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队长去上海探亲,拘役队的工作由副队长金风主持。听到这个消息,我们想,今年春节不会过得清静。
实际上金风并不坏,他完全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于违规违纪的学员,他管得严,叫得凶,很少动真格。他吼起人来,不留一点情面,不过吼过就算了,不会把人禁闭收监。背地里,我们称他为疯子。他一发起疯来,任何人都受不了,这个绰号久而久之传到干部那里,背着金风,干部也喊他叫疯子。
年三十夜,金风值班,我和李富生,刘文等陪同。这一夜,我们被折腾得够呛。
中午开饭,学员来食堂打饭打菜,然后回点上吃,这个时候,其他干部叫我们负责看管。金风不是这样,他事必亲躬,极其负责,用他的话来说,这是他的天职。这样,才能发现问题。
他确实发现了问题。就在开饭前,他看见菜地里有一个人在摘菜,很快,这个人被值班组的揪到金队面前。
这人是农业组的,想摘点菜回去煮火锅吃,金队正好分管农业组。
金队气冲冲地骂道:太不象话了,给老子跪下。
然后高声喊道:值班组,敲钟!全体集合,远处的派人通知。
金队要训话了,值班组立即放下碗筷,一个人跑去敲吊在树上的破钢,另外两个人则去通知远处农业组的学员。
当、当、当的钟声在拘役队上空传响。
平时晚上点名时才敲这口钟,白天几乎没有敲过,今天钟声一敲响,学员们不知发生什么事,从四面八方飞快跑来集合,就连四处的干部,也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我把队伍整顿好,点完人数后,便向金队报告,请他训话。
我没有站在犯人队伍中,而是和金队站在一起,面向学员。我得到曹队的特许,可以站在上面,不必站在队伍中。
金队走上前,皱着眉头背着手,作出一副威严状。他环视学员一周,然后侧视仍然跪在地上的那个学员,提高嗓门说道:
今天,我抓住了一个偷菜的,他是农业组的学员。大家知道,农业组归我管,我不袒护我所管辖的班组,他们有错,该罚的罚,该关的关,我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我金风从来是敢说敢当的。今天是什么时候,今天是大年三十,为了今天的年夜饭,大家知道,队里做了多少工作,又是杀猪又是买菜。所伯跑上跑下,买粉条,买海带。生产组的,还有大食堂的,都忙了几天。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你们吃饱,吃好。但是有这样的人,他们对别人的辛勤劳动不当一回事,要搞独立,要自己做来吃,还要偷队里的菜,对这样的人,该不该罚?
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金风的讲话里去了,对他的突然问话感到唐突,因此只有稀稀落落的回答。
金队又大声问道:该不该罚?
该罚!
现在的回答响亮了。
怎么个罚法?金队又问。
鬼知道怎么个罚,大伙不吭声。
怎么个罚?金队对着我说:你来说说。
点着我的名,我也只得说了。但是怎么说呢,处罚不外是收监、收特室、鞭刑等。快过年了,这些处罚未免太重。再说,他割点自己种的蔬菜也不是什么大错,我真是一时想不好,说不出。
说嘛,怎样处罚?
好吧,金队叫我说我就说吧,我申明,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在今天这个时候,偷菜是很不对的
金队看我一眼,从鼻腔里旋出一个唔来,我意识到我的这句话有些问题。
我提了提嗓子说:都不能偷队里的菜,何况是在今天。金队,我建议叫他写出深刻的检查,然后再根据他的检查情况作出处理。
这是一套官腔官话,很多单位的干部犯错误,多采取这样的处理方式。
别看金队平时极为严厉,我适时也同他开开玩笑,当他发现是在调侃他时,怒目一睁,说:你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
是的,今天我的这个回答,明显带着戏谑的成份,而且还当着这么多的学员。
去去去!
金风很不高兴,又不便发作。是他叫我回答的,再是回答错了,也不能对我怎么样吧。
金风对我说:我看你也是逗起闹,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还会写检查?深刻的?
金风掉过头,对全体学员说:学员楼的墙上写的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就是记不住,就是爱犯错。这三条我不知给你们说了多少遍,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听,我都要说。第一条,你是什么人?你们要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记。你是什么人,是服刑人员,是国家和人民的罪人,是在这里接受改造的犯人;第二条,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改造的地方,是专政机关对你们实施处罚的监管场所,是王法地。不是自由市场,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地方;第三条,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一条,谁来回答?
没有人回答。
金风看也不看我,大声说:黄筑开回答!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刚才被我调侃,现在想在众学员面前报复。
我决心将调侃进行到底。我大声说:这是我们劳动的地方,学习的地方,生活的地方。
我偏不说劳改二字,我反感这个动名词。
我的回答不仅没错,还很全面。
金风厉声说:还有!
他就是要我说劳改服刑这类的词。
没了!我干脆俐落,掷地有声。
我了解金风,他对我吼得凶,从来不动真格。
他见我不回答,直截了当替我回答:你在这里做什么?劳改!赎罪!
我不吭声,让他说吧。
他却不依不饶,他是个犟脾气,要和我对着干:黄筑开,是不是这样?!
不回答是不行了,我大声说:是!我们要在劳动中改造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
每一个革命者都需要不断地改造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包括金风这个革命者。
金风拿我毫无办法,他只得转过身,冲着这个学员的耳朵吼道:
把这棵白菜给我吃下去!
那棵白菜倒是新鲜,只是太大了,外叶上还挂着粪水。
那个学员看看白菜上的粪水,又看看金队,说:金队,饶我这一次把。
吃!金风声嘶力竭地喝道。
那个学员只得拿起白菜,把边皮打掉,他想只吃不沾粪水的菜心。
这个阴谋被金风识破:连边皮一起吃!先吃边皮!
不吃就是抗拒改造,那个学员狠下心,一口一口地吃起来。他的脸色很痛苦,嚼得慢嚥得更慢。
别说吃带粪水的菜,就是叫吃屎也得吞下去,这些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白菜没全部吃完,这蔸白菜原计划供四个学员食用,一个人独吞当然吃不完,况且未经烹调还带有异味。
金队对大家说:以后谁要是敢偷菜,我要他偷多少吃多少,吃完后关禁闭。
下午,我又被陪同金队去大食堂检查工作,看年夜饭做好没有。
看来我今天全被金风泡了。
干部卫敏洪正和大食堂的组长洪波及几个学员打麻将,卫敏洪的妻子带着孩子一边烤火。见金队进来,洪波和几个学员站起来叫声金队。
金队并不在意他们的小赌,他很宽容地挥挥手,示意坐下,经询问检查,年夜饭准备就序。
看着案桌上一盆盆的猪肉、豆腐、蔬菜、粉条,金队满意地说:不错,不错。
见没有人理他,他走到卫敏洪后面,教卫干打牌。
他边教边对我说:我从不打牌,再是三缺一我都不打,但是我会,技术还相当的好。
我相信他的话,他从来没和我们赌过。
他教卫干打的这几张牌,却是明显的错误,卫干想出这张,他却把那张给打出去,并不住说:听我的没错。
输了几把后,卫干笑着说:算了吧,要不你来打,要不,还是我自己打吧。
金队对自己出错牌不服牌也感到没有面子,他看卫干一眼,转而又看卫干系着的那条领带。
这是一条暗红色起白条纹的领带,看不出是否高档,纹样和颜色都还不错。
金队问:你的这条领带也太崴了,五块钱一条的吧?“
卫干回答:五块钱那里买得到,最便宜的领带都不止五块钱。
你这条最多也就是五块钱。
卫干也不同他争,继续打牌。
金风看见卫干不搭理他,干脆动手解卫干的领带。
金队,你,你干那样?卫干躲避着。
怎么,我看看都不行?
看就看吧,卫干让金风解下领带。
金风解下领带后,看也不看,一把丢到火里。
暗红色起白花的领带扑的一声燃了,惊得卫干的老婆闪了一下。
我们都被金风的举动惊住了,怎么是这样,这不是侮辱人吗?刚才侮辱犯人,现在侮辱干部,当着犯人的面侮辱干部,这种素质!
金队转身就走,他边走边说:崴货,哼,明天送你一条领带。
卫干一肚子的怨愤无法说出,他看着那条心爱的领带变为灰烬,心中无比气愤。大年三十受这样的窝憋,看来要霉上一年。
接下来,又到折磨犯人的时候了。
晚上吃年夜饭,拘役队的学员全部集中,在学员楼前面的空地上,摆下宴席。
冬天的傍晚,虽然才五点过钟,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一阵阵刮着,象刀割一样,冻得我们不停地搓手跺脚。
学员们早就排好了队,准备入座。拘役队除了有几十张小塑料凳外,什么也没有,我们到附近餐馆借来十张园桌面,桌面下用几块砖支撑,十数张塑料凳围成一圈。
桌子摆好了,显得特别滑稽,从来没有见过摆放得这么低的桌面。
今年食堂的菜与往年一样,四菜一汤:油炸花生米、芹菜炒肉片、泡豆腐炒瘦肉、凉拌海带丝、萝卜炖排骨。且不说菜的味道怎么样,这样寒冷的天气,无任何保温手段,从食堂运到学员楼来,菜早已冰冷,更何况早早地搬上桌,等待着学员集合,金风训话,我想,菜也快结冰了。
对于过年,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狱中的人,都应该是件喜庆的事,因为忙碌了一年,虽然工作谈不上劳累,但是一天也没闲下,春节可以放上两三天的假,可以休息娱乐,何况,春节期间还有肉。
但是,那些站好队准备入席的学员,脸上没有一点喜悦,他们面若冰霜,心似寒流,他们硬着头皮,听金风讲话。
在金风的身边,站着几个干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并不主张以这种形式吃年饭,这叫什么过年,简直是在受罪。学员受罪不说,连干部也跟着受罪。他们主张把菜打回去,各班组自己吃,这样菜饭热腾腾,氛围暖融融,没有干部的监视,自由自在,边喝酒边夹菜边叙谈,轻松自然又愉快,这才象是过年的样子,在警棍下决不会过好年。但是他们没有把话说出来,说了也白说,现在是疯子当家,是他说了算。
金风有自个的想法,他要体现的是集体意识,集体行动,大伙团团圆圆,至于菜饭是不是冰凉,学员是不是自在,他不管。就是做过样子都行,做完样子你们再回去小聚,再去吃你们的饭喝你们的酒,如果以后曹队长或顾处长问到,他也有个交待。
金风继续他的训话:
好吧,我也不再多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大家好自为知,不要给我惹麻烦。哪个和我过不去,我也会和他过不去,丑话先说在前面。今天晚上,任何人,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不准出拘役队的大门一步,否则,我视为脱逃。脱逃是要加刑的,我倒要看看谁敢往我的枪口上闯。今晚三十夜,你们有家不能回,我们也是有家回不去,和你们在一起过三十夜。你们不能回去,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不是政府难为你们。我们不能回家,是我们的工作,是我们的职责,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越要站好这班岗。现在,十个人为一组,按顺序排列,到餐桌上去,不准乱,听见没有。
学员们排队时倒是按十人一组组合的,但是到了餐桌边,有些人就自动作了调整,因为他们总愿意和本班组的,相处较好的人在一起。这样一来,就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金风看见后,立即大声喝道:你们搞什么,通通给老子回来!
所有学员,又被纠集在一起,金风挑出几个作自动调整的人,破口大骂起来。整个场面只听见他歇斯底里的嚷嚷声,连在看守所高墙上巡逻的武警,也远远地朝这边看。
重新组合,重新入座,这餐饭是什么味道,大家都心里明白。
我没有吃,我噎了一肚子的气,怎么吃得下,况且这样冰冷的饭菜,怎能咽得下。
作为犯人的大拐,我象干部一样,背着手,巡视。
吃完饭后,组织学员看电视。央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八点钟正式播出。学员们带着小小的塑料凳,来到干警娱乐室。
这间娱乐室总共才五十个平米,要容纳一百多人,还要在前面放一台电视机。经过调整,居然全部安排下了,只是学员们一个挤一个,如罐头里的沙丁鱼。
金风也来了,他在警官食堂吃了晚饭,据他说,他还为当班的处长科长敬酒,至少喝了不下一斤酒,虽然他的思维仍然清晰,举止没有失态,但是可以看出,他已有八分醉意。
每个学员都分到一点葵花糖果,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相互聊天。看见金风进来,一个个又都紧张起来。
金风是笑着进来的,一杯酒下肚,他已忘记了刚才开饭前的不快。不过,就金风的性格来说,即使不喝酒,他也会忘记。他是一个马大哈,说了就丢,从不记仇。
金风很热情地向在座的学员挥挥手,关切地问道:年饭吃得好不好?
学员们齐声答道:吃得好!
象是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都得到瓜子糖果了吧?他象幼儿园的阿姨一样明知故问。
得到了。学员回答。
有烟抽没有?
这下没有回答了,今晚没有发烟,当然也就没能回答。
金风看见后,二话不说,掏出二十元钱,丢给小卖部的刘文,说:给我拿一条香烟来。
酒壮英雄胆,这个时候,金队总是这样的慷慨潇洒。不管怎样,应该把金风的举动看作好意。
一条烟十包,一个人分不到两支香烟。金风脑筋一转,说:销酒组,销酒组的来了没有?
销酒组的邓建东立即站起来,说:金队,我们在这里。
哦,来了就好。
金风说:我问你一句,是你们销酒组的辛苦还是在上面的学员辛苦?
邓建东不知金风是什么意思,他看看金风,又看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什么看的,金风喝道:照直说。
邓建东讪笑着说:当然是上面的学员辛苦啦。
金风说:知道就好。那我问你,你们应该有何表示。
表示谢谢。邓建东敷衍说。他不明白金风的意思,他也不知道怎么表示。
老子要你谢谢做什么。烟,买烟来,招待这些学员,这就是你的表示。
邓建东松了一口气,说:金队,你早讲嘛,不就是烟嘛。
哆嗦什么,买六条烟,钱由你们销酒组的出,表示就要有表示的样子。刘文,拿烟,六条。
金风转过身,面对挤成一团,正在看电视的学员,笑盈盈地说:
我们谢谢销酒组的好不好。
好!
众学员齐声回答。金风带头鼓起掌来,全场掌声一片。
金风真的不错,不仅慷慨解囊,让大家有烟抽,还把情绪给调动起来。
这时,春节联欢会已开始,金风还在喋喋不休地对学员讲话。他喝了点酒就兴奋不已,话也相当多。演讲完后,他叫大伙好好在这里吃瓜子看电视,干警孟波在这里负责,然后带着我,去二队查岗。
二队属拘役队的一个分队,离拘役队两里路,那里也有几十多个服刑人员,这些犯人都是关闷子,替个体户加工人造首饰。曹胡子任队长,苏乾成也被贬到那里去了。
今天晚上,二队是赵干值班,在值班室的铁炉子上,摆满了酒菜,赵干正在和几个学员喝酒。
赵干是拘役队年龄最大的一位,快六十岁了,还没退休,他对人很平和,我们都叫他赵叔。这不,大年三十,炒了几个菜,他叫来几个拐子,陪他喝酒。
人还没进屋,金风的声音就进来了,他高声喊道:二队哪个值班。
赵叔看见金风进屋,站起来回答说:今天我值班。金队来查夜?
没有什么事吧?
金风一副领导的派头。
没什么事,赵叔答道:除了这几个,其他的人都关得好好的。吃完饭就把他们关了,免得惹事生非。
金风径直坐在炉边,赵叔喊道:你们是怎样搞的,看见金队来也不招呼一下,快倒酒,陪金队干两杯。
屋里一阵忙乱,端碗送筷,递烟倒酒,几个学员上前来,要向金队敬酒。
金风说:我先陪赵叔喝一杯,赵叔辛苦了
赵叔慌忙应付说:怎么是你敬我呢,你是队长,应该我来敬你。“
金风说:不要见外,你说到那里去了,你大把年纪了,怎么要你来敬。
学员们要为赵叔解围,齐齐上来端上酒杯要给金风敬酒。
不慌,我先敬老赵三杯,干了三杯再说。
老赵忙说:干三杯?我干不到三杯,我已经喝了不少,就干一杯吧。
不行,三杯。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是不是看不起我。三杯,一杯都不能少。
不等老赵说话,金风一饮而尽,接着又为自己倒了第二杯,喝了,第三杯,一扬脖子吞了进去。喝完后,他拿着空酒杯,敝给老赵看,意思是,我都喝了,现在就看你的了。
老赵毫无办法,也只有硬着头皮哽了进去。
金风又与几个学员抬了几杯。
在吃饭时金风就喝了不少酒,现在又连喝了几杯子,他醉意更浓。
我在旁边一言不发,既不劝酒,更不喝酒,我很不愿意适应这样的场面,更看不惯金风骄横拔扈的样子。这时,金风瞟上了我。
金风说:黄筑开,你也来敬他们一杯。
我说:金队,我实在喝不了酒。
金风说道:喝得了要喝,喝不了也要喝。
我真的喝不了。
听到这话,金风的眼睛瞪成两只灯泡,直发红光,他大声说道:
怎么样,我说的话当放屁?
我没有看他,把脸转向一边。赵干见状,忙给我解围,说:
来来来,喝了这一杯,大过年的怎么不喝酒,连我都喝了。
其他学员也都站起来与我碰杯。
赵干边说边对我努嘴。我明白他的意思,希望我能顺着点,不要添麻烦。我只得喝了下去。
接下来,又喝了不少酒,直把屋子里的酒喝完,金风找不着酒了,才带我回队。
一路上,金风把车开得东倒西歪的,不知是想表现他的车技,还是想借酒发作。到拘役队时,远远看见电动门,金风加大油门,发疯一样冲了过去。
我在车上没有害怕的感觉,既不怕翻下沟,也不怕撞向山。当时,我更希望金风把车撞上电动门,碾得稀烂,最好把车也撞坏。
电动门是顾处长一手搞成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精心挑选,亲自过问,无论是谁,只要搞坏了,他都会与你没完没了。我希望金风撞上去,想看看第二天顾处长怎样处置金风。
在这笔直狭窄的通道上,小车呼啸着向前冲去,高音喇叭响个不停,眼看着就要冲上,就有好戏看了。
我坐在一旁,既不惊慌,也不提示,我把扶手抓得紧紧的,作好撞上去的充分准备。在我心里,一阵冷笑,这就是警察的素质,那样的骄横,那样的张狂,那样的粗暴,那样的低劣。
我等待着事件的发生,并期望能够发生。
别看金风喝了这么多酒,在关健时候还是能控制自己的,即将撞向电动门的一刹那,他一脚急刹,车停住了,稳当地停了下来。
他在车上破口大骂:你家妈的*,老子按这么大的喇叭,怎么不开门。
刘胖子从值班室跑出来,连声道歉,急忙把门给打开。
金风骂道:是不是又在吃药?
刘胖子皮笑肉不笑说:金队,你说到那里去了。
给老子看好了,一个学员都不准放去,否则拿你示问。
停好车后,我和金风到了娱乐室。
室内还有不少学员,少数人看电视,多数人在聊天。
金风四处看了一眼,发现不对劲,便问:人呢,人不够,到那里去了?
李富生上前来说:金队,有些人回去了。
回去了?是谁叫他们走的?
他们好象给孟干说过。李富生回答。
给那个说过都不行,通通把他们喊回来。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和李富生到各个点上去,把人给我揪回来。
我已经被金风纠缠一天了,身累心也累。我不愿意再去找人,我和李富生回到宿舍,休息够了才回去。
当我们再到娱乐室,电视已经关上,所有学员坐在那里听金风训话,孟波也站在旁边。
前面跪了十几个学员,一个个低垂着头,接受又一次审判。
金风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的眼珠子鼓得就象患了甲亢轻轻一扒便会滚落下来。他声嘶力竭大吼大骂,对着那些下跪的学员,一会儿踹上两脚,一会儿煽耳光,打得这些人脸青鼻肿。
孟波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既没有为金风帮腔,也没有对金风的行为感到愤怒,象一尊没有任何思想没有情感的泥塑。
其实,这些学员回去前都经过孟波同意,他们不会擅自离开,如果孟波能站出来承担责任,这些学员在大年三十夜,会少受处罚。
我很愤怒,既不能形于言,也不能怒于色,只能是咬牙切齿,骂在心里。
我与李富生对视一下,看得出,他也是一肚子的愤慨。
金风训道:
大年三十,我们干警有家不能回,不能和亲人团圆,我们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工作,为了你们能过好这个年,为了益阳市的人能过好年,让益阳市的人民不再被你们骚扰。
我已经有几年的三十夜没有回家过了,我一天就是忙队里的事,现在我老婆要和我离婚,说我成天不归家,不管家。是的,我确实没有管家,但是拘役队的这个大家我是管了的,不论我管得好不好,我是尽心尽力去管的,管不好是水平问题,不管却是责任问题。而你们这几个,把我的良苦用心当成球来踢,安排你们在这里看电视,你们却到处跑,违反纪律,你们说,该不该罚,该不该打。
跪着的这几个并没有用心听金风训话,他们觉得受这个处罚不值,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受这样的处罚,他们没有听清金风的问话,也就没有高声回答。直到金风大声问时,才你看我,我看你地回答。有些说该,有些说不该。
金风听见这样的回答,火又冒了三丈,他几脚把班明虎踢倒,又给徐广仙几下,重新又问道:该不该罚?
经过这几下,下跪的学员齐声答道:该罚。
这时,孙玉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也是中途回去后被喊回来的,他不知道后果会这样严重,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径直朝里面走来。
我看见他进来后,暗示他站在门边,不要再往里了,免得被金风看见,六十多岁了,被处罚难看。
孙玉田还在莫明其妙时,还是被金风看见,他大喝一声:孙老者,过来!你这个老不死的,到那里去了?
孙玉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走了过去,他说:金队长,我不舒服,到酒房躺了一下,我给孟干说过。
然后他指了指孟波。
孟波还是不吭声,就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金风说:给那个说都不行,你们这些人,散漫惯了,给我,给我蹲在那里。
谢天谢地,仅仅是蹲,没有叫下跪,孙玉田走到最边上蹲了下来。
金风又继续训话。
平时金风的话就不少,喝了点酒后,就有说不完的话,他把刚才训过的话又重训了一遍,拉拉砸砸又讲了很多毫不相关的内容,足足训了一个多小时,讲得唾沫也干了,嗓子也哑了,完了,他对我说:
你接着给他们训话。
我很奇怪,问:我?我给他们训话?
就是你。
金队,我给他们训话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叫你训你就训。
一个犯人给其他犯人训话,这算什么。再说,也没有什么可训的,这些学员根本就没有错,是金风发酒疯,拿这些学员来开涮。我不是反感金风的这种作法吗,好吧,就借这个机会,发发我的牢骚,说说反话给这些人听,我想了想,便说道:
你们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三十夜,大年三十,过年最主要的是过今天晚上。这个时候,全国的老百姓,合家团聚在一起,围着火炉,嗑着葵花花生,喝着啤酒饮料,一家人有说有笑的看着电视,享受着天伦之乐。你们呢,你们又在做什么,你们在下跪,跪在干部的面前,跪在学员的面前。大年三十下跪,对于你们来说,霉上一年,明年你们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逢年过节应该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中国人最讲究这些,也最忌讳这些,所以我说你们要倒霉一年呢。
为什么叫你们跪在这里,你们违反了纪律,犯了错,当然要受到惩罚。处罚有多种多样的,可以关禁闭,可以收监,甚至可以打你们一顿,但是金队长选择的,是叫你们下跪,就是要你们牢牢地记住,无论何时何地,违反了纪律,是要受处罚的。再是年三十又怎么样,该处罚就得处罚,决不心慈手软。
你们以为请了假就是理由了,就可以三个一群五个一组的在外面浪荡,就可以违反队规队纪了,坚决不行。现在,就要好好治治你们的自由散漫。为了你们能过个好年,队上的干部操了多少的心,付出多少的力。大家都看见的,从下午金队长就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吃完了,他还没有吃,我们在看电视,他还要到二队去检查,他为了我们,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团圆,他的女儿正在眼巴巴的望着他回家呢。他为我们付出了很多,我们又为他做了什么,你们只是给他添了麻烦,惹他生气,所以,受到处罚,这是活该的,谁叫你们要这样做。
我东拉西扯的,就说了这些,实在是训不下去了,我过去对金风说:
金队,我训完了,你接着再训。
金风白我一眼,对学员说道:听着,这几个人,把名字记下来,下个月不准请假。再给你们说一遍,没有我的同意,一个都不准走,大家接着看电视。
再次打开电视时,已经到了零点撞钟的时候,电视里彩带缤纷,鞭炮齐鸣,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