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减刑判决还没有下达到拘役队时，我已经通过内部得到准确消息，我获减十个月，是拘役队最高的。

　　三天后，减刑大会在拘役队的小坝子召开。这是自劳积委成立以来第二次在这个小坝子开会。参加开会的人有法院、检察院、四处监管处、拘役队干警、拘役队学员，另外，还请来了犯人家属。

　　几张写字台一拼，组成了一长条主席台，干部都坐在台上，学员们带着小塑料凳，整齐坐在下面。

　　风和日丽，绿树婆娑，学员们的心情很好，这是盼望多年的好时光。在大会开始前，他们反复唱着《社会主义好》这道歌，虽然热闹，但是单调，曹队走过我的身边说：只会唱这道歌？还会唱其它的吗？

　　我回答说：还会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五星红旗》也能唱，不是很熟，歌词记不住。

　　我知道，我这方面的工作没有做好。虽然曹队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我想，以后要教学员新歌。

　　大会开始，首先是对违反《监狱法》的原拘役队的学员进行加刑判决。

　　第一个领刑的是周德龙，他在拘役队农业组服刑期间贩毒，在带回队部时脱逃，致使苏乾成在追捕时腿部受伤，落成终生残废。法院以贩毒罪、脱逃罪判处周德龙有期徒刑六年；

　　第二个领刑的是拘役队猪房原组长王恩茂，他也是因贩毒罪和脱逃罪被判五年；

　　拘役队花木组的白志，因贩毒罪被判二年。

　　他们三人都被带到会场来，一两年没见，憔悴多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接下来法院宣判减刑。我减刑六个月，梁乾贵减刑四个半月，李富生减刑四个半月。拘役队给我们几个学员报上去的减刑期都是六个月，他们减少了一个半月。

　　减刑应该是高兴的事，可是只有两个人不怎么高兴，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李富生。

　　接受了减刑就意味着接受了过去的判决，我对原来的判决是不服的，我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现在算下来是五年零两个月的徒刑，都是不该判处的。既然不该，减刑就不存在。在拘役队服刑虽然不苦，但毕竟是犯人，早出去一天也是不错的。

　　我对于这次减刑表现很平静，本身来说，坐牢都不该的，减刑也就不存在了，坐牢已不悲了，减刑何足喜。

　　李富生就不同了，他很不高兴，他用他来跟我比，他认为很不公正。他在拘役队表现最好，最累的、最难的、最脏的、最苦的工作全是他领着干，带头干，亲自干。他不象我和梁乾贵，经常回去，他一个星期最多在星期天回去一次，有时甚至一个月才回去一次，虽然家离得最近。

　　我和梁乾贵劝他不要这样想，人与人不能比，也没法比，许多时候，我们感到不满足和失落，仅仅是因为觉得别人比我们幸运。如果我们安心享受自己的生活，不和别人比较，在生活中就会减少许多无谓的烦恼。我还开玩笑对他说，我认识法院的人，我还请他们吃过饭，你呢，只知道埋头干活，不打点关系，结果也只能是这样。人不是不能比，只有比才比得出差距，但是要会比，什么时候该从横向比，什么时候该从纵向比。要比出好的心情，不要越比越生气。

　　李富生不听劝说，他先去找曹队，又去找顾处长，他的劳动表现顾处长很清楚，顾处也曾给他许诺，一旦拘役队减刑，他应该是减得最多的。现在减得最多的不是他，而是我，他想去问个究竟。

　　犯人去找处长问个究竟的事应该属天方夜谈，顾处长还是很温和的接待了他，耐心听完他的话，并细细地向李富生作了必要的解释，并说道，有些情况他并不知道，他向法院问问再说。

　　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这个结果是早知道的。

　　自从那次减刑后，曹队又给我下达一个任务，要组织拘役队的学员学习、唱歌，要办学习园地。

　　我来拘役队快四年了，从来没有组织过学习，在我来这里以前，想必更没有。

　　尽管我心里极不情愿，曹队说的话，我还是得办。

　　学习计划在十分钟就制定出来，每周学习两次，周一和周五，晚上七点至九点，周一晚上读报，学法律，学队规，周五晚上专题发言，讨论，谈改造体会。每人每月交一篇思想汇报，每月教一次新歌。

　　我向曹队建议，周五的专题发言应该有干部参加，最好由干部演讲，这种演讲要有主题，有理论有实例，深入浅出，丝丝入扣，这样才能象和风细雨一样，沁润到学员心里，真正达到教育学员的作用。而不是象苏乾成点名训话那样，一上来就骂，重复地骂，从头骂到尾，这样只能引起学员的反感。

　　曹队同意我的学习计划，也认为举办讲座形式是一种好方法，但是，拘役队的干部愿意为这个讲座去思考，去准备，去查阅资料吗？他们有这个能力吗？他犯难了。

　　他想了想，又把包袱扔给我，说，这样吧，刚开始由你们劳积委的讲，你先讲，如果这种效果很好，我们再总结推广，一步一步的来。

　　我料到这些事最终是落在我的头上，这些干部谁会去做学员的思想工作，不少干部对学员一是吼，二是骂，三是跪，四是打，第五，就是收监。不要说他们不具有这个水平和能力，即使有，也不愿意去做，这种徒劳的事，工资不涨一分，奖金不多一文，不如省点心，打打牌，手气好还能赢点钱。

　　恭敬不如从命，我承诺下来。我想，通过演讲，可以加强自己的认识，对学员也应该有帮助。在社会上碌碌无为的人，比不上在监狱中有所收获的人。我应该有所作为，有所贡献。很多学员即便是犯了国家的法，但是他们的思想意识并不坏，他们是无知、法盲，一时冲动陷了进来。在社会上，在官场上，在政府里，有相当不少的人，比这些学员要坏多了，但是，他们在吞食着民脂民膏的同时，还在对着采访镜头大谈反贪污反腐败。

　　第一个讲座的主题是什么，我觉得应选择一个学员普遍关心的，自己必须探讨的。经过多日思考，我选择了这个题目：你坐牢坐懂没有？

　　苏干不是问过我吗？曹队不是也问过我吗？学员们不是也经常谈论吗？我要作出我的答案。

　　落日西去，暮蔼四升。周五，在吊着破钟的树下，我为学员送上这篇讲座。

　　今天是高中旭的班，把全队学员召集坐好后，他便离开了。他不愿听犯人给犯人上课，更不愿意受犯人的教育。他的离开对我来说是大好事，我可以为所欲为，尽情发挥，有些只能在学员中说的话，不能让干部听见的话，我都可以说了。

　　我环视一下会场，学员们整齐地坐在地上，抱着脚，抬着头，睁大眼睛看着我。整个会场很安静，气氛也很好，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我象和朋友谈心一样慢慢道出。

　　现在我们都在坐牢，不知道你们听到这样的问话没有，我经常听到这样的问话：你坐牢坐懂没有？甚至还听到这样的质问：坐这几年的牢，你怎么还没有坐懂？

　　不少人认为坐牢坐懂了，体现在屈从，懂得自我保护，懂得了偷奸耍滑。其实，更要思考为什么会进来？进来以后怎么办？出去以后怎么办？

　　我列举了很多例子，深入浅出作了一番阐述，在学员中引起极大的共鸣，很多学员写了心得体会，不到一周统统交了上来。我把这些心得给曹队看，曹队认同了这种形式，并要我坚持下去。

　　一次讲演以后，我突然感到即便身陷囹圄，也可以做一些事，做一些对学员、对社会有益的事。同样是工作，同样有成就。或许我对这个世道怀疑不愿为之服务，但是，我情愿为同一战壕的难友作出我的奉献，让他们的浑噩愚陋因我的付出而开化顿悟，这对学员来说是收获，对我来说同样也是收获。

　　这也是对监狱管教的一种挑战，是对管而不教的讽刺。

　　第二次讲演，我抓住一个话题，这就是印在学员楼墙上的大标语：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我又多次为学员讲演，直到益阳市检察院又重新审理我的案子，我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