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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爷

作者: 木子兰 完成状态:已完结

臭爷

  贾团长腆着个大肚子,左臂夹着剧本,右手端着茶杯,一步一步走向排练厅,习惯地用目光左右扫了一遍,坐在了排练厅中央。

  排戏啦!乐队班长见人还未到齐,向门外大声地叫喊着:臭爷臭爷——

  臭爷双手抱着琵琶,弓着腰一路小跑着,像饭店里跑堂的伙计,边走边大声应着:来了来了——

  臭爷那黝黑的印度式皮肤包裹着发亮的秃顶脑袋,远看活像只臭皮蛋,臭爷只要一乐,那月牙儿似的一口白牙,像画一样镶贴在脸上,白亮得刺眼。他那件洗了又洗的白背心,总舍不得扔掉,背心后面还有两个像眼睛样的透气孔。只见臭爷双腿并拢娴熟地操起琵琶,嗞——嗞地校着弦,他那竹笋般的手指轻轻地挑拨了几下,排练厅里顿显生机。

  臭爷是老练的一个绰号。有一次局里领导来看戏,很关键的一场戏,可老练总会在节骨眼上出纰漏,中途他说要小解,却担搁了好长时间,都以为他拉肚子了,其实他是上厕所时将一只鞋掉进坑里,这也难怪,因为厕所里的灯泡坏了。老练只好黑灯瞎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台上走。那次演的是《秦香莲》,正赶上秦香莲控诉陈世美的大段唱腔,没有琵琶伴奏怎么行?后来老练主动作了一次深刻的检讨,他可不是故意的。那双黑色松紧布鞋是他老婆在世时一针一线给他做的,可宝贝着呢,所以第二天一大早老练就用钩子将鞋钩上来,洗洗晒晒又穿上了脚。有人立马就给他改了名:臭鞋。可后来似乎还不过瘾,就干脆叫他“臭爷”了。

  贾团长清清嗓子说:戏的进度很快,大家抓点紧,争取后天彩排,开始吧。

  随着乐队指挥手中的板鼓哒哒地响起,乐队、演员们就像流浪汉进入教堂一下子变得虔诚而神圣起来。

  停!导演——也就是贾团长,用手指着玉梅:表情不到位,重来。

  这出戏是《蝴蝶梦》,女演员的戏很重,累得玉梅满头大汗。

  乐队也不轻松,个个神情紧张,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可臭爷却有点魂不守舍,臭爷的念想就是这时飞进脑袋的:如果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儿子的结婚日期就可以定下了,自己一年到头都在外演出,没有房子也混得下去,可儿子已老大不小了,没有房子怎么结婚?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太对不起孩子了,更对不起孩子他娘。臭爷发狠地想:一定要使出吃奶的劲将房子争取到手,房子房子房子……

  老练,你的琵琶弹到哪儿了?贾团长猛地站起身。

  臭爷激灵了一下,急忙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送给贾团长,接着很投入地弹了起来。臭爷想,排戏可不能马虎,这是自己的饭碗,更何况要分房子了!臭爷很担心王会计会和他争,可臭爷又想,王会计不过是个临时工,老职工当中就我没房,难道我还怕个临时工?这么想着,臭爷觉得房子好像已经非他莫属了,臭爷在心里幸福地笑了一下,又幸福地笑了一下,摇头晃脑地弹得更起劲更卖力了!

  臭爷很有信心,因为谁都知道,他的琵琶独奏《春江花月夜》当年获得了省级一等奖,在江南一带是远近闻名的!臭爷手里就像攥着张王牌,心气十足。

  天空一碧如洗,阳光脉脉地照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地上。臭爷拿着碗筷的手往后一背,摇摇摆摆地走进了食堂。

  发工资啦!王会计左臂夹着黑色公文包屁颠屁颠地向大家报喜道。

  八十年代初,县剧团实行了全面承包,为了增加收入赶场次,剧团临时分成两支小分队,分队后因人手不够,就临时请了个会计。听说王会计很有来头,可不,看得出团长也敬他三分呢。王会计身材高挑,皮肤腊白,右耳朵上常常夹着支香烟,只是瘦了点,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他是团里出了名的小勤当,团长的得力助手,团长出差开会总是带着他,大小事团长就听他一句话,鬼点子很多,有人背后送给他三个字:马屁精。胆子大点的和他半开玩笑,叫他刁德一,他非但不生气,还嘻嘻地笑得很起劲。他有个习惯,只要他那干瘦细白的两根指头推一推眼镜,立马就会有新点子,谁敢得罪他?团里也不让王会计闲着,叫他负责考勤,演出时拉拉大幕、搭搭布景什么的,还能派上用场的。

  臭爷打心眼里瞧不起王会计,臭爷总说人要凭本事吃饭,拍马屁的事他才不干呢!有一天臭爷竟当着众人的面叫王会计“公公”,让王会计很没有面子。

  听说要发工资了,食堂里即刻哗然起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会计,这个月发不发夜餐费?如果再发夜餐费,那我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可以买台黑白电视机了!工资还是几个月放在一起发的好,真过瘾啊……

  王会计,王会计……王会计像大明星似的被团团围住,不知道回答谁了。

  有人突然放开嗓门唱道: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哈哈哈……

  排队排队,一个个地来!王会计捋捋发亮的小分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臭爷眨巴着一双大鱼眼,乐滋滋地想,工资领了先将借的一笔还上,再……

  臭爷,发什么呆?拿钱啊。王会计翻开工资表,让臭爷签字,臭爷看了看,觉得数目不对头,难道自己算错了?他轻轻对王会计说,我的工资好像不对啊。王会计不耐烦地说,一共扣迟到费八块。天,八块?!臭爷觉得脑子里有一根神经一突一突地在跳动,好像有一只手在使劲地撩拨着:上次迟到半分钟扣两块就算了,其它的六块是怎么扣的?你是不是有意和我过不去?!告诉你,我老练靠本事吃饭,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不就是个临时工嘛,我怕你?!臭爷真有点火了。

  王会计最反感别人说他是个临时工了,臭爷就是不买他的帐!左一个临时工,右一个临时工直喊,王会计能不记恨吗?臭爷也是天生有股牛劲,常常会一触即发,此刻那双鼓鼓的黑眼珠似乎一碰便会落到地下,他抢过工资表就想撕。

  王会计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工资表,你老是迟到能怪我啊?王会计站起身摊开表,臭爷一看,考勤表上记着某月某日迟到一次,某月某日迟到一次……

  你的表有问题,你看看。说着臭爷捞起袖口将手表露出来要和王会计对表。

  有人轻轻地说迟到一次扣一晚的夜餐费也就够了(一晚夜餐费是八毛钱)。

  王会计还真有一股无名火要发呢,他就是要找臭爷的茬,喜欢看臭爷这熊样。这次为了分房,王会计可是费尽了心机,不过他想,凭臭爷的能耐还能分到房?只要自己略施小计,对付个臭爷还不是两个指头拣田螺——稳笃稳!王会计不再说什么,对着臭爷伸出两根干瘦细白的手指头推了推眼镜:有本事找团长啊。

  找就找!臭爷一边说着一边气哼哼地冲到团长宿舍(在外团长没有办公室)。

  贾团长正在吃饭,抬头看见臭爷那鼓鼓的大鱼眼,便知一二了:老练,什么事?臭爷便将王会计扣钱的事与贾团长反映了。贾团长说,你是老同志了,要支持他的工作,支持他就是支持我嘛。

  臭爷垂下头,心想,千万不能和团长较劲,要是将团长惹火了,房子就泡汤了。可臭爷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八块钱十天的夜餐费啊!都是个狗日的在捣鬼,团长为什么会相信他个临时工呢?臭爷针扎一样难受,唉,真是倒霉透了!

  演出结束后,臭爷习惯性地搬了张凳,捧着琵琶坐到宿舍不远处。银色的月光水盈盈地洒在大地上,那高低错落的树木,拉下了长短不一的影子,斑斑驳驳,田野里不时传来青蛙、蝈蝈好听的鼓叫声,夜晚显得魅惑和诡异起来。臭爷每晚都要弹一小时左右的琵琶,晚上宿舍里又闷又热,顺便出来乘乘凉,别人都习惯早晨起来练会功,可臭爷就是与众不同,他喜欢睡懒觉,谁要是早晨叫他起来干活,弄不好会红了脸。臭爷闭起眼,摇晃着脑袋,左手五个手指或上或下,或捻或挑,灵活自如,悠扬的曲子一会儿行云流水,一泻千里,一会儿万马奔腾,雄壮激昂,有时全身上下都跟着很有节奏地扭动起来,臭爷那件白汗衫早就湿湿地贴在身上了,但他还浑然不觉,就像男人泡澡堂不出身臭汗还他妈的不过瘾呢。谁都知道臭爷哪天不弹一曲《春江花月夜》,是睡不好觉的!

  臭爷爱他的琵琶胜过爱他的儿子,甚至他自己的生命。这一点或许有好多人都不了解。臭爷与老婆刚谈恋爱那会,听说他老婆就是喜欢看他弹琵琶才爱上他的!你想啊,漂亮的媳妇见了这么个黑疙瘩谁会喜欢啊?可他就是凭了这把琵琶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小媳妇呢。小媳妇活像电影《杨乃武与小白菜》里的小白菜,又嫩又亮,有人当着臭爷的面就说一朵鲜花插在了你这摊臭牛屎上了,可惜哟。臭爷立马抖兮兮地说,这是我臭爷的福气,眼馋了是吧?别人便会打趣地说,太漂亮的老婆说不定会给你戴绿帽子呢!臭爷神气活现地说我老婆就喜欢听我弹琵琶呢,你们谁会弹啊?啊?!最后他们嘿嘿地甩下一句:臭爷你臭美吧你!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臭爷做梦也没想到,媳妇三十岁不到就撒手人寰了,无情地撂下了五岁的儿子和孤单的臭爷。媳妇这一走,走得臭爷心里空落落的。媳妇临终时说的话,时常萦绕在臭爷的耳边:只要你晚上弹琵琶给我听,我就会站在你身边,听你弹《春江花月夜》呢。媳妇还说自己对不住臭爷,最后还硬要臭爷答应她再娶个伴。可谁还会像媳妇一样爱看他弹琵琶爱听他的《春江花月夜》呢?况且还有个五岁的孩子!结婚的新房还是团里临时腾出来的宿舍,媳妇跟了他多年没享过一天的福啊。特别是媳妇说对不住的话和那似有难言之隐的表情,就像一团解不开的谜笼罩着他。想到此,臭爷的琵琶弹得更加投入了,像似与老婆缠绵地诉说衷肠呢,只有老婆才懂他疼他爱他,弹着弹着,泪水便像根长长的丝线滴落到琵琶上,滴到老婆为他做的那双黑色松劲布鞋上。

  臭爷弹着弹着,发现不远处有一女人的身影,很像自己的老婆,只是夜间看不仔细,臭爷觉得奇怪,轻轻丢下琵琶,像陀螺一样旋转着跟了过去。忽然,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竖起耳朵放慢了脚步,躲在一棵茂盛的槐树后面。

  一个女人绵软的声音:不是急事我也不会找你的。男人的舌头有点卷:那就快说啊,被人发现不得了的。女人说:我妈重病在床,需要转院,可我哥嫂又不肯拿钱,只好找你了。男人问需要多少?女人说起码得两千,多了再还你,如果你有难处就算了,总不能看着我妈躺在床上……接着听见女人轻轻的抽泣声。

  稍停片刻,男人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月凤,你等着,我会想办法的。

  你轻点,是不是喝多了?醉醺醺的,叫你不要喝你偏喝!你家里日子也不好过,真不想连累你,可千万别用公款啊……臭爷终于听出那男的就是王会计!

  男人说,向团长借,他要是不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妈的,个狗日的不是什么好鸟!告诉你也不要紧,去年年底他们几个干部私分了一大笔钱,笔笔都在我手上过,最后就给我几百,他妈的个屄!他们的底细我都晓得,主角在台上唱死了一年还拿不到他们一个月的奖金,真他妈的黑心啊,还有臭爷老婆的死……

  女人猛地捂住男人的嘴,压低声音说:你轻点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什么什么我老婆?!臭爷用手使劲揪住耳朵,想听仔细点,可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什么也听不见了……一片树叶飘飘摇摇地落在臭爷那泛着银光的秃顶上,臭爷着实吓了一跳,那件贴身的湿汗衫让风一吹,唇齿间顿生丝丝寒意。

  乡下的影剧院条件都很差,没有浴室。夏天,男同志洗澡一般都是穿着短裤,拎只塑料桶在剧场外面的空场地随便冲一下就算了事。女同志都只好躲到厕所里冲洗。王会计可不习惯,只得像女人一样硬着头皮去厕所冲洗,有人背后说王会计有洁癖。他毕竟还不太适应剧团的生活,要不是团长答应他转正,他才不会来活受罪呢。厕所里的蚊子又大又多,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耳边转来转去,那个刺鼻的气味醺得人紧紧抿着嘴唇不敢透半口气!只见王会计拎着满满一桶热水,端着面盆,哼着小调脱下短裤,哗哗地往身上浇水,上上下下地擦洗起来。

  隔壁厕所里传来女人叽叽喳喳的埋怨声:灯泡像萤火虫,看都看不清。

  你那个地方没人看难受啊?想老公了吧?管服装的荣芳说话总是赤裸裸的。

  去去去,你个不要脸的。哈哈哈……

  突然有人啊地一声尖叫起来:外面有人偷看!厕所里顿时一片混乱。

  王会计急忙套起短裤到厕所四周巡逻了一遍,哪有人啊?夜晚虽然黑不溜秋,可王会计的眼睛尖得像只老鹞子,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蹲在那里,王会计快步冲上去,大喝一声:你给我滚出来!那人却一动不动,王会计心想,他妈的聋子还是哑巴?王会计俯下身子往前跨了一步,正想举起拳头,那月牙儿似的一口白牙晶莹地闪亮在王会计面前:公公今天也想翻翻花头到外面来洗了?王会计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你个臭爷!……王会计气咻咻地回到厕所脱下短裤,边洗边朝隔壁大声骂了起来:真是活见鬼了,你们有病啊?!啊?!神精兮兮的。

  荣芳听出有点不对劲,急忙大声说:王会计,别怪我们啊,是月凤想考验考验你的,看你有没有英雄救美的胆,你可要洗洗干净啊,水不够我们给你送去。

  你们也多洗洗吧,最好用点盐擦擦,哈哈哈……听说是月凤搞的鬼,王会计气也消了一半,他也乐巅巅地回一句。

  荣芳忽然嘘了声,压低嗓门神密兮兮地说:你们这几天说话可要当心呵,王会计正在火头上,前些时他为没转上户口生了场大病,差点和团长闹翻了呢!这次王会计以为房子稳笃稳是他的了,可后来不知怎么搞的,领导又重新决定,认为只有臭爷才有资格享受,他的《春江花月夜》获过省一等奖呢,谁能和他比?

  大家一阵沉默。此时田野里吹来阵阵凉风,路边的槐树宛若魅影般摇晃起来,幽静的夜幕中飘来一种声音,细听,原来有人在不远处唱起了凄婉的小曲:

  新砌楼台不用墙,

  恩爱夫妻不久长,

  喝酒用空杯,

  骑马敲敲脚骨郎,

  上台赫赫当帝皇,

  下台蜷缩住庙堂……

  戏散场后还有些陆陆续续的观众没走远,疯疯傻傻的一群戏妞听着这渐渐远去的江南小调,个个都缄口不语,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今天有紧急任务,晚上要火速赶场去县里慰问演出,

  臭爷今天精神相当饱满,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中了彩或升职了呢。臭爷因为年龄大领导没安排他劳动,他也觉得这几年身子骨不硬朗了,反正他不拿津贴。臭爷将行李拎到剧场门口,端着茶杯坐在剧场后面悠悠地哼起了小曲。忽然,臭爷鼓起了大鱼眼:今天有点不对劲啊,以往这时王会计总会屁颠屁颠地跟在贾团长后面,今天怎么就不见他个人影呢?臭爷四处寻找起来。

  舞台上一片狼藉,尘土飞扬。布景道具横七竖八地铺满一地,舞台两侧那一道道墨绿色的鱼鳞片像中了子弹的士兵,有气无力地徐徐倒下,笑声,叫喊声,俏骂声,还有各种混杂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贾团长腆着个大肚子,一手撑着腰像首长一样站在台下亲自指挥着。

  全团人员像抗洪救灾的抢险队员,有点奋不顾身了。女演员们在台上,个个是金莲轻移、弱不禁风的闺阁千金,可台下,工作帽、口罩和脏兮兮的工作服全副武装起来,活脱脱一群搬运工,。舞台拆完了,箱子要一只只抬上车,有的箱子里放的是枪啊棍啊什么的像棺材样沉,她们和男同志一样咬着牙关硬挺着。

  王会计一反常态地躺在剧场中央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脑袋像只蓝球挂在椅子后面晃来晃去,双臂翅膀样展开往椅子上一搁,二郎腿不停地抖动着。

  贾团长以为王会计肯定又喝多了,眉头紧锁,时不时地刮他一眼。

  臭爷想,贾团长真大度,要是换了我,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王会计,身体不舒服?贾团长赔着笑,那悬浮着的笑一抖便会落到地上似的。王会计照旧闭着眼摇头晃脑着,好像根本没听见。贾团长脸上滑过一片铁青,弯下身子慈祥地叫着:王会计。王会计慢慢伸出那两根干瘦细白的指头推了推眼镜,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干——吗——?贾团长那双核桃眼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显得格外温柔,生怕吓着王会计:如果你有病,休息去嘛,不要坐在这里,群众会有意见的。王会计的声音却陡然高了八度:谁有病啊?你才有病呢!贾团长身子一紧,往后退了两大步,核桃眼霎时圆得像颗黑豆,一下子被噎住了。

  王会计霍地一下站起身,将烟头狠狠地踩了踩,转身冲着臭爷坐的方向大声吼着:个肉一抽一抽的:以大局为重,注意影响好不好?王会计朝台上重重地吐了口痰:影响个屁!反正我是临时工我怕什么?王会计有点肆无忌惮!不得了了,还没有谁当面顶撞过贾团长。大家全都停下手中的活,注视着台下的动静。

  你!影响今晚的演出你要负责任的!要在平时贾团长也会很有耐心很有城府的,可他心里已经火烧火燎了,他背着双手大踏步地在王会计面前走来走去。

  臭爷觉得火药味有点浓,像是冲着他来的,妈的,我不惹他,他却来惹我了。你说谁二流子?臭爷挺着脖子来到王会计面前,他可是顶不住刺激的。

  我骂你二流子了怎么了?个王八蛋!王会计见鱼上了钩心里欢叫了一下。臭爷扬起脸,两手叉腰,说,你骂我二流子不要紧,我不与你计较,可你不能顶撞领导啊你!领导关心你难道有错了?我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臭爷、王会计、贾团长三人呈等边三角形。今天臭爷很有大将风度,他要维护贾团长的形象。

  王会计哈哈大笑起来,王会计笑得人都歪了过去:今天倒要刮目相看你臭爷了!学会拍马屁了?房子到手了吧?是,你得好好谢谢你的大恩人,你问问他,你老婆是怎么死的,他最清楚,可他敢告诉你吗?你个乌——龟臭王八蛋!戴你的绿帽子去吧!如果想知道的话,问我啊,不过你得给我跪下!我立马告诉你……

  臭爷的脸一下子绿了,嘴像灌了铅,宛若电视图像出了故障定格在那里,脑子却闪电般地扫描着:房子怎么到手的自己最清楚,王会计没分到房有点狗急跳墙了,但他说的这些话肯定是有根据的!臭爷总觉得有个迷团一直没解开,老婆年纪轻轻,怎么突然就倒下了?噢——难怪那天晚上他还提到我老婆……都怪自己在外演出顾不上她,她说去过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得了癌症,没治了,难道老婆骗了我?臭爷忽然觉得自己的力气全跑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臭爷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像突然发作了癫痫病的患者,扑嗵一声跪在了王会计的面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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