗？后面这句话，力琪硬是咽在喉间，不敢轻易说出口。
两个人突然静默，空白了5秒。
然后，她看到镜中的男子赧然一笑，“没有啦，是街坊邻居们不嫌弃。”
“不是吧，采月说好多人慕名而来……”力琪嘟着嘴，好像觉得眼前这位刀神过谦了。
男子摸了摸后脑勺，“老实说，我不敢自称刀神，总觉得有几把刷子就这样耀武扬威未免太亵渎了刀神这个名号，也对不起咱这行的祖师爷。”
“你……”
“我姓言，单名一个彤。”
“噢，言先生，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力琪差点就把职场上的那套问候语搬上台面。
男子突然停下手边的刀剪，貌似正经地说：“嗯，我不喜欢人家在我耳边言先生长言先生短的，这样好拘谨。嘿，你还是管我叫刀神吧，反正这不过是个称谓，跟叫我小言或是阿彤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听到这儿，力琪忍不住淡然一笑，心想这位刀神先生挺幽默的嘛，还懂得学她讲话。对服务业来说，讨顾客欢心或者也是一门学问吧，至少表示这个人的EQ不错，她兀自想着。
“刀神，你打算帮我剪什么发型？”知道了刀神的“底细”之后，力琪觉得顿时与身后的这名男子熟稔不少。“不会把我剪成丑八怪吧？我礼拜一还要见客户哩！”力琪嘟哝着，虽然明知道刀神不可能会这样做，毕竟自砸招牌的事可没人干。
“Well①，你也是因为刀神这个名号而来的吧？”没想到刀神认真起来了。
力琪不置可否。是又如何？她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突然变得狂妄骄傲起来？
“既然来了，就把一切交给我吧。好吗？”
没想到刀神会这么说，更没猜到这句话那么受用，听在力琪耳里，好像在她的心湖激起了一些涟漪。
“好吧。”力琪缓缓地闭上双眼，她决定用心去体会刀神。
只听到喀嚓、喀嚓声不绝于耳，一双大手轻巧地抚弄着她那浓密的头发。
喀嚓、喀嚓……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久到力琪快睡着了。
“你的头发好多呢！”
听到刀神这样说，力琪睁开双眼，粲然一笑，“是啊，之前也有好多设计师这样对我说……上次去SOGO十二楼的施舒雅，里面一位设计师还开玩笑地跟我抱怨，说我头发太多，剪得她手好酸呢！”
不知不觉中，力琪竟打开了话匣子，和刀神聊起天来了。
“我帮你打薄一些，好吗？”刀神走到力琪的面前，征询她的意见。
“好，都依你。”这句话一说出口，力琪就后悔了。
曾经，她也曾这样温婉地对一个人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好一个曾经。
都依你。
看着力琪的脸色微微变化，刀神两眼眨也不眨的，“嗯。”他的神情显露出几许自信，好像在告诉力琪：没问题，烦人的头发就交给我来打理。
“那，谢谢你了。刀神。”
刀神定位后，挥刀如雨，专注的眼神直盯着力琪的发梢，力琪突然觉得他真的是有点神。
从镜中折射的角度看去，刀神发现力琪正在打量他。
“不要担心啦，我不会给你剪太多，我知道你们女生最宝贝这一头秀发了。”
看来刀神不但是手艺精湛，也很了解女孩子的心事呢。
刀神突然打开放在桌上的物事，取出一把特别的剪刀。
“这是要做什么的？这把剪刀的造型很特别耶，有什么用途呢？”一把剪刀就能勾起她的好奇心，刀神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好有意思。
“你不是说想要试试常盘贵子的发型？”刀神笑着说道。
啊，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常盘贵子的发型了？力琪再一想，一定是刚才联想到《美丽人生》这出日剧的关系吧？
“这种剪刀，就是专门用来做‘羽毛剪’的……”话还没有说完，刀神便用右手执起力
唰、唰、唰。
“刀神，你惯用左手啊？”力琪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发出一声惊呼。
“是啊，不过其实我可以左右开弓。”左右开弓？听起来好像是棒球的术语，力琪还记得几年前的某个夏天，曾和某个男人去台北球场看过龙象大赛，中华职棒兄弟象队的陈怀山，好像就是既会右打，也擅长左打的全能型球员。
“但是……”
“我习惯用左手给客人做‘羽毛剪’。”
唰、唰、唰。
过了10分钟，力琪觉得头上的重量突然变轻了许多。
“嘿，大功告成了。”刀神环视力琪的头发，力琪觑见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这又是他的一项杰作。
“我知道，刀神出品，必属佳作。对不对？”
“你连这个也知道？呀，这一定又是采月小姐跟你说的，对吗？”刀神的脸居然红了。
“来，看看你满不满意？”刀神从后头取出一面蓝框的镜子，“你看看像不像常盘贵子？如果还要修饰，可别客气喔，要跟我说！”
力琪睁大了眼，猛盯着镜中的自己看。
“啊，果然是……”果然是刀神，力琪觉得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果然如何？”刀神笑咪咪地看着力琪。
力琪掬起笑意，“果然不愧是刀神，真是名不虚传。”
“谢谢。”刀神欠了欠身，有一点gentle①的味道。
刀神用刷子轻轻帮力琪掸掉落在肩上的几缕头发，然后取下系在她脖子上的白色围衣，用力地在空气中抖了几下。
“谢谢你的惠顾喔！”没想到刀神笑起来的样子也颇迷人呢。
力琪起身，四处张望，觉得有些奇怪，“刀神，你这里没有帮人家洗头啊？”
“嗯，”刀神欲言又止。“洗头发不是我的本行，美容美发才是我的专业。”刀神看着眼前的力琪如是说，无意间却还是露出了几许闪烁的眼神。
“采月没跟你说过吗？前面大马路旁边有一家‘如意家庭理发’，你如果不方便自己洗头，也许可以去那边请老板娘帮你洗……”
“喔。”力琪觉得好像触及了别人的隐私，便不敢再多问。“好的，谢谢你。”
“多少钱？”力琪从裤裙口袋里掏出钱包，准备付账。
“不用吧，初次见面，这次算刀神招待，好不好？”刀神觉得和力琪很投缘，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扎了根。
力琪急了，“这怎么行？我都还没好好感谢你帮我打理这头乱发呢！”
“嗯，以后机会多得是，还怕没机会吗？你下次来，我帮你设计个独一无二的‘力琪剪’，如何？”
“哇，刀神你说的是‘力琪剪’吗？”力琪听了，有点儿乐陶陶的。
“是呀，你想不想试试？”
“嗯，好。”力琪的雀跃写在脸上，看在刀神的眼里别有番风味。
“那……那我下次一起付好了？”
“好吧。随便你。”刀神的嘴角卷成一个弯，像是一把利刃的弧度却又不是那么的犀利。
“嗯，刀神再见！”
“再见……力琪小姐。”望着力琪推开纱门而去，刀神一边收拾着理发的器具，又忍不住望着逐渐远去的她的身影，轻轻地发出一声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