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干人
我终于走了进去,那几个穿着警服的正在说着什么,我听不大明白。我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那里。现在的我很狼狈吧,几天没洗脸没刷牙。不,或许用“狼狈”这个词是无法形容的,我就像一个乞丐,不,应该说就是个乞丐。我,一个乞丐,渴望从这里乞求得到些什么。
“你有什么事啊?”其中一个警察用带有很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我。
“我找不到工作!”我似乎有点答非所问了,只是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找不到工作?”他似乎很吃惊也有点为难,“那,你是哪的人,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掏出身分证递给他。
他看了看又还给我。“这个啊,现在的工作的确不好找,我们呢,也没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先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想想办法!”
“我回不去了!”
“你可以让家里人来接一下你啊!”
“他们说了如果我混不好就不要回去,就是回去了也不让进家门!”我想这样说应该可以博取一点同情吧。
“这样啊,那你有没有家里的电话号码?”
我告诉了他爸爸的手机号,他接通了电话。
“……这个,现在这边的工作也不怎么好找,这孩子又小,十七八岁的,你看……”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爸爸在说些什么。
“要跟你爸说话吗?”看来他是准备挂电话了。
“算了,不用了!”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对我的回答有些吃惊,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你家里的事我也不太了解……这样吧,我给你四块钱,你坐个公交车到救助站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办法吧!”说完,掏出两个两块钱递给我。
四块钱,这就是我从这里乞求得到的。我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就近买了个饼,买了瓶水,然后走进了网吧。
“你在?”表姐发来QQ消息。
“是,我在。”
“你现在在哪,干什么,进厂了没?”
“我在广东,找了个工作,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这样的谎言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那就好,在那边还好吧?”
“恩,还好!”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把这个“好”字说出口的。
“你没跟你姐姐联系啊,她在找你的QQ号。”
“别让她加我,我不会加她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知道她要跟我说些什么。不想让我把你也删掉的话,就听我的吧。”自从我出来之后就没和姐姐联系,尽管她的电话号码我记得很清楚。
“那好吧,一个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工作,有事跟我联系!”
“我要去上班了,走了!”在我的眼泪流下来之前,我关掉了QQ.
***
“捡来的,你是捡来的!”一个小伙伴拿着玩具汽车炫耀的向我说。
“你才是捡来的!”我回击。
“我妈妈说因为你是跛子才被丢掉,你就是捡来的。”
“捡来的小神腿哦!”
…… ……
“姐姐,他们……说……说我是……捡来的!”我冲回家大气不接小气的对姐姐说。
“谁说的,走!”我跟在姐姐身后走了出去。
“你们这群小王八蛋,说谁是捡来的,再乱说把你们的嘴巴给缝起来!”姐姐恶狠狠的冲他们喊。
“他就是捡来的,就是的!”他们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气愤的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块朝他们扔去,只是力气太小没打中。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胜利了,因为他们被吓跑了。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事实就是事实,即使不被提起,它还是存在的。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我噘着屁股趴在地上搭积木,嘴里振振有词。突然,一双小花凉鞋出现在我眼前,我知道是姐姐,也并没有抬头,依旧一心一意的搭我的积木。
我听到姐姐吃东西的声音,抬头看姐姐。姐姐手里拿着一条小鱼,嘴里正津津有味的吃着。
“我也要!”我噘着嘴冲姐姐喊。
“婆婆说你不会吐刺,一会儿吃饭的时候给你吃!”姐姐一边吃一边说。
“我会吐刺,我就要!”
“那我分你一点吧!”姐姐掰下一点递给我。
“我不要你的,我自己去拿!”说完就向厨房跑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伸个脑袋朝里看,婆婆正背对着门口切菜,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灶台上有个碗,我想这大概就是装鱼的碗吧。我轻手轻脚的走到灶台边,踮起脚尖,伸长手去够那个碗。
“婆——”姐姐的声音。
我放下脚跟,转过身对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姐姐,把食指放在唇边“嘘”。姐姐一边吃鱼一边看着我,不再出声。
确定婆婆没发现后,我继续踮起脚尖去够那个碗。不一会儿,脚上就没劲了,身体开始摇晃,不过我终于碰到碗了。正当我以为可以拿到鱼的时候,那碗里的东西倾泻而下,倒在了我的胸前,紧接着我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大声哭起来,我才知道那碗里装的不是鱼而是油。婆婆看到这一幕,随即帮我脱衣服同时大声哭喊起来:“天哪,造孽啊,这可怎么办啊!”姐姐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之后,泪眼朦胧中看见姐姐“哇”的一声哭起来,一边大叫着“爷爷”一边朝里屋跑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在家里养伤,不准出去玩,不过家里人都对我很好,几乎满足我所有的要求,姐姐表姐表哥都来陪我玩而且他们还得让着我,每天还可以吃到好多好多好吃的。身体上的疼痛可以换回好多物质东西也挺不错的,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吧。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伤痛是物质无法弥补的,就像这块烫伤留下的伤疤,因为它,我不能穿衣领稍低的衣服,夏天也不能去河里洗澡。
从我记事时,我就一直跟婆婆爷爷生活在一起,起初我觉得那样挺好的,因为婆婆爷爷对我很好,他们是爱我的,而爸爸妈妈更多时候是个给钱的角色,我就像是他们的一笔贷款,除了要定期交利息外还得承受还贷款的压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不用受姐姐的“管制”。每次我不听话了,姐姐就揪住我的耳朵,恶狠狠的说下次还敢不敢不听话,我也想反抗,可是她是姐姐,是我们家的宝贝。后来长大一点了,我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姐姐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和婆婆爷爷住在一起,我为什么不回家呢。姐姐似乎对这也不大明白,她跟我说让我回家一起住,我很高兴的答应了。可是妈妈说家里只有一张床,住不了这么多人,姐姐听了小吵小闹了一下也就作罢。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我又想起了那些流言蜚语,从小到大那些关于我是捡来的流言就一直伴随着我,终于我忍不住回家问了婆婆。婆婆说:“其实,每个小孩都是捡来的,妈妈把他们生下来就掉在地上,之后被人捡起来,你就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姐姐也一样,大家都一样。”“那我怎么不跟爸爸妈妈住一起,姐姐都跟爸爸妈妈住一起的?”我不解而又有点生气的问。婆婆把我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小手,说:“你还小啊,爸爸妈妈工作忙,没时间管你,你爸爸妈妈那地方又小,住不了那么多人,以后等姐姐出去上学了,你就可以住过去了。”“姐姐到哪去上学啊?”我仰起头问问婆婆。婆婆说:“姐姐啊,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学的!”“我也要去,跟姐姐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学。”“好,我孙子乖,也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学。”从那之后,我知道每个小孩都是捡来的,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的。那一刻起,我暗自希望姐姐快点去很远的地方上学,我就可以回家了。那一年,姐姐在镇上的小学读一年级。
很快我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我似乎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刚开始在婆婆的监督和辅导下,我还能考个七八十分,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习的东西也越来越复杂,而婆婆又几乎没上过学,所以我很容易就把她糊弄过去,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玩和做其他的事情,比如说抽烟喝酒。我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喝酒了,小时候爷爷每次吃中午饭的时候都要喝点酒,他就会用筷子蘸一点给我偿偿,所以我很早就知道酒的味道了。我自己真正开始喝酒大概是三年级的那个暑假,爷爷买了好多啤酒搁在家里,我发现后就很想好好偿偿,于是就打开一瓶喝了一口,这一喝就一发不可收拾,紧接着我就一口气把一整瓶喝完了,之后就倒头大睡,不醒人事。后来我发现爷爷并没有因此惩罚我,反而把这当做个笑话说说笑笑,我就更肆无忌惮了,爷爷喝酒的时候,我也理所当然的倒上一杯。至于抽烟应该是五年级的时候了,因为好奇,我偷偷从爷爷的烟盒里拿了一根,躲进我的小屋子里开始体验抽烟的感觉。渐渐的,在体验中我学会了抽烟,偷烟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了,有一次因为抽烟我不小心把枕巾烧了个洞,被发现后,爷爷给了我一顿鞭子吃,可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只是更加小心翼翼了。我无心学习,也就学不好,学不好,也就更无心学习了,每次拿回满是红叉的试卷,不够六十分的成绩单,总是少不了一顿骂一顿打。可是过后我依旧不消停,学习也毫无起色,到了小学毕业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一个月有多少天,一天有多少个小时。
之后,我“响应”九年义务教育的号召上了初中,像我这样的人是考不上初中的。其实我也是有梦想的,每个人都是有梦想的,只不过有的人实现了梦想,梦想就被叫做现实,而有的人没有实现梦想,梦想就被叫做幻想。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警察或当兵,抓坏人,抓小偷。我知道我是考不上高中的,家里也不会让我上高价高中,于是这个梦想就像我的“救命稻草”一样。然而我的跛腿却早已注定我的梦想自始至终都是幻想而已。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到了这个年龄都如我一样叛逆。特别是当有一天我突然感觉到一片迷茫,生活一片黑暗时,我变得异常烦躁。我开始发现我与姐姐表姐表哥堂弟是不一样的,我是遭遗弃的,这种与生俱来的差距使我没法融入他们那个圈子。在别人看来我是孤傲而冷漠的,我自己把那说成是不“同流合污”来自我安慰。我开始相信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的确是捡来的,我根本是个多余的人。我的这些怨气积聚在心里不断膨胀同时也在不断一点点释放,也因为这样我的心里才有足够的空间积聚更多的不满。婆婆爷爷年纪大了,对我的“管制”有些吃力,能“息事宁人”的大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显然助长了我的放肆,他们指东我朝西,他们说南我向北,有时候我冲他们发火,抱怨他们没有早早给我治腿。可是这似乎又恰恰暴露了我的恐惧与自卑,每每过后,我又会自责,婆婆爷爷毕竟对我很好,是他们把我拉扯大的,要说爱,也许不多,但他们一定是爱我的。
我讨厌烦躁的心情,可似乎越讨厌就越烦躁,我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我遭遗弃。我恨。我开始偷着抽很多烟,以学校要交钱或买学习用具为幌子向家里要钱,可是渐渐的我越来越不满足,而且对每次要钱时如同审问般的询问深恶痛绝,于是我打算不再“乞求”,我要“自力更生”。我偷偷拿了堂弟的早点钱,趁婆婆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把顶楼堆放的一些木材和三角梯给卖了换了些钱。我认为对于自家或自家人的东西只能叫做拿不叫偷,就像有句话说“窃书而非偷书”吗,所以我就很心安理得地挥霍这些钱。然而,这世界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这些事情自然还是被发现了,我也自然被收拾了一顿。但是婆婆爷爷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说是怕他们伤心怄气。
我总算消停了一段时间,其实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直到另一个更加“伟大”的计划在我心里开始酝酿,我决定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实施我的计划。我记得有部电影里说半夜一点半是一个正常人最想睡觉的时候,于是我决定在那个时候开始行动。因为是夏天,更重要的是为了行动方便,我没有穿上衣。为了避免惊动婆婆爷爷和其他人,我没有穿鞋,翻出了一双厚袜子套在脚上,并且把裤腿扎在了袜子里。起初我想蒙个面什么的,后来想想我又不是抢劫也就作罢。我轻手轻脚地到了楼顶,又轻手轻脚地从我家楼顶翻过去,潜入了隔壁家。我按事先探好的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前进着,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突然,一团黑色的东西“嗖”的从我眼前跑过,我吓的往后一退,“啪”的一声,不知道撞掉了什么东西。结果我被隔壁家的租房者逮个正着。大半夜的,再看我的这身“行头”,断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总不可能说是遛弯吧。然后我就被扭送到派出所,而此时婆婆爷爷还以为我在房间里睡觉。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伟大”计划都被我家那只该死的老猫给破坏了,我就纳闷了,当时怎么就没认出那团黑色呢?
派出所的人对我进行了“拷问”,我从墙上那面镜子里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胸前那块烫伤留下的伤疤显得格外“光彩夺目”,是在嘲笑我吧。我想起了一句话——做不了警察就做贼,挺好笑的。后来,他们问到了我的父母,我说了爸爸。在这个小镇上,爸爸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他们让我坐下,并打通了爸爸的电话。
爸爸来了,看也没看我一眼。派出所的人对爸爸倒是挺好,还给泡了杯茶。爸爸只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决定先让我回去,明天再做处理。爸爸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后就径直走了出去,我也跟着走了出去。走到派出所门口,我停了一下,我看见爸爸径直向前走去。想了想,我也回家吧,回婆婆爷爷那儿。婆婆已经在家门口等我了,一见到我就说:“哎呀,你怎么这样不让人省心啊!”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我站在门口,昂着头,故意装做不屑的样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爷爷叹了口气,说:“回屋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我上楼回到了房间里,就那样直直地往床上一躺,紧接着眼泪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刚刚被派出所的人打那几下我都没哭,现在我却再也忍不住了。
派出所的人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对我进行了从轻处理。结果是让爸爸和我一同去向别人道歉。派出所的人考虑到爸爸的面子问题,就陪同我们一起去。道完歉,回到家以后,我被爸爸狠狠的收拾了一顿,终于爆发了,而我居然觉得很庆幸,记忆中这是爸爸第二次打我。之后,家了开了个家庭会,爸爸把我的生事以及关于我的腿的问题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我。我的确是被捡来的,但我的亲生父母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我的腿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而且我这还算是恢复的比较好的。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只是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我不是,然而现在我连最后这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
我从网吧出来,天色有些暗了,肚子饿的咕咕叫,乞求来的四块钱和身上原本仅剩的三块钱已经挥霍光了。我双手插在兜里漫无目的地走走看看。圆圆的,似乎……我从兜里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一块钱的硬币,我喜出望外,这下可以买个馒头充充饥了。我高兴地向前走着。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进了一个小巷子,我才发现他们一共是五个人,个个都比我高大。
“小子,哪来的啊?”其中一个人问我。
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没吭声。
“喂,问你话呢,别给脸不要脸。少给老子在这装蒜,把钱拿出来!”另一个冲我喊道。
“我没有钱。”我的声音小的如蚊子叫。
“没钱?”他给了我一耳光,冲我喊到:“拿出来,快点!”
“我真的没钱。”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硬币。
“给我搜!”说完,一群人就冲上来翻我的口袋,结果却令他们很失望。
“穷光蛋!”一个人骂了一句。
“看,他手里有东西。”他们似乎看到了我攥的紧紧的拳头。
“什么东西,交出来,给我把他的手掰开!”就这样,我的最后一个硬币也没有了。
“不准说出去,否则……哼!我们快走!”空空的巷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摸着红红的脸,蹲坐在地上,又气又恨,一边骂一边流眼泪。
好久,我站起身来,抹了抹眼泪,出了巷子继续向前走。
一阵香气冲撞了我的鼻子,我就像被勾魂了一样,站在那里,抬不起脚步。饱受饥饿的肚子控制了我的大脑,大脑支配我的嘴流下了一滴口水。我望着路边小摊上的馍馍,咽了咽口水,寻思着怎样才能把它吃到嘴里。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分钱。总不可能去要吧,我又不是乞丐。
“来,尝尝吧,很好吃的。”小摊主阿姨冲我说。
我走过去,站在摊前,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再也忍不住了。我脱下脏兮兮的外套,递出去,低下头看着脚尖,小声说:“阿姨,我没钱,可以用这衣服换个饼吗?”阿姨没有说话,只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我失望了。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时,两个包好的饼递到我跟前,我抬头一看,阿姨正冲我微笑着,说:“拿去吃吧。”我愣了一下,阿姨又把饼朝我跟前递了递,我拿过饼,抱起衣服,转身就冲了出去。我甚至连谢谢都没有说。
一边跑一边淌眼泪,我一口气跑回了我的“家”。这是个废弃的工地,又脏又臭,这几天我一直“住”在这里,说是住,也就是晚上来睡睡觉而已。我靠在墙角坐下,已经顾不得喘气了,掏出饼就吃起来。不到三分钟,两个饼就被我解决掉了,不吃还好,一吃就更饿了。想了想,还是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于是,我把外套搭在了身上,闭上了眼睛,在饥饿中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初中毕业后,我上了半年技校,就跟班里所有同学一样作为定向招工对象外出进长工作。我从没出过远门,连市里都很少去,更别说出省了。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家了,我终于可以出去自由的生活了,我既兴奋又激动。婆婆爷爷爸爸妈妈大姑小姑都帮我准备着各种东西,大概他们早就盼望我离开了吧。我带着这些东西和八百块钱跟同学还有领队老师一起坐上了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一路上简直处于亢奋状态。我在座位上根本就坐不住,来来回回地在车上走。车上人多,我就来来回回地挤来挤去,领队老师把我骂了一顿,还找了个同学看住我。我还是不能安分下来,一个劲儿的喝水,一个劲儿的上厕所,一会儿要泡面,一会儿又要洗脸。我趁老师不注意,还跑到餐车去吃了顿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一碗米饭,一共花了四十块钱。不过我觉得挺值得,因为我感觉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一下火车,我就横冲直撞地往前走,被老师拽住,拉进了一辆大巴车。我依旧不消停,不住地把头探出窗外看我所从未见过的繁华夜景。后来老师干脆坐在我旁边,把我看住。
到了旅店,我一放下行李,趁老师不注意就跑了出去。这是我第一次到这样的大城市,一定要好好看看玩玩。旅店对面是个大电影院,就像电视里的那种电影院一样。我还从没在电影院看过电影,于是我决定体验一次。我花了七十块钱买了一张票,还像电视里那些人一样买了一袋十块钱的爆米花。我进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快开始了,灯都灭了。电影的名字是几个字母,“T。A。MO”。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发现这是部外国片,都不知道里面说什么,别人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上几声,整个过程就几乎只是吃爆米花。不过,这种感觉还是蛮不错的,当然自由享受的感觉就更不错了。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是之后我被老师罗里八嗦的教育了一番。
第二天,老师把我们送进了厂,我们被分进了职工宿舍,里面很简陋,一张桌子,四个架子床。紧接着我们就要进行一次军训。当我还在睡梦中,军训就开始,我也不知道时间。地点,也没有人叫我。和我住在一起的几个人都是我的同学,但仅仅是相互认识的陌生人而已,不是朋友。我没有朋友,我不屑与任何人交朋友。后来是教官派一个同学来叫我,我才从床上慢慢爬起来,收拾好了,我从包里拿出剩下的一点吃的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走。
“训练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吐出来!”教官冲已经站在队伍中的我喊道。
我迅速嚼了几口又迅速地咽了下去。教官终究无可奈何,只能作罢。对这种遭受“管制”的生活,我产生了极大的反抗心理。教官不让吃东西,我偏要吃,教官让立正站好,我非要双腿开立,总之,我想尽一切办法跟他唱反调。大概由于我是这个厂的职工,他终于忍住没有给我两巴掌,而我一面洋洋得意,一面害怕心虚。
下午,一个老头找我谈话,据说是厂里的什么领导,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军训。我说,我腿脚不方便,没法军训。那老头倒是挺和善,问明详细情况后就批准我不用军训了。这是我第一次用身体上的缺陷来换取特权。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已经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个问题了。接下来的日子,别人军训,我就在宿舍睡觉,睡够了就偷偷地溜出去吃个饭,因为厂里食堂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吃完饭,再买点干粮买包烟,我就能钻进网吧,天黑了我再偷偷溜回去。这种生活太安逸了,我觉得这是我十几年来最幸福的日子,然而兜里的钱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变少。
领队老师来看我们,明天他就要回家了。此时,我的兜里只剩下了十块钱,没办法了,我只能向老师借钱。老师问我都干了些什么,把钱都花光了。我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最后只得说不借了。哪知道老师居然还把电话打到家里去了,并且把我的情况反映了一番。结果我很自然地被妈妈骂了一顿,但是妈妈还是批准老师给我两百块钱,我顿时心花怒放,就好象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人被告之是误诊一样。
我讨厌每天都站在车间里做同样的事情,又累又困,我还是不好好地工作,抓紧时间偷懒。几天下来,不断有人告我的状,没有人愿意跟我一个组,一想到我的幸福生活就这样让工作缔结了,我就很是气愤,现在居然还被那群王八蛋排斥,哼,此仇不报非人也。我趁大家中途休息的时候,悄悄地把别人已经接好的线路重新改造了一下,看看我的成果,我心中窃喜。
后来,上面的人彻底调查此事,大家都把矛头指向我,我心惊胆战,害怕的不得了。之后,我被叫去问话,一开始我拒不承认,他们说要把我送去派出所验指纹,我一听就慌了,赶快承认了。其实我知道他们多半是吓唬我的,可是我还是害怕一不小心给兑现了。厂里勒令我离开,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赖在那里不走,不只是出于同情还是其他原因,终究没人赶我走,我很庆幸。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不用上班,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饭上网。很快钱就被花光了,没办法了,我就把出来之前家里人给我买的衣服鞋子之类的拿去换钱吃饭上网。有一次上网因为没钱,老板急了踹了我两脚,还把我的身份证给扣下了。无所谓,反正身份证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这样过了几天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原来是厂里的领导把电话打到了家里,说了我的事情,让家里来人把我接回去。妈妈在电话里质问我,我一声不吭,妈妈警告我说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不好好工作,就不再管我,家里人也会跟我断绝关系。妈妈让我不要乱跑,在那呆着,说是明天会有个哥哥来接我,然后再帮我找个工作。
第二天,果然有个哥哥来接我。我见过他,好象是妈妈的什么亲戚。我才知道他也在这边打工。他看见我蓬头垢面如同乞丐一样,也没有任何行李,还以为我被打劫了,我告诉他因为没钱了所以就把东西卖掉了。他先带我去理了个发,洗了个澡,又给我买了衣服和鞋,在他上班附近的地方给我租了个房子,还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先住下,自己买点吃的之类的。后来,他怕我无聊,又给我搬来个小电视机,还拎来辆自行车,让我没事出去转转找找工作。
只要一有钱,我就要挥霍光的。上网,吃饭,抽烟,不到三天,一百块就只剩下十块钱。他再次来看我,见到一地的烟头,知道我又没钱后,把我说了一顿。我就很不明白了,为什么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把我说一顿骂一顿,我不是人吗。等他走了之后,我跑去跟房东说我不住了,我带走了房租二百块钱,让房东等那个哥哥来了后把电视机和自行车转交给他。我离开那里之后,就四处晃荡,钱花光了,就干点事情,混口饭吃,一有点钱了,宁可不吃饭也要跑去上网。
过了一些日子,很巧的,我在街上碰到了那个哥哥。我正准备跑,他一把抓住我,说:“你小子跑哪里去了,电视机和自行车呢,卖了?”我很奇怪,当时我明明跟房东说的清清楚楚,而且房东也答应过帮我转交的。见我不说话,他又说:“你呀,你说你爸妈怎么会有你这个不争气的惹事精啊!给,这是你爸给你发的短信,让我拿给你看,可是当时你已经走了。”说完,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那是我一辈子都记得的一段话:“最后一次衷告:养育的责任和义务已基本完成,无希望于回报什么,但为你自己今后能平安活于世,存于世,有两条路供你选择:一条是改邪归正,吃苦耐劳,自食其力,存于人间;第二条是我行我素,恶习不改。果真如此,相互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我希望你自绝世间,不要危害社会。何去何从,好自为之,最后我为结识你这样的朋友感到耻辱。 你的长辈朋友。”
朋友?耻辱?哼,可笑啊。我把手机塞给他,转身就跑。“喂,你回来,跟我回去,你爸说……”就这样,我开始了一个人如同乞丐一样的流浪生活。
睡梦中,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我的手上爬过,我一下子醒了过来。空旷的废墟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四周黑黢黢的一片,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我想起了婆婆爷爷,想起了以前的生活,眼泪簌簌的砸下来,我想我真的回不去了。我裹紧了衣服,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可是我怎么还能够睡得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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