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民国初年的东北。
正值春夏之交的一个早晨。地处北满下江的江城南部山区,树木返绿,春草初茂。此时,虽日头跳至高岭之上,但岭下阴处依然是夜露未干。杂木林中,布谷鸟一声声地催叫着;草甸子上,一群野鸭子撒欢地奔向一个大水泡子;被称作傻狍子的动物也从林子中窜出,在野篙中穿越,奔到大泡子边饮水。山林和大泡子间是荒芜的沼泽地,当地人称这沼泽地为大眼哈塘。人畜进入随时有陷入泥中的危险,沼泽地里又藏有蛇蜥,其中几种蛇毒性很大,令人不寒而栗!偶有野兔子也鬼鬼祟祟地在草丛中闪现,或在大泡子边的草丛跳来跳去,或竖起耳朵判断附近是否有危险。草甸子里的嫩草是兔子的美食,大泡子里的鱼儿则是野鸭子的大餐。那大泡子是天然形成的,汇集地下水和山水,旱天不枯涝日不溢!水清澈不混浊,生有鲫鱼、鲶鱼、草根鱼、还有一种黑鱼!
早年有人讹传大泡子里面有一条脊梁如山的大黑鱼,能借水雾飞到几里地外的另一个大水泡子,那就是野猪岭下的莲花泡。说得是神乎其神!但说归说,不管是附近村屯的农民还是山里的胡子,以及那些季节性进山拿大货的,谁也没见过此类事情。不过,黑鱼泡的名字倒是流传下来,它与几里外的莲花泡一道被解放后的人民政府改造成莲花水库,造福后人!
黑鱼泡和莲花泡之间的沼泽地带也被垦成旱田。不过,民国初年的黑鱼泡和莲花泡之间没有人垦荒,也没村落形成。不是这里的土地不肥沃,也不是这里的水土不养人,而是这里临近野猪岭,属于黑瞎子沟胡子们活跃的地盘。很多从关内逃荒来的人也曾想过要在这里落脚,但黑天白日的有胡子的马队出没,终日杀气腾腾,所以也就都放弃了。
老百姓所说的胡子就是山林土匪。有刀有枪,有马有大车。从野猪岭到大小黑瞎子沟,都是他们的窝!胡子有多少人?有多少枪?老百姓们谁也说不清楚。那些胡子呼啦啦地来,呼啦啦地走,来无准时去无定辰。那高岭下的一条土路就是胡子们的兵马踩出来的。附近村屯的人都说这是一条贼路!因为囤粮大户和乡绅财主的金银细软就是通过这条贼路入了大黑瞎子沟的柜,而山头上的大烟膏子又是从这条匪路送出来的,流入江城及其他城镇的烟馆妓院里。自然也有斗胆之徒,想在这条路上黑吃黑,其结果不是被挑断了脚筋就是断指挖眼,更惨的是扒光了衣服捆到林子里的树干上喂蚊子!所以说,很多人不敢接近这条路,这条贼路让人望而生畏!
而今日,就是在这条令人毛孔悚然的贼路上,又奔跑着几十匹马。马蹄踏处,泥水四溅,蛇惊鼠逃,狍兔乱窜!就连癞蛤蟆也纷纷跳入水中躲藏起来。这些马匹个个膘肥体壮!马背上驮的是几十个装束杂乱的男人。有长衫,也有马褂,有东北军阀的大檐帽,也有财主乡绅的瓜皮帽。别看这些人的装束杂乱而不伦不类,却有着一股子腾腾杀气!再看,这些人的身上都背着枪,有长短枪,也有老洋炮,靴子腰或绑腿插有匕首或镖,手里的鞭子不断舞动和抽打坐骑,那一声接一声的吆喝,不仅催马奋进,也壮马队威风!
这几十匹马就是大黑瞎子沟的胡子。跑在最前面的马上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关东大汉。一件丝绸外褂敞开胸襟,内衬的粗布褂子缠系着丝绸布带,斜插双枪,抖缰挥鞭,一种豪气!此人就是大黑瞎子沟胡子大掌柜,自封名号为海天。要说这海天,年纪轻轻,一副好身板,浓浓的重眉下是一双并不是很大的眼睛,但却有神!方脸,皮肤不黑也不白,透着十分健康的血色。右眼角上方有一条伤疤,那是早年与白俄罗斯官兵拼杀留下的刀疤,也是他的一种荣耀!别看他年龄并不算大,却有着二十几年的落草生活,自幼跟随老掌柜习武练枪,舞棍弄棒,论武功,他的功夫是远近闻名,论枪法,塞北的各山头无人不佩服。跨下的一匹好马,那是从俄国人手里得来的纯种的蒙古马,黑毛油光,四蹄雪白,又称“踏雪无痕”!
海天除了腰掖的双枪和跨下的好马,还有一样宝贝,那就是老掌柜被民国官府抓捕时遗落的一只酒葫芦。那葫芦油光光的,刻有篆字的“酒”字,据说是几辈传下来的。葫芦里面装着的自然是酒水,但却不是普通的小烧锅,而是海天的小弟兄从江城搞来的“郎九红”。虽然海天身上挂着这个酒葫芦,但他并不像老掌柜那样贪饮,他只是在最兴奋最得意和最需要思考的时候才抿上一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海天对品酒独有情衷,方圆千里乃至宽城子所酿的酒,他都能品出是出自哪家酒作坊。但他最喜欢品的就是江城的“郎九红”,可惜的是由于江城远,又有官兵驻扎,弄到一次“郎九红”是很不容易的事,每每有弟兄通过什么渠道搞到几坛子,他都要封赏一些子弹和银毫子或大烟膏子。他曾不止一次地对弟兄们说,有朝一日,他要进城找到酿造“郎九红”的郎家酒坊,去品大家传闻的百年陈酿!
海天的队伍有千八百号人马,虽说称不上大绺子,但也是江城地区的大山头。野猪岭、大小黑瞎子沟都是他的窝。手下两个主干将,一个是矮脚虎、脑瓜子聪明,计谋多,枪玩的也不错。另一个叫窜地龙,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原来老掌柜春风好在位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只是普通的小头目,自海天当上大掌柜后,便将这两个人拉为左右,三人结拜为生死兄弟,共同掌管山头和绺子。另有十八罗汉,各据一个地方,就像十八颗星散落在大黑瞎子沟的四周,形成罗汉阵,这也是官府较为头疼的地方!
早年东北的胡子多,山头也多,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路子规矩就是山规局事,叫“五清六律七不抢八不夺”。路子就是这些胡子的生计,主要以劫财物绑肉票砸古丁为主,也有胡子让山民种植大烟,换取山外的财物和所需枪支弹药。清末年间,老毛子(俄国人)在北满修铁路,许多胡子就和老毛子较劲,抢枪夺粮盗马匹。老毛子的护路武装虽也出兵清剿,但每次都失利,胡子熟悉地形,杂木林也好,小河汊也罢,他们几乎是神出鬼没!老毛子兵对付不了胡子,只能在铁路沿线加强戒备。
民国初期,由于张作霖和其他军阀不断扩充武力,许多大股的胡子被东北各军阀招安收编。但一些不愿意与官府同流合污的胡子依然身藏深山,靠打家劫舍贩卖大烟维持自身的生存;靠绑架杀人去威慑那些囤粮大户和小官吏;靠实力和名望去维护自己的地盘。官府虽恼恨这些大小绺子,但也拿他们没办法,特别是兵力不足的江城,根本无力去剿杀深山里的胡子,这就让胡子们,特别是海天和老掌柜更加肆无忌惮!他们的马队经常是穿屯过市,专治囤粮大户和财主商贾。离江城远的乡绅根本不敢得罪,每有绺子入屯便设酒席予以款待,胡子走后,一片狼藉,乡绅虽叫苦不迭,可也无奈,吃一顿总比砸一顿好!
当然也有不吃生米的!在稗子沟就有一户姓辛的大户人家,自家修了炮楼和高围墙,又靠江城商会余会长弄了几杆大枪。炮楼上配了老母猪炮,前院后院养了几个枪法好的炮手。扬言与胡子互不招惹,一旦胡子有犯,自卫杀人恕难偿命!胡子闻讯后也光顾过几次,攻打辛家大院,胡子火力不弱,护院枪手枪法不差,双方都有伤亡,后来海天下死令要端掉这个辛家大院,辛家听说了,知道事儿闹大了,就托二道沟子的乡绅去黑瞎子沟给海天送去一份厚礼,说是对死伤绺子的补偿,同时也表示每年愿意向山头进贡,几番表示诚意,那胡子们也顺坡滚驴让了一步!
暂且不说胡子与乡绅财主的过节,单说说今日胡子为何赶早出山?一般胡子做生意都在后半夜,讲究个黑夜中来黑夜中去,回到山头再大饮一番,而清晨则是胡子们梦最香的时候,一觉睡到晌午,再开怀畅饮。而今日胡子却赶早出山,一不是打窑,二不为砸古丁(入宅强抢),只因大掌柜的一声吆喝,几十匹马天不亮就下山,从黑瞎子沟到野猪岭,又马不停蹄直奔江城。海天绺子虽兵强马壮,但轻易不招惹江城守军,即使是老掌柜没有被官府抓捕入牢之前,黑瞎子沟的绺子也不愿轻易和江城守军发生正面冲突,一是老掌柜和前清最后一任道台有私下约定,胡子的马蹄只能停留在距江城六十里的地方,以小河沿和韩家岗子为界,官兵也不过界。这个私下约定双方守了几年,官与匪少了很多的摩擦。但后来换了民国的新县长,新县长不听邪,居然在二道河子将老掌柜设计抓捕,还扬言要踏平大小黑瞎子沟。这个县长在任一年,不但没捣毁胡子窝,却惹起黑瞎子沟与江城的怨恨,大小绺子早就想摸进城大闹一番,只是海天十分冷静。
农历四月十八,是江城的庙会大集。周围村屯的人们都赶集凑热闹,海天思前想后,他突然决定借此机会进城。一是这几年军阀混战,江城兵力空虚,原驻扎在江城的巡防营和一个保安团都调走去参战,海天认为有机可乘,二是前不久,有人传闻新来的县太爷要将胡子老掌柜斩首,海天是想寻找机会进行搭救,所以他先带几十个人下山,想先赶到四间房。
这四间房本是个小屯子,离江城只有几里地,南可通过小河沿退入深山,西可渡小江直奔三道通。所以,海天选中了这四间房,他的几十匹马扬起尘埃,涉过小河,穿过桦树林,就在炊烟袅袅之际冲进四间房屯,街上的村民见胡子进屯自然是慌忙躲避,不敢正眼看。不过,海天的绺子轻易是不扰平民,他的几十匹马冲入屯子,也并没有在屯子里停留,而是穿屯而过。海天在屯子另一个村口的高岗处勒住马,他朝远处看,远处有一座城,依稀可见城墙和城门,城门外也有一些零散民宅。
绺子们的马在海天的背后一字排开,这叫摆谱壮威。海天凝视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和城门,他叹道:“好久没逛江城了!”身边的矮脚虎接话:“大当家的,给大家撂个底数!”
海天笑了笑,他说:“四月十八,可是江城庙会大集最热闹的一天!吃的、玩的、看的,要啥有啥!”
矮脚虎甩了一句:“就是没银子!”
海天说:“朱门大宅子都给你准备好了,看你小子有没有能耐去拿!”
窜地龙大声说道:“枪直溜,刀利刃,随便吆喝那么一嗓子,袋子里哗啦哗啦直响!黄的真,白的纯,别的不瞧,就看你的身板结实不结实!”
众匪徒其声吆喝:“溜达溜达!”
海天哈哈大笑:“好!那咱们就溜达溜达!留下两个人看马和大枪,其余的人随我走亲戚!”窜地龙发话:“下马!把短家伙都他娘的掖藏好!跟大当家的进城!好好闹腾闹腾!”
胡子兵纷纷下马,海天又补充道:“不光是闹腾,还要摸腕盘道查探清楚,弄明白咱们老当家的究竟窝在哪儿?”
窜地龙接话:“哥几个听清楚没有!进了城要看大当家的眼神办事!谁要是走了神儿,砸了锅,那就得自己掂量着办!”
众胡子:“听清楚了!”
海天感叹道:“江城……我可是有几年没逛了,再不走走,老少爷们儿都不认识我海天是哪座山上下来的了!”说罢,他撩开衣襟,拽出双匣子枪,往腰后一插,翻身下马,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礼帽,扣在自己的头上,又正了正衣襟。大喝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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