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十年

　　“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你怎么能这样懦弱？你要相信自己，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对不起谁？爱情向来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们都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难道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何必要虐待自己………”

　　是的，我们都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还怕什么啊，再坚持一下，彩虹就要出来了。可是我，本性的懦弱已到了极限，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来面对世俗。伤害了朋友，又要去伤害自己的爱人，最终只能让自己一个人舔噬无尽的痛苦，我都不知道这样折磨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说，现在这样做是为了弥补一些什么，我未免也太蠢了！可我真的无法面对那最后一刻的痛苦抑或是即将要到来的幸福。

　　“那让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吗？”

　　“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一点，我没意见。可你一定不能放弃。”

　　也许我再也不会碰到他这样一个让我动心的男孩了。

　　第二天，我答应了追了我好久的杰。我不喜欢他，可我现在需要一个人来陪。很老套的方法，我故意和杰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特别是在俊的面前。俊恼怒了。

　　“你说过的，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而已。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己？”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完了，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共度了那么多时光。祝你以后快乐！”

　　我们真的就这样完了！

　　深深埋藏了十年的一段记忆在瞬间清晰地浮现而出，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可没想到还能见面，更没想到的是我们竟是这样见面。

　　上午张所长交给我一个案子，说当事人点名要我去。我大体浏览了一下，就答应了。我的委托人在三年前因过失伤害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不过因为在狱中表现积极，提前释放了。可出狱后的半年，却故意杀人若上了现在这宗命案。虽然为一个要死的人做辩护有点难，可我还是愉快地接受了。毕竟越是有难度，才越能说明我的实力。好不容易一个人在外拼打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了让人欣慰的结果。

　　可当我看到委托人时，我着实惊了一下。怎么可能是他？他怎么会变成杀人犯的？不可能的，一定是诬告。他是个很优秀的人，虽然我们十年没有联系过，但凭我的了解，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很快我就恢复了平静，十年没见过了，我凭社么说他不会变呢？于是我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询问了一些问题。他的眼神有些苍伤，混乱。对我的问题也心不在焉，好像已经被判决了死刑似的，只求那么一声枪响赶快结束了生命。

　　我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迟疑了一下，竟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在注视着我。我惶惶地掉头准备要走时，他轻轻地喊了一声我的小名，紫，突然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眼前竟有些模糊。可毕竟是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半辈的人了，我并没有回头。

　　高律师，请你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胆怯。

　　请问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不过先请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尽力的。

　　不，我是想………想……奥，没……没什么了。他的头沉沉的低着。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年确实是我对不起他，可都已经过去了，时间早已淡忘了一切。可现在我想尽力为他辩护，弥补一些什么。

　　他终于抬起了头，在眼神接触的刹那，所有的防备都烟消云散了。轻轻地一声紫，我就忍不住掉泪了。一个人单打独斗时的艰辛痛苦我都挺了过来，可此刻就那么一声轻轻地呼唤，我就受不了了。他并没有为我擦眼泪，而是一直在等着我。当一个女人哭泣时，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却不能安慰她一下，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啊！而我现在是该活在哪个年代啊？十年前？还是现在？我无法确定。意识好像冻结了，我无法主宰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紫，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紫，你不必为我尽心地，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每当在电视上，报纸上有关于你的报道，我就很欣慰，你终于成了大律师了。祝贺你！也许我有些自私，只是为了亲口对你说祝贺两个字，就要见你。不过老天也够残忍的，这一面也竟是最后一面！苍白无力的声音好像真的是厌倦了世俗。

　　是，我是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我也失去了很多，包括我想要的。

　　凡事有得必有失。

　　是的，我知道。你怎么会杀了人？

　　你知道我杀的是谁吗？

　　谁？

　　梦！

　　梦？怎么可能？你们？

　　没什么的，人死了就死了。反正谁都是有一死的，我也不在乎自己的命。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你这些年是怎么过得？我已经有些不由自主，我不要他去为她偿命，我要他自由。你快说啊！

　　“十年前，你离开我后，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残忍懦弱地丢下我一个人，毫无商量余地的离去？我始终都想不通。既然当初你接受了我，最后又怎么可以弃我而去？你不可能是有始无终的，你有你的想法，我知道，可你怎么能忘了，我们是相爱的，为什么有困难不能一起面对啊？我无法释怀。过了一些时间，梦又来找我，希望可以重新开始，可我明白，我不能再次伤害她，我的心早已被你带到了一个没人能找得回的世界。以前我是对不起她，可我不能因为对不起就要自己违心地去爱。梦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心灰意冷。她不知为什么变了许多，不再是个全身长满刺的小刺猬。她每次来都像个小主妇似地帮我收拾房间，洗衣服，甚至还会做饭给我。我尽管拒绝她所作的一切，可良心却一个劲地深陷，对她的愧疚越来越深。终于有一次，我没让她进来，可她就一直傻傻地站在炎热的太阳下等着，不知为什么她那日渐消瘦的身影总是不停地在眼前漂浮。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爱情？你我相爱，你为什么舍我而去？我不爱梦，为什么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情愫萦绕？想着想着我竟然走到了窗户边，无意识地找寻那个瘦小的身影。可她却不知什么时候晕倒在地上了。我象箭一样冲到楼下把她抱了上来。那时我只想，梦，你一定不要有事，我要对你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她醒来后，哭得那么伤心，可她却说她是幸福地，等待已久的爱情总算有了结果。她说你走的时候对她说过要学会争取。就这样，我们很自然而然地结了婚。

　　可结婚后我才发现她所受得伤害根本就没有愈合，她甚至用自虐的方法来要挟我，伤害一天比一天深刻。每次我回来晚的时候，她就会盘问我。我受不了她这样做。而她每次又哭泣着说怕我会象当初和你在一起抛下她，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往事耿耿于怀？于是我带她去医院做了精神检查，医生说她有抑郁症，现在最好能接受治疗。可她却怎么都不肯去医院。我对她好的时候，她说我是同情她，她宁愿疯了然后落魄地死去也不要我的同情。我不知道那时还能作些什么。一次，我骗她说要带她到一个好地方去玩，她已经没有任何分辨能力了，可对医院却很敏感，当我们走到医院门口时，她闹了起来，甚至要杀我，疯狂的举止让我心灰意冷，可生存的本能还是在挣扎着。她举着一块石头砸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去夺，顺手扔了出去，可一扔不要紧，我砸到了路人的头上。也许真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被砸的人成了植物人，而他正是和我竞争经理位置的王强的侄子，加上我们平时本就有矛盾，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我？纵使我爸在公司里有很大的权威，可毕竟是退休了，熟话说人走茶凉。我以过失伤害被了七年有期徒刑，后来因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再后来的事，我想你都已知道了。回去后，我没有工作，好要照顾梦，我的情绪一直在变坏，而梦更是糟糕。就在案发那天，她一连发了三回病。晚上入睡后，我很快就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梦又犯病了，她拿着一把菜刀到处乱砍，口口声声说杀了你，杀了我，杀了所有伤害她的人，我绝望地去夺她手中的刀，可她真是疯了要杀人，力大无比，刀子在我身上划下了几道丑陋的口子，血汩汩地流动着，好像在欢笑着和我告别一样，疼痛吞噬着我，也许是太疼了，我突然间想活下来，梦在向我扑来时，我夺过了刀砍向她，瞬时她就不再动了……。“

　　听他讲述着这一切我的身体一直不停地在抽蓄。

　　我不在乎法律给我的惩罚，即便是死，我也愿意。现在我一无所有，一死百了。他自嘲地说笑着。

　　我当然不会看着他死去，也许十年的情债就注定要在这个时候浮出水面。

　　这回的杀人当然不会被判刑，紧急避险致人死亡是不需要负法律责任的。可我的挑战不在这上面，我要为他争取本应属于他的一切，我打算为他的旧案申诉。通过多方面的调查，有关王强做伪证，诬陷他人的证据终于准备齐全了。每天奔波在法院，证人，及其他相关的人之间，我虽然有些吃不消，可还是坚持了下来。法院的审判终于开始了，做了多少年律师，我从没有象这回紧张过，整个庭审过程中，我生怕错过对方的一句辨词，甚至一个字，一上午的时间就犹如几个世纪在漫漫的延伸，却又似高山流下的急流。到了最后宣布审判结果的时候，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好像没了知觉，灵魂脱壳而出，只剩下一具浸湿了汗水的身体。

　　“现在宣布审判结果，全体起立！根据………”我的思绪在飘荡，只想寻找有利的结果。“无罪释放……”这是预料中的，我的思维在空气中紧紧地挤做一团。焦急而担忧地等待着。“王强因诬告陷害，故意做伪证被判……”，我知道自己成功了。漂浮在空中的灵魂重重地落回身体，可虚弱的身体竟未能承受的起这厚实的喜悦。我软软地滑了下来，但倒下的那一刻，我很知足。

　　几天后，他来医院看我。当他看到我睁开眼时，轻轻地略有犹豫地问我为什么这些天都没有人来看我。我凄惨地告诉他，这十年我是一个人过来的。也许是十年的劳累在这一刻突发了，我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算了，就当给自己消假！出院的时候，护士帮我收拾东西，她惊讶地问我怎么是一个人，丈夫怎么不来啊。我略带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还没结婚。她反问我前些天那个人是谁？一开始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一动不动的守着我，简直是模范丈夫。我无奈地告诉她我们十年前是恋人，可现在最多只是朋友。就在这时，他进来了。一束艳滴滴的玫瑰眨巴着眼睛在欢快地向我笑。他还给我戴上了十年前被我拒绝过的戒子。

　　十年的距离在此刻压缩为零。我又象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而他除了十年前的英俊潇洒外，又多了一份成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