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我从大食堂调到生产组,担任组长。
我的这个职务,是犯人中最高级别,我成了拘役队的大拐,所有犯人都要听从我的调遣。
我从来没有当过官,最高级别是语文科代表,那是小学三年级下半学期。现在想来,不算行政职务,充其量是个职称。
我暗暗发誓,不能一当官就腐败,一定要廉洁,一定要为学员着想,维护学员的正当权利。
生产组紧挨着队部,食宿条件比大食堂好多了。
生产组管理拘役队各个组的工作,还负责日常零星的杂务,说忙也忙,说闲也闲,就是看你管不管,做不做。生产组除了我外,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王贵平,贩毒案,还有三个月的刑期,现在还在吸毒。另一个叫梁乾贵,贪污案,被判十年,还有八年刑期。
王贵平整天呵欠连天呆在屋里躺在床上,那儿都不去,既不工作也不做事。他除了吸毒,就是睡觉。据他说,刑期快满的人可以什么事都不做,这个规矩连干部都默认。一到晚上,王贵平精神就来了,他象山猫一样溜出屋去,消失在黑幕中,过了一会,又悄悄地溜了回来。我推断,他是去找毒品去了。
梁乾贵和王贵平正好相反,梁乾贵老是往益阳跑,他有无数个到益阳出公差的理由,不是电的问题就是水的问题,买一颗镙丝他都可以去三四天,甚至反复多次。
我到生产组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带领二十个犯人去益阳拆除看守所,由干警苏乾成带队。
提起苏乾成,拘役队的犯人没有一个不怕不恨。他经常大发淫威,莫明其妙将犯人吊在树上鞭打,或者叫犯人们脱光衣服,成排跪在地上暴晒太阳。一到他值班,晚上点名时,他训话长达一个多小时,把学员骂得狗血淋头。王贵平梁乾贵都领教过他的厉害,听说由他带队去拆看守所,都不愿意去。我刚来,虽然对他已有耳闻,但是没有较量过,也就不在乎。我想,只要我搞好工作,你苏乾成也不会为难我,我自告奋勇承担这项工作。
到拆除现场后,我立即对现有物资作了统计,需要拆除的数量有多少,价值有多大,需要多少人力,时间要多久,先拆什么后拆什么,以确保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工作。
当我把统计的数字和想法向苏乾成报告时,他瞪了我一眼,叫我蹲在地上。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蹲在地上。
苏乾成泼口大骂:
是你指挥还是老子指挥,是你负责还是老子负责,你搞清没有,你是什么身份,你是犯人,你是犯了国家的法,来这里改造的,你指挥起老子来了。老子说你拿起笔写写记记搞那样,原来你是想指挥老子,你这鸡巴样子,你还要管老子,你想把老子吞下去不成。你以为你是那样,是牌牌?是面目?老子是专撇牌牌,专打面目的,你跟老子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送到王武农场,信不信?!
苏乾成又黑又矮又胖,双眼射着凶光,他不象其他干警爱穿便服,他一年四季就是那一身警服,只是不爱佩戴警徽帽子。由于他的德性极坏,和任何人都不能相处,所以他没有任何朋友和知已,别人从不管他理他,而他却爱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到了他值班点名,他便大骂起来,骂学员也骂干警,骂队长还骂副队长,造得乌呼翻天。今天,他是想故意找岔,要镇压我,要显示他的威风。
他继续骂:你跟老子听到,拘役队的拐子还没有出世,在这里是老子说了算,老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要是不舒服,老子打不死你。你知道老子是那个,老子是警察,老子穿的这一身是国家发的,你一辈子都穿不上。老子是公安,是干警,是来对你们专政的。你去问问拘役队的犯人,那个不知道我的厉害,那个不怕老子,老子要你蹲起你不得站起,要你跪起你不得坐起,要你趴起你不得躺起。好吧,老子看你也是一把年纪,老子饶了你这一回,下次再犯,老子对你不客气。
我是第一次领教这样的斥训,第一次莫名其妙地遭到斥训。我怒火三丈,我刚来拘役队,还摸不着边,还不知道该不该顶撞,该不该反抗,只能先忍耐。我宽慰自己,忍耐是一种成熟,是一种层次,是一种涵养,还是一种机智。在社会上,不该忍的忍了是窝囊,该忍不忍是鲁莽,况且现在是坐牢。正如监狱中的格言所说:不论对与不对,只有认识没有解释。忍耐不等于软弱,实在忍无可忍时,我会挺身而出,让忍耐积聚的力量象火山一样爆发。
不一会,我看见苏乾成将电工徐广仙和罗臻模吊在树上抽打,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大概也是象我一样,毫无理由吧。我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拙笨,免得又惹出什么事来。
尽管我一再告诫自己,但是在以后的两天时间,我又拙笨了三次。
苏乾成酷爱养鸽,这时,从房顶上飞下两只鸽子,在走道上觅食。苏乾成示意所有犯人停下一切工作,逮住鸽子。鸽子不知为何如此留恋这座监狱,它飞到走廊上的扶手,东张西望, 不见什么动静,便跳到走廊上,重复几次,过了好久,鸽子才进入监房。
鸽子并不知道这是牢房,它没有想到一旦进入就别想出来。它只是觉得很新鲜,空间很大,可以进去玩玩。它前脚才跨入,众犯人一窝蜂地扑上去,把门关上。鸽子是在窗子上被捉住的,它误认为能飞出去,因为在它的面前,有从窗户上泻落的一片光明,哪知道这是监狱里的窗子,连蚊子都飞不出去。
鸽子被捉住了,它没有挣扎,只是用质疑的眼光四处张望。
苏乾成不知从那里翻出一个鸟笼,洗净后,把鸽子关在笼中,吊在桂花树上欣赏。
在他离开现场时,他对所有的犯人喝道:都给我看好了,谁都不准动,要是弄飞了搞丢了,老子把你们全都斲死。
苏乾成刚走不久,队长吉昊然来了,他来检查拆除工作。他看见树上吊着的鸽子,问明来由后,便将鸽子连笼一起提走了,临行前留下一句话:告诉小苏,鸽子我拿走了。
苏乾成回来知道后又气又急,但是毫无办法,谁叫自己是吉昊然的下属,他不停地搓着那双粗黑的手,双眼瞪得滚圆,随时都可以一口把这些犯人吃掉。
我们知道他是一匹受伤的狼,一旦发作,猎物必死无疑。我还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当吉昊然第二次和潘处长来时,我便去征求苏乾成的意见,我说:苏干,这里的工作量很大,人手不够,能不能给吉队长讲讲,多派点人来。
他说:老子不和吉昊然说话的,要讲你去讲。
我便把这里的情况给吉昊然讲了,请求吉昊然多派几个人来。
这件事到这里应该算结束了,待吉昊然走后,苏乾成又把我找上了:
你以为你是那个,竟然去向处长队长报告,竟然撇开我去报告,老子最恨在领导面前转来转去的人,最恨那些拍马屁的人。吉昊然算什么东西,一个玩忽职守的人,一个贪污犯。你拍他的马屁,跟着他打转转,你以为你就会得到减刑,就会放你回家,告诉你,他马上就要下台了,马上就要卷铺盖了。还有那个老不死的潘处长,也要滚下台了。你拍他们的马屁,还不如拍老子的马屁,拍老子,老子还可以让你松和点。老子再给你说一遍,老子再警告你一次,你再给老子拙笨,象对待他们一样,老子把你吊在树上打。
我还没有遇上这样蛮横的人,不讲道理,没有基本素质,这样的人,竟然还当公安,竟然还是管教。
这一次的斥训,我心情稳定得多,没有怕的感觉,我决定,只要他敢动手,虽然我不还手,逃跑行不行。
第二个拙笨是这样的,由于有很多拆下的材料要运回去,我们便租了一辆单排座小货车,当天的活干完后,驾驶员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不能作这个主,便去请示苏乾成。
又遭一顿臭骂:日你的妈,是花你的钱还是花国家的钱,你跟老子心痛了,你贪污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是国家的钱,动不得。动得动不得你都贪污了,现在你还反过来问老子,老子看你越来越憨,拘役队咋个尽出一些憨包,从队长,副队长到你们这些王八蛋,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你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吊起,把你捆起来吊在树上,老子看你是找事情做,今天晚上你跟老子守在这里,那里都不准去,看我回来收拾你。
拔刀向强者,是更强者;拔刀向弱者,是更弱者。我们这些服刑人员,应该是最弱的人,我们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如同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无端拿我们出气,逞什么英雄,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去与队长斗,去与处长斗,去与比你强的人斗,造你娘的,队长拿走你的鸽子,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来拿我们这些人来出气,有什么本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和弱者斗,说明他比我们弱。
我宽慰自己。
晚上,我做了一件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件拙笨事。
看守所有一台两吨的锅炉,完好无损,如果整件出售,要卖两三万元,作废铁卖,至少要卖一万元。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我要当哑子瞎子聋子傻子,高低不出声,免得又遭苏乾成的斥训。
晚上苏乾成不在,他约的几个买主前来看货,根据苏乾成的交待,我带他们看了锅炉。
你们要多少钱?买主看我的样子,以为我是苏乾成的领导,向我讨价还价。
我的样子确实象领导,从我的年龄和气质看来,起码是副省级。
千真万确,我是劳改犯,是一个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的犯人。我没有理直气壮亮出自己的身份,这个身份实在不怎么的。
我说:我不能作主,等那位和你们联系的干部来了,你们和他商量。
他纠缠不放:不管怎么说,你们肯定有个底,肯定有个商量,我们只是谈谈价格而已,又不是强买强卖。
这里的一切事情都是他管,我们作不了这个主。
我差点没说我是犯人,如果说了也许要好些,这些买主就不会刨根问底了。
唉呀,你怎么会作不了主,要齐天,还齐地,你随便要一个价,我们再慢慢商量。
那你们能出多少钱?我反守为攻。
八千,八千怎样,这个数字不低的,估计这个废锅炉只不过三吨重,而且我们还要切割装运,这个价格可以了。
等人来了你们再和他说。
我不想多纠缠,转身走开。
没想到这也成为我又一次被训的理由。
苏乾成回来后,与他们达成了买卖协议,当他把大把人民币装在衣袋里后,便来找我的麻烦。
你家妈的*,那个叫你和他们谈价的?
我没有和他们谈价,我只是叫他们等一会,等你回来以后再谈价。
我日你家妈,老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总是听不进去,你是真的憨还是在装憨。你是不是要老子马上把你送到王武农场去,老子打个电话马上就有车子来接。这些事是你管的?老子看你坐牢越坐越憨,越坐越糊涂,坐这几年牢都没有把你坐懂,你是不是还要坐下去,一直把牢底坐穿。哼,老子也不想整你了,你马上给老子消失,老子不想见到你,叫生产组换个人来,你这个大憨包。
谢天谢地,我求之不得。
没有人能逃脱不幸,没有人能从世俗的烦恼中解脱出来,我所能做的只能是端正态度,妥当应付这些不愉快。生活的大苦大难并不都是该诅咒的,它常可换来大彻大悟。
第二天,我回拘役队,把所发生的事全部给梁乾贵说了,叫他来顶我。
梁乾贵犹豫许久,他也怕与苏乾成打交道,但是没有办法,生产组只有我们两个,王贵平是不做事的,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下来了。
吸取我的教训后,他一来便买了两条烟给苏乾成,据他说,以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后来得之,苏乾成将卖锅炉的五千元交给队里,至于他卖锅炉收了多少钱,卖废铁收了多少钱,不得而知,根据当时在场的学员游陆华的举报,至少有一万元占为已有,半年后,四处纪委曾对此事作过调查,最后又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