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眸

紫眸

　　一、

　　站立于三座荒冢前，我闭目平息，静静地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荒冢的旁边，有一新冢，中有一棺，棺盖大开。如我一样，正在等待它的主人的到来。冢之四周遍布盛开的冥灵花，惨烈至极之红、媚惑至极之美。风过，如鬼魅般摇曳生姿、窃窃耳语。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你回来了吗？殊易。我慢慢的睁开眼睛。

　　是的，母亲。

　　把你怀里的人放进棺木吧。

　　此刻，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双眸紧闭，宛若一朵盛开的冥灵花。即使生命消逝，她依然是幻灵城里最最美丽的女子，无人能及，即便是我，也不能。刹那间，棺盖自闭，冢自成。依人，我的母亲，你终于来了。我轻喃。

　　杀死依人的这个男子，殊易，我的儿子。他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个与他有着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样貌的男子──幻灵城中最俊美最勇敢的男子。

　　我轻抚着他的脸庞，与他父亲同样的脸庞。殊易，我的儿，你现在是王了，是幻灵城高高在上的王了，没有人的灵力能超越你，没有人。新的一切，由你开始……

　　二、

　　悠落，悠落。姐姐总是喜欢这样无拘无束地在花海中奔跑，宛若灵界里的精灵，不时回眸轻笑，一遍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悠落，悠落。殊不知万花丛中，她其实才是最艳丽的那一朵。蝶月，我的姐姐，幻雪城中最美丽的女子。

　　我们的父亲，释天，英俊挺拔如神一样的男子，亦是灵族的最高统治者，幻灵城的王。他给了灵族的臣民最安定、富足的生活，成为灵界中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我不知道蝶月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只知道她在生下蝶月几天后，便自尽而死，没有人知道原因，连我们的父王也不得而知。而我的母亲，依人，是在蝶月的母亲走后，被娶进宫中的第二任王后，我从未见过她，这个传说中灵族里最最美丽的女子，她的美丽，无人能及。她亦是在生下我后便香消玉殒。

　　幻灵城中的人们都在谈论着我的父王有多深爱着我的母亲，自从母亲走后，他便不再有笑。看着他冷峻的脸庞，我就常常在想，当初他会用怎样温暖而深情的笑来面对母亲，那个美丽得无人能及的女子的呢？

　　第一次走出寒玉宫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在此之前，我一直住在这个叫寒玉宫的地方，那是父王当年精心为我的母亲而建造的宫殿，烟雾浩淼，美如仙境，与它的名字截然相反，四季如春，的确，也只有母亲那样美丽的女子才配住在这样的宫殿里。父亲常常到寒玉宫来，待在母亲的房里，长久不肯出来。只是他却书很少见我的，他必定是讨厌我的，是的，若是他真的那般深爱着我的母亲，他必会讨厌我，我知道。终日以黑纱遮面，只穿黑袍的我，是母亲最大的耻辱。

　　英俊如他，美丽如母亲，却共同创造出了一个灵界中最丑陋的女子，最丑陋的。每夜的梦中，总是梦到母亲嫌恶地不肯抱我、不肯认我，于是惊醒，泪流满面。

　　我的姐姐，蝶月，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出现。她是那样美丽的女子，对我温柔的笑，走过来抱住我，悠落，我的妹妹，我们的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以后姐姐会好好照顾你，像母亲一样的，不哭好吗？原来被拥抱是这样的感觉，我感到从她身体里发出的温暖的气息。也就是那一夜，她带我走出寒玉宫，引我来到她最喜欢的花海。

　　蝶月她常常对我笑，温暖的笑。所以，即使我的丑陋常被拿来与姐姐的美丽相比较；即使我永远无法像姐姐一样穿着灵界中最美丽的华裳在花海中奔跑欢笑；即使只能永远的站在姐姐的身后，但我依然愿意待在她的身边，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悠落，悠落。

　　三、

　　今天，是为我举行成年仪式礼的日子。幻灵城的公主的成年仪式礼必是隆重非凡的，尽管我是灵族中最丑陋的女子。

　　姐姐用华裳亲自为我缝制了衣杉，还有面纱。悠落，这样的日子，每个人一生中可只有一次哦，仪式结束后，你就是成年人了，和姐姐一样了呢！所以一定要漂漂亮亮的参加啊！姐姐亦亲自为我穿好衣服。那么美丽的华裳，于我而言，华丽的仿佛只是一场梦。

　　是啊！仪式结束，我就能和姐姐一样，可以自由的出入幻灵城，能够拥有一些灵力，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只可惜姐姐不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和她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无数的眼光，得到无数的关爱；不可能像她一样，在烈日中静坐亭下，轻嘬凉茶，齿颊留香，静谧之美，浑然天成。仿佛天地万物，除了她，皆不存在。

　　我的父亲端坐在高高的王位上，王者的威严。冷峻的脸，看不出一丝的表情。不，恍惚间仿佛有一股忧伤之气盘踞眉间，又转瞬即逝，似乎根本不曾存在过。

　　仪式是由幻灵城的六大长老主持的，他们是除了我的父王之外，灵力最强且最公正不阿的人。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我的身边走过，将圣水洒在我的额头，口中诵念着最古老的祝愿。当他向我走来时，我竟有一阵的眩晕，他伸手扶住将要倒下的我，对我温柔的笑。尽管隔着衣衫，却还是同样感到他温暖的体温汩汩地传来。他，就是殊易。幻灵城中最年轻、最受人尊敬的长老，亦是灵界中最俊美的男子，甚至是我父亲那样英俊的男子，都无法企及。城中的人们都在相互传说着，在不久的将来，蝶月，我的姐姐，势必是会与殊易成为一对儿的。

　　姐姐，你爱他吗？当父王赐婚于姐姐与殊易的诏书被贴得满城都是的时候，当幻灵城的臣民为此欢呼庆祝的时候，我这样问我的姐姐。他会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我从姐姐的眼中看到幸福的光彩。

　　全城上下都在为姐姐的婚礼筹备忙碌时，我站在了父王的面前。父亲，我已成年，我将离开这里，我会到幻林中去潜心修炼。幻林，灵界的圣地。曾经，灵族中有很多人都会进去修炼，只是进去的人多，却很少有人出来。从此，便极少有人再进去。传说，我的父亲，释天，就是这很少人中的一位，并且从那里带回了我的母亲。是的，我的母亲依人，就是从幻林中来。你真的决定了吗？我点头，恩。我拦不住你，对不对？没有回答，我用沉默来坚定我的坚持。我跪下，向我的父亲，灵界伟大的王，拜别。在转身的刹那，我仿佛看到他眼角泛着闪闪的东西。走出大殿，不禁自嘲，他是高高在上的王，怎会因我有泪？

　　没有人知道，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每夜的梦中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不断的召唤我，召唤着我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幻林。我隐约感到，也许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吧。

　　是夜，我来到了姐姐的床前。睡梦中，甜甜的笑，她依然那么美丽，甚至更美。原谅我，姐姐，无法参加你的婚礼，你一定是最美丽的新娘，一定。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幸福就好。

　　四、

　　当我踏进幻林的时候，莫名地，心头一紧，随即又没了感觉。

　　不愧是灵界的圣地，仿佛连每一株草木都绽放着异样的光芒。传说中的烟蓝湖，那才是我真正的目的所在。她是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而成，对于修炼者来说，是灵界至高无上的恩赐。

　　但是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因为每过一段时间，它便会自己变换位置。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在幻林中寻找。幻林的夜是可怕的，总是有凄凄怨怨的哭声不知从何而来，搅得人心绪不宁，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纠结着每一条神经，痛楚的无法成眠。

　　在第八十八个这样的夜里，一个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同我一样，一身黑袍，不同的是，她以半个银色面具遮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天籁般的声音瞬间缓解了我的痛楚。为了烟蓝湖，为了修炼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而修炼呢？我不知道，是一个声音唤我而来。她嘴角轻扬，是啊，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是你唤我来的吗？朱唇轻启，紫眸。

　　我不由地向她的眼睛看去，的确，是一双紫色的眸，诡异而绝美。仿佛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使我无法收回我的视线，她的眼中好象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我觉得我正在被不断的吸入，吸入，一瞬间，魔由心生。

　　当我从昏厥中醒来时，我已在烟蓝湖边。我知道，一定是她带我来的。她从不和我说话，只是在我修炼时，才会从旁指点。因为有她的存在，我的灵力日渐增强，即使在幻灵城内，恐怕也只有我的父王才是我的对手了。可是，这个紫眸，却能轻而易举地将我打倒，可怕的女子。

　　一年后，她对我说，悠落，你该回去了，是时候回去了。

　　五、

　　当我站在幻灵城的墙头俯瞰我父亲的臣民时，所有人都在说，幻灵城的二公主回来了，从幻林回来了。我在城墙上微笑，只是没人能看到。

　　我径自走入大殿，我的父王，灵族的最高统治者，依然坐的高高在上。我回来了，父亲。我下跪。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一阵狂风莫名地吹进大殿来，刚好吹掉我黑色的面纱，所有人都惊叹。是的，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灵界中丑陋的女子，自从那天在烟蓝湖边醒来，我就不再是了。我知道，现在的我，美丽远远胜过于我的姐姐，那个曾经是幻灵城中最美丽的女子。

　　我看到殊易脸上的诧异。

　　在我回来十天后，幻灵城中除了殊易之外的五位长老相继被发现死在家中，死相可怖。父王把我叫到他的房间，悠落，你不能停手吗？我第一次听到他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话。一切才刚刚开始，你怕了？然后我转身走掉。父亲的叹息声被我抛在背后。

　　下雨的夜，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我看到姐姐在门口的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轻笑，此刻的殊易正在我的怀里沉沦，他是那么的迷恋我。要他在我的怀中沉沦并不难，只要在刚才给他喝的水中加入迷心即可，那是只有在幻林才有的草药，少量无用，量多又可致命，适量便可惑人心志，药效不过一夜而已。而我，给他服了刚刚好的量。

　　那夜以后，姐姐便失踪了。而殊易，寻她而去。

　　两天之后，我在花海找到了殊易。他静静的躺在那里，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纯白的衣衫，如大朵大朵盛开的冥灵花。我知道，紫眸也来了。我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他慢慢地张开眼睛，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清澈，他蠕动着唇，终于说出他和我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的一句话，不要伤害蝶月。我依然笑，我们离得如此近，近得我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绝望。殊易，静静的死在我的怀中，而不是姐姐的怀里。我喃喃自语，殊易，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时我跌倒了，流血了，是你温柔的为我包扎伤口的啊！那时候，我就爱上你了，比姐姐更早地爱上了你，只是那时的我根本没有资格爱你，你知道吗？

　　当我把姐姐带到殊易的尸体前时，她摇曳的身体仿佛风中的枯叶，哭着扑倒在殊易的身体上，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象当初她唤着我的名字一样。易，你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必要活了，你是我的全部，全部啊！

　　我的姐姐，蝶月，终究还是选择了随他而去，她曾说过，他会成为她生命的全部，他做到了。她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倒在了他的胸前。如一朵盛开的花朵，渐渐地枯萎，枯萎。

　　六、

　　站在父亲的面前，终于，最后的时刻到了。紫眸就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看着，看着我和我的父亲。

　　依人，是你吗？是你对吧？父亲没有看我，只是看着我身后的人，温柔地问。

　　我转头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紫眸，她没有说话，嘴角上扬，慢慢地摘下银色面具。除了那双紫色的眼眸，竟然和我有着一张像极了的脸，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我知道，她就是我的母亲，依人，没有人能再美丽如她了。

　　我的爱，终究是无法化解你的怨。父亲那么忧伤的表情，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

　　一阵眩晕向我袭来，当我醒来时，我已在自己的床上。有东西在我的手中蠕动，我轻轻的摊开手掌，那是一个梦境：

　　我的孩子，悠落，当你看到这个梦的时候，我，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我知道我的灵力已无法与你的母亲相抗衡。我想，现在你的已然清醒，不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埋怨自己，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中了你母亲的魔心咒，才会迷失了你善良的本性。在我死之前，我也只能解除你的魔心咒，只能留下这个梦给你。

　　我是那么地爱你的母亲啊！即使当初在幻林中见到你母亲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会有今天了。我一直都希望能用我的爱来化解她的怨，那时，我封印了她的灵力，奢望能一直把她留在我的身边，也许，这一切不会发生。但这是灵族的命，灵族的劫。依人在生下你的时候，她将封印转移给你，所以，你才会成为灵族中最丑陋的女子，其实你不是，所以当你的母亲在幻林里解除你的封印时，你又恢复了你的美丽。以前父王不见你，不代表父王不关心你，我只是害怕会有今天的局面，只是无法面对你母亲的离去，是父亲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你的腹中已经有了殊易的骨肉，父亲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们。抚养大这个孩子，他是灵族的希望。新的一切，由他开始……

　　他长大后，把你母亲床下的那个盒子交给他。你们就会明白一切的。

　　再见了，我亲爱的孩子。

　　七、

　　父亲的话，已然成真。我的孩子，殊易，拥有至高无上的灵力，连我的母亲，都无法与之匹敌。所以，依人，她终究还是要随父亲而去，在那里，父亲一定会依然深爱着她。殊易已是王，新的一切，由他开始。我打开母亲床下的那个盒子，内有一锦帛，上写： 紫眸者，怨气幻化而成，每万年而复活，其必覆我幻灵城。若能以真情而化之，定永不再现，若败，致于死地而后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