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近一些,两艘轮船缓缓靠岸。一前一后。前面是客轮。船身上印着显目的字:宁波。这群从大城市过来的旅客似乎没见过大世面,都心照不宣簇拥上甲板欢呼。相机闪光灯耀眼非凡。紧接着大油轮靠岸,完全挡住了客轮,那些可爱的旅客消失在瞳孔里。我把烟头熄灭的时候,注意它,是中东远轮:Saudi Arabia.
榕树根须长长地垂到地面。仰头凝视,黑乎乎的泻下来泻下来,宛如成千上万的长发女人倒挂着。我突然生出一个可爱而幼稚的想法,那是不曾有过的。我饶有兴趣的把许多垂到地面的根须卷起来,缠绵在一起,打上自己认为相当牢固的死结。坐上去。感觉好极了,一摇一摆的,像极了荡秋千。如果远处没有繁忙的港口和声响,也许我真的会充满狂暴的恐惧与可怕的寒颤,对于一个从小就亮着灯才能睡安稳觉的孩子,是应该会这样的。不过,此时心里装着那么多怎么也挥之不去的于繁扑朔迷离的影子。这棵榕树下曾经留下多少次我们亲吻的影子。甚至此刻仍然依稀可见。于繁吸完烟会凑过来满口烟草味儿的性感十足的嘴唇,我眯眼一笑快乐地迎接他的温柔直至全身颤抖。尽管当时这种浓烈的味道是一种难于抗拒的挑战,然而它还是粉碎在爱的力量里。我终于战胜了它习惯了它。
我爬上榕树。杈条真多。我找准舒服又不容易摔下来的枝杈把身子埋进去。双手紧紧抱着,不然累了突然眼皮不合唰地跌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月光安静地倾泻在海面上,起伏的浪潮搅碎月光,荡漾着数不清的涟漪。雷马克说:记忆的灰烬,辗碎一个人的心。也许是真的,我想。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一个人的心彻底变了,就像玻璃碎了,即使世界上最高明最心细的工匠,即使是上帝,努力到天荒地老,永远接不好的是永远留下的痕迹。于繁彻底抛弃了我,如今,我记忆的灰烬,依然是辗碎了我一个人的心。男生是否真的很无赖,见一个爱一个,又得到一个,从而骗了两颗炽热的女人的心。爱情也许就是很苍白,只要一个人心变了,什么都彻底,幸福也好绝望也好,终于把自己杀死在殷红的血泊里也好,依然是一样的彻底一样的没有任何意义。算了算了,无法挽留的即使用生命去争取,始终毫无意义毫无意义。还是横心忘了他忘了他,彻彻底底忘了他。
思绪来势汹涌,泪水也不甘寂寞,我的脸颊甚至脖子,不知不觉盈满潮湿的液体。终于,一点一点地狠心,愚蠢了一次不可以再愚蠢一次了。陈腐了多年的思念想也该恶毒地屠宰掉了,在这柔和的夜里柔和的月光中,屠宰了吧!别客气,狠狠地,恶毒地屠宰了吧!然后狠狠地忘记再忘记。
最后一声对你说了,在这妩媚之夜的蓝色幽暗中,说一声,于繁,我爱你,曾经是。疼痛亦是前所未有的来势汹涌,我亦是嘴唇矜持而高傲地翘起,这样的不可一世,屏弃了曾经天真幻想的无法割断的联系。
港口尖锐的铁链咣当声传来,蓦地湮灭了我的思绪与疼痛。扬起营养富足的脸凝视那片海。海浪悠悠的漂浮着花辫一样的形状的东西,宽大而艳丽,一起一伏羡着美丽的圈子。午夜的海风强度依然不减,大片大片的风凛冽而凶猛。忽然地,唰的刮过,腾地撑开了我的披肩长发飞扬在头顶,似乎乱蓬蓬的,一定像个魔鬼。我抹了一下潮湿而冰凉的脸。摇晃僵硬的脖子。风弱了下来退了去,头发慢慢地泻下来泻下来,竟然亦是整齐得无懈可击。
犹豫不决地给浅然发出自己的名字,手机便没电了。兴许如此做是对的,我想。忽然地,落寞的心静止在深夜岑寂之中,不久,终于欢畅了些许。
午夜的海风多少有点无情,冷飕飕的灌进我的胸脯。我背对着海凝视天空凄凉的星星。手脚冷凉以至于我突然想到被窝的温暖,便不由自主的哆嗦不已。
“臭男人,把我的青春还给我。把我的青春还给我,你这不通人性的畜生。你们男人为什么老是出尔反尔。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一起到天荒地老吗?为什么没几天就撕裂虚伪的面具。……我不要分手,你别离开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不多骗我几天啊!你可以骗我一辈子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是女生尖利而冰冷的哭啼腔。声音有点耳熟。
然后,传来向个男生调侃的微笑。声音阴沉而恐怖。
“疯女人,不知廉址。”其中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分手就分手,哭什么哭,没见过世面。”
“大哥。走。喝酒去。别理她,和哥们侃个通宵达旦,不醉不回。女人的心你还不懂,哭累了明儿自个会好,她想哭就记她痛快哭个够。她想不通的话,对面有一片海,够她自尽。”
“对啊大哥!你已经够给她面子了,她跟你吃喝玩乐一个来月了,想想其他女人,最长也不过一星期。”
“你以为喝醉了就可以装疯吗?就可以了吗?我做鬼也要跟你不离不弃。郁乐,郁乐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不可以这样子的,不可以的你懂吗?”女生撕裂的哭声再度响起。
是飘雨,一定是她,她是我们专业一个近乎自闭的女生。我可爱的脑瓜子瞬间划过这样的想法。
我闻到了颓败的气息。男孩子真是个无赖的动物。我狠狠地甩了一句,从树叉上跳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走向声音的来源处。
我过去的时候,几个邋遢阴险的男人放肆地对我奸笑,我才不理这群无耻的畜生。飘雨已经不知去向。我搜寻片刻,确定它的确已经无影无踪。也许她早就在黑暗中见到我向她走过去,便胆怯地躲了起来,或者刚才一气之下就自尽去了。天知道呢!
几个男人色眼嚣张。我努起嘴霸道地囔一声“没见过鲜花?”这话说得太失水准了。男生就喜欢听这话。不信?你看看他们眼里掠过一团团灼热的火。宛如草原上一群饥饿的狼。狡黠而欲望的脸像一把利器。带着轻蔑和嘲讽。他们开始向我走过来。潮湿的空气里几只可恶的手向我伸来。我本能地挥舞着手臂不停地手退。甚至奔跑了起来。可是一切已晚。我的腰被男人宽大的手臂揽住。我疯狂挥舞双手双脚试图挣扎试图呼喊。却抵不过男人欲望强盛的爆发力。终于倒在地上。可恶的石头嗑得我后背热辣辣的疼痛。眼泪倏地挤到眼眶。脑海里是我妈温暖而憔悴的脸。衣衫被撕破了,腹部似乎有指甲划破的疼痛。脸旁酒味和烟草味是那么的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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