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世辉是南夹信子另一家很大的烧锅酒坊的大少爷。他的父亲秦五爷也算是南夹信子的名人。家里的酒坊要比郎家的酒坊开办得年头多一些，酿造的烧锅酒也是很受江城人和乡下人的欢迎，虽说没有像“郎九红”那样有名气，但也是烧多少酒就卖多少！另外，他自己还有个小酒铺子，卖酒的同时也卖些自家的熏货和下酒小菜，吸引一些街坊和吃劳金饭的苦力。每个月也有一些收入。街坊们都叫他秦五爷，他自己也喜欢人家这么叫，他与郎掌柜的性格截然不同，豪爽却又老谋深算，为人狡诈就却善于伪装，思想开放却又观念保守，唯利是图却又深明大义。

　　在南夹信子街，秦五爷的人缘不错，无论是街坊还是那些吃劳金饭的都愿意和他交往。秦世辉是五爷的长子，秦五爷不顾老爹的反对送秦世辉进京城读书，这就使秦家和郎家订下的娃娃亲耽搁了几年。秦世辉从京城回来，秦五爷备好了礼物，让儿子去郎家拜见郎掌柜。一直对爷爷安排的婚事不满的秦世辉也想趁此机会和郎掌柜说清楚，把婚事退掉。于是，他假意答应爹，带着礼物去郎家，在半路上，他把礼物送给了一个穷街坊，乐得那人直说秦大少爷是好人，不忘旧情！秦世辉却听不进去什么好人坏人的话，他一路上心里盘算着怎么和郎掌柜开口，到了郎家酒坊以后呢？他又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正考虑怎么去和郎掌柜说，却遇上了妮子。妮子的态度让秦世辉一下子有了主意，只要妮子不愿意嫁到秦家，那婚事早晚得退，何必现在去和郎掌柜费口舌呢？

　　秦世辉拿定主意，他转身又往大门口走去。那个老洪头还在大门口。老洪头见小青年又返回来了，便问：“见到掌柜的啦？”

　　秦世辉说：“看来我来的确实不是时候，不过呢，麻烦您老给转告一声，就说秦家的大小子今天来过，看你们掌柜的忙又不便打扰。”

　　老洪头细看秦世辉：“你是秦家的大小子？嗨哟，你看我老眼昏花也没认出你来。既然来了就去见见郎掌柜，他可是你未来的老丈人！”

　　秦世辉笑着说：“我的书还没读完，还不想这么早就讨老婆过门儿！不瞒您老说，我今天就是想和郎掌柜说退亲的事儿来的，看郎掌柜太忙就改日再来吧！”

　　老洪头很怪地看秦世辉：“退亲？这是怎么说的呢？……秦五爷知道你想退亲的事吗？你们秦家和郎家的亲事那可是妮子的爷爷和你爷爷订的啊？”

　　秦世辉笑了：“您老知道的还挺多！”

　　老洪头说：“敢情，我在郎家少说也有30年了，这郎家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论辈分，我还是郎掌柜的师叔呢！”

　　秦世辉看着老洪头点头：“我知道了，您就是洪爷爷，也是烧酒的好手！”

　　老洪头叹气说：“老了，手脚不济眼神儿也不济！现在呢，只能是照看照看院子，打打杂，夜间打个更啥的！……对了，你爷爷还好吧？”

　　秦世辉说：“爷爷也老了，耳聋眼花，家里的事都是由我爹操心！”

　　老洪头又问：“那你回来是帮你爹的啦？”

　　秦世辉说：“不是，我还有我的事情做，再说，我对酿酒不感兴趣！”

　　老洪头：“是啊是啊，你是读大学堂的人，有学问着呢！妮子她爹啊……就喜欢有学问的人，可惜妮子是个丫头！”

　　秦世辉说：“女子读书的很多！你老可能是不知道，在咱们江城就有一个女子师范，很多女子在那里念书，其实，郎掌柜应该让妮子读书！”

　　老洪头说：“妮子有些疯野，说话不顾三四，不过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善着呢！”

　　秦世辉笑了笑，说：“老洪爷，我先走了，您老忙您的吧！”

　　秦世辉说着就朝大门外走，老洪头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这读了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斯斯文文的！那个秦老五就是有远见！不过呢，这秦家小子怎么虎巴想起退婚来呢？难道是秦老五的意思？”

　　老洪头看郎掌柜的屋子，这时候，满囤怒气冲冲地从郎掌柜屋子里出来。老洪头很纳闷儿地看着满囤奔了酒作坊，他心里嘀咕：“这是咋的啦？出啥差了？”

　　满囤是生师父的气。原来，妮子离开作坊就闯进爹的屋子里去。爹正和满囤争辩，那满囤很不服气，他问师父：“我就不明白，我有啥不好？师父你为什么非要把妮子嫁到秦家去？秦家和郎家是冤家！秦老爷子到现在还看不起郎家！”

　　郎掌柜说：“咱们郎家跟秦家是有些过节，可是过节归过节，事儿归事儿！你们都是跟我好些年的了，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和脾气，我从来不做让人家挑理的事儿！”

　　满囤又问：“要是秦家变卦呢？”

　　郎掌柜说：“他家要是变了卦，我的妮子也臭不到家里！”

　　满囤闷头不语，二怀幸灾乐祸地笑，妮子就是这个时候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爹，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这甑酒一出来，就让满囤陪我去龙王寺赶庙会吗？你看这都啥时候了，再不去，黄瓜菜都凉了！”

　　郎掌柜很不满地看了妮子一眼，他训斥女儿：“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没看见我正和你的两个师兄说话吗？”

　　妮子说：“有啥说的，活也干了，酒也出了，还说个啥吔！我不管啥规矩不规矩，反正爹说话得算数！”

　　郎掌柜问：“算数？我答应过你什么？”

　　妮子看爹，问：“爹咋竟装糊涂呢！那天你不是亲口答应的吗？要是满囤能把酒烧出来，就让他陪我逛庙会！”

　　满囤起身就要走，郎掌柜问满囤：“满囤，你要干啥去？”

　　满囤嘟哝一句“啥也不干”便朝外走，妮子大声说：“满囤你别走！”

　　满囤停了一下脚步，他说：“不走干啥，我还有活呢！”

　　妮子说：“你还干啥活？酒也出了，剩下的活不是还有大家伙吗？”

　　郎掌柜很不满意地训斥女儿：“妮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一天到晚疯疯张张的！闺女家应该有个闺女家的样！”

　　妮子反问爹：“我疯张什么？我不就是要满囤陪我去逛大集吗？再说爹你也答应过的！”

　　郎掌柜板着脸说：“我答应什么了？就算我答应了，今天满囤也不能去！”

　　满囤抬脚就朝外走，妮子一跺脚，喊：“死满囤，你给我回来！”又对爹说：“爹，你今天到底咋的了？为啥说好的事突然变卦了？”

　　郎掌柜不承认他答应过什么，妮子非常生气地说：“爹，你怎么会这样啊？”

　　郎掌柜瞪着眼睛说：“我咋样？……二怀，你去告诉满囤，就说我说的，要他把该干的活干彻底了！酒入坛，糟清干净！过晌我要去看的！”

　　二怀乐颠颠地应了声：“行！”妮子骂了一句：“行个屁！”

　　二怀问：“妮子，你咋还冲我来了呢？”妮子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没你的事，你少掺和！”二怀嘟哝：“我咋招惹你了？”

　　妮子也不理他，继续问爹：“爹，你就是不想让满囤跟我去逛大集是不是？……你说说，到底为啥？”

　　郎掌柜给自己的烟袋里装烟，他干脆不理妮子。妮子追问：“总得有个理由吧？”郎掌柜说：“我已经跟满囤说了，打今天起，就甭打你的主意！”妮子明白了，她看着爹：“你是不想让满囤跟我好？”郎掌柜看着二怀，他说：“二怀，你该干啥干啥去！”二怀应了声就朝外走，妮子愤愤地说：“那好，今天咱们爷俩就把话挑开了说，你不是反对我跟满囤好吗？不是反对我跟满囤去逛大集吗？那行，大集我不去逛了，满囤呢，我也可以不搭理他！但从现在起，你也别想去跟那个寡妇来往，也别想打算娶她进门，我不想有后娘！”

　　郎掌柜一愣：“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妮子转身就冲了出去……郎掌柜很是生气：“这丫头，简直是惯坏了！”他摸起茶壶，想倒茶水，可茶壶里空了，他很沮丧地把茶壶往桌子上一放，闷头想事！

　　妮子气呼呼地走向自己的屋，老洪头眯缝眼睛看，他暗自琢磨：“今天是咋的啦？满囤生气，妮子也不高兴，难道是酒有问题？”他正要朝酒作坊那边走，又见妮子从自己的屋里又复转出来，仍然是气呼呼的样子！

　　妮子朝大门那边走，老洪头急忙问：“妮子，又是谁招惹你了？”

　　妮子气呼呼地说：“你去问我爹！”

　　老洪头又问：“那……你这是要去哪儿？对了，不是说要去逛大集吗？我还想让你给我捎把好抽的黄烟呢！”

　　妮子没好气地说：“不去了！”

　　妮子朝角门走去，老洪头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脸了？”

　　老洪头端着簸箕朝郎掌柜屋那边看，一个年轻妇女从伙房出来，她是长林的媳妇，在酒坊专管烧火做饭，此时，她站在那里看老洪头。

　　长林媳妇问：“老洪爷，你看啥呢？”

　　老洪头随口说了句：“噢，没啥。”看长林媳妇，想了想说：“长林媳妇，你不去逛大集啊？你要是去就给我捎把黄烟，要蛤蟆头烟！”

　　长林媳妇说：“晌午饭还得忙活呢！对了，妮子不是去吗？咋不让她捎？”

　　老洪头说：“怄气了，不去了，刚气哼哼地走了！”

　　长林媳妇又问：“那满囤呢？”老洪头不解地看着她：“满囤？不是在酒坊吗？”

　　满囤把酒烧出来了，他本以为可以向师父提出要和妮子定亲的事，却没想到被师父当头泼了冷水，满囤的心一下子凉了，他赌气回到作坊。作坊里，两只酒甑的迫盖冒着热气……两根细管分别流出了酒液。酒液流入两口大缸，有一口大缸内已经接了半缸酒。满囤坐在一条木凳子上，他看着那流淌入缸的酒，酒工在那边私下议论。

　　张老蔫问黄二：“满囤怎么了？好像不高兴？”

　　黄二看着满囤这边说：“谁知道啊？不会是酒不对劲儿吧？”

　　冯小个子说：“我喝着挺好的啊！”

　　刘大赖接话说：“你能喝出个屁来？郎家的酒只有掌柜的和老洪头能品出子午卯酉来！”

　　大奎说：“那咱们把老洪头叫来？让他尝一尝？”

　　董大炮喊了一声：“搬空坛子去吧，咸吃萝卜淡操心！”

　　两个酒工从满囤的身后走过去，满囤依然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两个酒工看了看他便朝作坊外走，二人还没走出去，就听见砸缸和缸破碎的声响，他们收住脚步，回头看，都愣住了！只见接酒的缸上部已经破碎，酒洒了出来，满囤抡起板凳又要剩下的半截缸茬，周大下巴急忙扑过去抱住满囤。

　　刘大赖大声问：“满囤，你这是咋的啦？你干嘛要砸酒缸？”

　　满囤极力想挣脱周大下巴的搂抱，他喊：“你别抱着我，我砸烂它，我砸烂它！”

　　周大下巴用力拖抱着满囤，他朝发楞的酒工们喊：“你们还傻愣啥呀？快过来几个人！”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酒工纷纷奔过来，大家看到了被砸坏的酒缸，也都愣住了。

　　董大炮说：“都别愣着啊没，赶紧换缸接酒啊！”

　　满囤手中的木凳子被酒工们夺下，有两个酒工把他拽到一边。长林奔过来，他看着酒工们换缸接酒，又看地上洒的酒，急忙问：“满囤，这是咋的啦？”满囤也不吭声，他甩开拉扯他的酒工的胳膊，大步朝作坊外走去。

　　满囤走出酒坊，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的二怀正来到酒坊的门口。满囤也不理他，一个劲儿地朝院子大门那边走，正好郎掌柜从他的房里出来，郎掌柜大声问：“满囤，你干啥去？”满囤也大声说：“赶大集去！”

　　满囤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妮子和寡妇翠萍脚前脚后进来。妮子迎着满囤问：“满囤？你这是怎么了？”

　　满囤走到妮子面前，他一把抓住妮子的胳膊，拖着她的胳膊就走。郎掌柜大声喝道：“满囤，反天了你啊！给我回来！”满囤拽着妮子朝角门外走，二怀从作坊里跑出来，大声嚷嚷：“师父，满囤把接酒的缸砸了，洒了好多的酒！”

　　郎掌柜一愣：“啥？把酒缸砸了？嘿！这个王八羔子！”匆忙奔酒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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