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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

  • 作者:文佩影
  • 作品类型:武侠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5-21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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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天下至宝的神龙金皮现身江湖,独行侠也罢,帮派堂会也好,便是武周朝廷和复唐夺权者都难以避免地卷进这场夺宝之争。一个是名震江湖却冷血狂妄的独行剑客,一个是神秘莫测而嗜血鬼魅的皇命密使;一个是偷宝的贼,一个是抓贼的兵;一个看似无情实痴情,一个...

第一章 归来

  春。暖春。登州的春来得比历年都早,也比历年都暖,只是偏偏逢上了春旱。

  夜。雨夜。登州的春旱在抗旱钦差到来的那天被一场暴雨冲得威风尽失,州中百姓都佩服钦差的“神力”,冒着雨热热闹闹地在府衙外庆祝了一天。到了夜里人群终于散去,钦差大人柳法如才有空到后院去喝州官准备的那杯接风酒。

  雨还在下着,似乎还要越下越大,时不时几声闷闷的春雷从天边滚来,每到此时钦差大人都感到心里一震,很不平静,几次酒杯到了嘴边又不安地放下。于是旁边陪着的登州州丞陆治久也无心再喝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可是这酒不合您的口味?”

  “不必费心,这酒好着呢,”说罢将杯中酒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脸上笑容还未浮上又随着一声雷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这是多年落下的老毛病了,一到打雷就心悸。”

  “……原来舅舅也怕打雷呢……”餐桌下首的陆家二公子,正淘气的年纪,得意地来了这么一句。很快被父亲喝了一声:“找打!小小年纪学会插话了!向你舅舅赔个不是,然后到后院找你娘领打去!”

  钦差大人毕竟是孩子的亲娘舅,笑着替孩子解脱几句也便免去了孩子的皮肉之苦。

  “你当舅舅像你一样胆小如鼠,你是不知道舅舅和这雷声的渊源,”大公子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又转向舅舅,“舅舅,去年去舅舅家有听苏婆婆提舅舅猎捕神龙时的事,讲给外甥们听听吧。”

  “哈哈,”柳大人高兴地喝下一杯,捋了捋胡子开始讲了起来,“其实要说当年猎杀神龙,那确实是……啧啧,一辈子难忘啊。不说别的,就说木娘娘那两个徒弟,那武功那胆量那情义,现在少有人能比啊……当年那时,一听说沂水又闹神龙了那是整个州都人心惶惶,陛下当时还是国母,接到奏报就派五百精兵到了沂水,结果我们在沂水沿河搜了近一个月也没能捕到神龙,那神龙总在没想到的地方出没,等我们赶到它就没了影踪。后来有人建议到齐州请兰凤凰木娘娘,她是名噪一方的女侠,在其他地方也猎捕过神龙圣兽的。

  “我是听命去了齐州恰巧遇到木娘娘出游,不过听说她有个得意弟子江继臣就住在沂水边上的一个郡里,接着便去寻了他。那个江继臣也是刚成家不久,只有一个儿子不过四、五岁,村中人又多是妇家亲戚怕他出事总拦着他不许他接这危险的差事,这猎神龙的事差不多就这样耽误了有半年之久,期间又遇李姓高宗西去,显宗被废,也没人下令我们是撤还是守,反正也就是每天继续搜河防止神龙再上岸伤人。

  “后来有一天被封的河堤上来了一个年轻有身孕的女子自称是木娘娘徒弟、江继臣师妹,遵从师命来此协助猎捕神龙,守河的人只当她是哪家的疯女人没有理会她,赶她回去结果和她身边牵马的马童起了冲突,只是这个小小的马童就轻巧地将守河堤的十几名兵将打翻在地卸了兵甲一个个押到马前让给在马上的师父叩头赔礼。也就是这时江继臣也赶到了河堤说是收到了木娘娘的信让他和师妹一起协助朝廷猎捕神龙才化解了这场矛盾,母娘娘的二徒弟虽然看上去是弱质女子,但论起武功才智绝不在她师兄之下,据说还是现在登州白家的什么小姐……”

  “可是名叫素影,夫家姓武的那个白小姐?”听到此时,陆治久忍不住插了话。

  “没错,她那师父和师兄就叫她什么影,原来真是白家小姐……”

  “那就不会错了,白启仁员外的二小姐据说就是当年木家小姐的徒弟,后来嫁到了并州文水武家再后来听说因为什么死了……”

  “正是猎捕神龙的事。”柳大人端起酒杯顿了顿,等到雷声过了又一饮而下继续说道,“江继臣是自小熟悉水性又是打小在沂水岸上长大,对沂水各河湾水道是了如指掌,很快就找到了几处神龙很可能再出没的地方,我们就在那几处加强了防范还真有几次看到了冒出水面的神龙。只漏出一个头就有这桌面这么大,两只这铁盆大小的眼睛便是在夜里也是明亮得耀人,鬼火似的冷冷蓝光。要是在白天看见了,那眼也就是灰蒙蒙的并不十分吓人,真正吓人的是那张大嘴巴,真正的血盆大口,几颗利齿每颗也都像枪尖又尖又利,上面也不知粘的是什么血红参参的老远就能闻到血腥味。不过那神龙皮真是天下至宝,金灿灿的未出水面就映得整个河面都闪闪发光,难怪这次陛下对神龙金皮被盗的案子这么费心……治久啊,我提醒你一句,偷了神龙金皮的小子就是登州长大的,很可能偷了东西又躲回登州,你可要多注意点,这可不只是个立功的机会,万一出了差错放过了逃犯可是会惹大麻烦的。”

  “舅舅,就别管什么贼了偷了,那神龙到底怎样了?”二公子似乎有些不能耐烦了,索性离了席位坐到了舅舅身边。

  柳大人拍了拍脑袋:“是了是了,那几次虽然见到了神龙真面目但都没能抓住它,又过了两个月白家小姐估计快要回文水武家生养孩子了,木娘娘终于来了。木娘娘到的第二天那马童就在巡河时又发现了神龙踪迹,到底是年轻气盛,马童可能跟着白家小姐也练过武,不等通知其他人就带着巡河的几人下到河里要捕神龙,到木娘娘带人赶到时马童和木娘娘的一个背剑侍女已经落水身亡了,巡河的兵将也是非死即伤,整片河面都染成了血色,到最后那几人的尸体也没找到……

  “木娘娘追着神龙大战了三天三夜一起消失了踪迹,木娘娘的两个徒弟本来也要下河寻木娘娘但是又有一只神龙浮出水面师兄妹俩设网困住神龙在水上水下打了整整一天,那一天也像今天一般狂风暴雨的,青亮的裂闪就在脑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劈到头上,雷声震得整个河岸都地动山摇,眼看神龙就要熬不住败下来了,白家小姐又要临产了。在河边助战的兵将也下水帮着抓神龙,没想到神龙金皮真不是简单东西,刀枪不入,几把宝刀不是折断了就是卷了刃。还是江继臣拿着木娘娘留下的一把宝剑费尽了血汗才爬到神龙头顶,用剑刺瞎了神龙双眼它才慢慢又痛又累栽倒在河里,到死还紧咬着江继臣,一个大活人不撑几口就被咬得支离破碎。我们去时是五百精兵杀了一只神龙就死伤了三百多人, 到收尸时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拼不起来,几百具碎尸就一起葬在了河岸。白家小姐因为被神龙咬断了双臂,剖腹生下孩子后也就咽了气……回报朝廷又正逢陛下祭拜洛水不在京中,只说让我们先回京,到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有派人到沂水处理神龙尸体……呀!”

  说到此时,柳大人大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一脸惊惧,双眼斗在了一起,手才敢慢慢摸到头顶官帽——一支暗镖将一封信钉到了帽上。堂中众人才反应过来,陆治久忙命人打了灯笼火把去搜查追踪。

  柳大人确认暗镖只是戳透了帽子没有戳透脑袋,这才小心翼翼地去下帽子,将暗镖拔下,展开了信,刚刚恢复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慌忙将信揣入袖中告了退席,逃命似地奔回房中,口中不停念着“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身着鲜红长袍的年轻剑客倚在船舷上,面带微笑俯视着码头上喧闹拥挤的人群,从他所在的高度向下看人群不过像是一群在搬巢的蚂蚁,匆忙而拥挤。

  “真像群蚂蚁啊,拈死一两只应该会感觉不错吧?”

  “您在说什么!?”

  身边背剑的男孩子不满而无奈地皱了皱眉,认真而警惕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脸上的,然而……

  然而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听,懒洋洋地靠着船舷,只是视角由俯视变为了仰视,他在悠闲地看碧空中飞过的一群灰白色海鸟。也许是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眼,也许是他缠在手上的壶中美酒的作用,他半眯着细长的眼睛,慵懒优雅地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散发,低下头对严肃得可爱的男孩子亮出了灿烂亲切的微笑:“感觉像回到笼中了,作为让我失去自由的补偿……你,就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了……”

  “喂!是您自己决定回来的,为什么要让我负责!?”可爱的娃娃脸因为生气鼓得更圆了。

  “因为你没有及时劝阻我,”弯成月牙的一双笑眼很快透出了威胁,声音也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马上消失……”

  “贤弟!武贤弟!”一队官兵骑马闯入了码头,冲在最前面的年轻千牛卫迅速翻身下马,挎着腰刀急匆匆几步跨过长梯板踏上了甲板。一瞬间,似乎看到鸟一样的黑色身影窜入了青空,无云的蓝天却只能看到一群海鸟远去的点点影踪。

  “樊大哥,可是来接小弟的?”独自站在船头的剑客迎着风回过头露出了迷人微笑,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握着一把华丽的剑很快悄无声息地移步到了樊文虎身边,“我的马在船舱,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去?”

  “那个,”樊大人急匆匆追了上去,“您这次……”

  “我这次?”

  看到刚刚还一脸阳光微笑的年轻人陡然变了脸色,樊大人连忙改口,战战兢兢地问:“你这次回来会呆多久?有没有时间去见一见陛下?”

  “切,”姓武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地向船舱走下去,“我对那老女人不感兴趣……”

  “啊啊,对了,樊大哥请客吧,就当是给我接风了,至于地方,十七院就好了。”远远地传来他的笑声,这家伙是人么,这么快就“飘”过木梯下到了船舱。

  樊大人叹了口气,毕竟三年多过去了,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到了对女人感兴趣而唯独对那个“老女人”没兴趣的年龄。还是算了吧,他刚刚回来还是依着他吧,在武周姓武的都不是好惹的何况这个家伙又是有点身份暧昧不明的“公子哥”。

  真是望蓬莱码头难得一见的奇景,一个面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剑客骑着一匹乌青骏马气宇轩昂地走在前面,身边小心地陪着一个年长一些的朝廷武将,身后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路人好奇地停下来散到两侧都用惊异的眼光打量姓武的剑客,小声地议论着。这种场合,当过了几次钦差的樊文虎不是没有历经过,只是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般,人群中夹杂着太多笑声,有讪讪的害羞笑声还有憨憨的敦厚笑声,耳朵抓得住的几句言语也都是在评论剑客的相貌,这家伙已经迷住所有人了么?

  剑客拥有着惊世美貌,樊大人早在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这家伙时就已经吃惊不小,那时的剑客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却已经美得让大家在之后很长时间还有认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主人是女扮男装的哪家大小姐。剑客对此也只是一笑而过,小小年纪就和兵士们一起背着圣命走南闯北,一起冒着生命危险闯龙潭虎穴,一起忙中偷闲苦中寻乐喝得酩酊大醉,渐渐的没人再把他当成女子看也没人再把他当成孩子,他完全是一个对手下如菩萨对敌人如罗刹的“疯子”,但大概也只有这样不一般的人完成得了不一般的任务。

  只是三年前剑客突然失踪了,脱离大家彻底失去了音信,再得知他的消息已是三天前,一封信随着三年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暗镖射到了作为圣命使者刚刚到达登州的樊大人帽盔上,险些将他射落马。信封上飞扬着几个熟悉的大字“三日后望蓬莱码头”落款是个大大的“武”字,那个张扬如乱草的“武”字,那个脾气有点张扬跋扈的年轻剑客,一瞬间那家伙的相貌神态又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中。原来这家伙三年来一直都不在武周,怪不得弟兄们找遍了塞北江南寻遍了各道各州仍是没他的消息。

  “樊大哥应该有按信中说的对我的回来保密吧?”一脸天真的微笑,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究竟怎样才算是保密了,您本人从码头到十七院这一路可是够招摇的,樊大人看了看门外围着的一群这院中女子只得承认剑客要比这些风尘女子美得耀眼。

  剑客看出了他的想法,拢了拢额前散发妩媚笑道:“真是为难樊大哥还肯跟着我从码头一路到这,毕竟长了这么一张脸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唉,真是我的罪过。”

  身边女子们发出一阵阵尖声大笑,真是自恋的客人,到了这种地方不停夸耀自己的人她们见多了,有夸耀钱权的,有夸耀才学的,也有夸耀武艺的,这样的人她们知道怎么符合或调侃,只是来此夸耀美貌的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要拿他怎么办才好呢?很快这话就传遍了十七院各院,各院姑娘们争相来一睹这“罪过的美貌”。剑客始终面带醉人微笑,樊大人却一直是提心吊胆的,一方面他是皇命钦差刚到登州不过三天就这么高调地出现在烟花地,传到朝廷轻点可能会被调职,重点少不了掉脑袋;另一方面他觉得武七戒的突然出现一定不是件简单的事,偏偏一出现在武周就找上了他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樊大人实在忍不住了击掌命兵士们进来将那几名女子赶出去,门窗都严实实地拉上了。这才带着几个兵士单膝拜跪剑客面前,严肃而敬畏地说道:“贤弟,您始终都还是弟兄们的武大人,有什么话您就尽管吩咐,现在弟兄们活着的除了几个回家种地去了剩下的少说也升了一级,一听说您回来都立下了誓,只要贤弟您一句话不管什么事,弟兄们即使不敢说一定做到但也不是吹的这做不到的事还没有遇到过。”

  “是么?”剑客挑了挑眼眉,收敛了笑容,“弟兄们?看来樊大哥真的把小弟要求保密的事当了耳边风了。”

  “这……”樊大人感到有些难以辩解,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错,但真的没想过原来对手下们真如亲弟兄般的武七戒会要求连他们都要保密,“愚兄以为贤弟回来的事只要对外人保密,对弟兄们……”

  “呀呀,”武七戒不耐烦地打断他,“一口一口弟兄们,到现在,三年已过你知道他们之中现在还有几人会对我忠心耿耿?你又能保证他们现在没有人会想要我性命!?”

  樊文虎抓起桌上酒壶甩开壶盖一饮而下,壮胆辩道:“当年弟兄们可都是跟着大人您出生入死的,到今天愚兄即使不能保证大家对大人还毫无二心,但大人说有人要害大人性命这实在是冤枉人了。”

  “樊大哥,”剑客似乎不是那么恼怒了,脸上重新浮上了淡淡笑意,“我不敢轻易评价樊大哥是不是还在把我当孩子看,但仅就说话这一点,樊大哥,您别不高兴,我比您要成熟得多了……没把握的话我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剑客虽然语调一直很平和但渐渐加快了语速,语气也冷了下来,像冬日从冰凌上化落的水一滴滴冷冰冰的:“樊大哥说做不到的事还没有遇到过,可据我所知樊大哥和原来几位大哥接到抓拿江佑一的命令可不是一两个月那么简单了,现在那个江佑一是已经交给了朝廷了呢还是在你们谁手中留着等回京邀功?三天前,你接到我的信的前一天他不是从登州大牢逃了么?这我没有冤枉樊大哥吧,至于大哥说我怀疑有人有心害我是在冤枉弟兄们,这个,大哥可以派人到赤仙饭庄走一趟,你不是有跟弟兄们说会到那里为我接风让他们给我一个惊喜么?看看他们给我准备的什么惊喜吧……或者说,您应该有派人去通知他们我将地方换到了十七院吧?”说完这话,剑客站了起来几步迈到门后将木格拉门“哗”一声拉开,正看到有兵士在院门外下了马急匆匆向这边厢房奔来。报信的兵士不认识武七戒究竟是何人只是粗略行了个礼就跪拜在木廊檐下急声禀报:“大人,石大人和王大人他们被人捆了。”

  从听到剑客提及江佑一一事时,樊大人就开始脊背冒汗,到此时已是一身冷汗,慌忙跌跌撞撞奔了出来,便看到院门外又有一群人翻身下马往这边来,边走边将院中看热闹的女子和其他闲人向外轰。走在前面的是当年同在武七戒手下当过差的柳法如等几人,后面仆从们押着被五花大绑的石大人和王大人,到了檐下从各位大人到手下仆役再到两个阶下囚一齐单膝跪了下来。

  “樊大哥,别怪我装大,你也可是说过还当我是当年的武大人的。”剑客抽鞭将房中正榻拉了出来,理正武袍端坐到了榻上。身边的樊文虎连忙翻身从木廊上滚下落到下方人群中跪地不起,与众人一起齐声跪拜。

  “大人,石契云和王导炘果然有在饭庄四周埋伏杀手,手下还在石契云身上搜到一包毒药。”柳法如看了看身边不敢抬头的樊文虎,心里默念文虎啊,哥哥早就给你说过对武大人的话要一字不差地遵守,现在……又双手将牛皮纸包着的一包毒药递了上去。剑客接过药包,毫不迟疑地倒入了系在腰间的酒壶中,命人取出了三只酒杯,边让人倒酒边带着淡淡微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捆绑在下面的两人,盯得两人想要辩解求饶却只能张口发不出声音。

  “这是两位大哥为小弟准备的吧,既然是给小弟接风的,小弟就不客气了。”说罢,剑客随手端起其中一杯不等樊文虎和众人反应过来拦阻已经一饮而尽,将空杯亮到二人面前笑道,“小弟已经干了,两位大哥也请吧。”

  早有兵士上前将两人身上的绳索去了,将酒杯硬塞入两人手中,两人看了看剑客捉摸不透的笑容又面面相觑,满是疑虑,难道这药根本不灵?

  “两位大哥请啊。”剑客轻扬的嘴角漏出了胁迫的微笑,“这表情……难道是小弟冤枉了两位大哥,难怪难怪,看样子这药不像是石大哥亲自准备的,那么是谁交给石大哥的呢?石大哥是准备说呢还是准备喝呢?”

  “等一等。”刚刚关上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高挑清瘦的女子款步迈入院中,不惧不卑地步步走向剑客和檐下跪着的众人。檐下跪着的人站了起来,相对而视都不知如何是好。女子迎着剑客饶有兴致的眼神径直走到檐下,扬眉低头欠身行礼,冷冷地看了身边仍捧着酒杯跪地的两人又转向剑客说道:“不知堂上坐着的是什么大人,想必不会是什么知法犯法的大人。大人要处死谁自然有大人的道理,只是我们这小小的宝林院实在不敢惹上什么不干净。”

  “噢?”剑客晃了晃手中酒壶,嘴角露出了浅笑,“到底是没有来错,还是武周女子有意思,看来你是不知道我是谁啰。”

  “还望大人赐教。”

  剑客推开软榻跳了起来,跃步到了女子面前拉住她的手腕凑到耳边说到:“我是为你心动得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女子白了他一眼,轻巧地抽出手风一般从他怀中挣脱,正声严色回答:“大人,请您放尊重了,我们这是歌舞院不是青楼,而且小女子也不是这风尘中女子,只是舞仙娘娘不在,小女子作为舞仙弟子有责任在师父不在时守好了这十七院的名声和规矩。请大人不要为难。”

  剑客笑眼中的目光无礼地在她身上游走,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又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这说实话我也不好办,这场面想必姑娘都已经……对了,还没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冷青月……”

  “好名字,好名字……”剑客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轻轻点头算是回了礼,“在下姓武名七戒,还望冷姑娘记住了,以后好再相见……既然冷姑娘如此为难,在下也便不好再叨扰了。王大哥,石大哥,要么咱们换个地方再喝?”

  “武贤弟,别怪哥哥们对不起你……”两位大人对视了一下举杯一饮而尽,杯未落地两人便长出一口气七窍流血倒地身亡了。

  “唉……”剑客长叹一声为难地面对冷姑娘,张张口不知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摆摆手转向柳法如,“柳大哥,今天一回来就要向您借钱,小弟真是惭愧。”

  “你们走吧!”冷姑娘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下了逐客令,“十七院不收这样的银子,有那份钱还是留着葬人吧。”

  “多谢冷姑……”

  “武大人,各位大人,请!”依然是一幅冷面孔,态度强硬地让人无法反驳。

  剑客低下头掩住了嘴角的诡异微笑,却藏不住眼角的冷光杀气,再抬起头似乎已经恢复了温和笑容:“那么就不再叨扰了,走。”

  出了院门,看热闹的人群都有些惧怕地散了,街上不多的几个人对他们也只是侧目而视。剑客看着近乎空荡荡的街忍不住伏在马背上放声大笑,完全不顾身后手下们的不解和疑惑,笑够了才擦擦了眼角泪水,对柳法如说:“柳大哥今天省了银子可省不了麻烦,还要麻烦大哥将今天的事向望蓬莱县尹和陆大人解释一下再将王大哥和石大哥的尸骨送回家去。小弟和樊大哥许久没见还要再找地方喝几杯叙叙旧。”

  柳法如点点头带人先去了,走前还不忘用眼神警告樊文虎,让他说话做事小心。

  剑客特意放慢了马速,和樊大人并肩将兵士们扔在了后面,虽然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语气却低得严肃:“樊大哥,小弟想仔细了解一下江佑一的案子。”

  江佑一——无色剑主的大名震起也是在最近三、四年,这又恰好是武七戒离开武周期间。一个在此期间声名鹊起,一个在此期间销声匿迹,偏偏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又失踪了。

  “……愚兄得到登州报的信就急忙赶来了,结果还是来晚了一天,就在前一夜有两伙人到牢中劫牢和守牢的登州衙役们打了起来,有个和尚趁机救走了江佑一……”

  “和尚?有意思了……那么樊大哥是怎么看待江佑一的事呢?”

  “我?贤弟这是什么意思?既然有皇令圣命捉拿江佑一,愚兄自然是谨遵皇令。”

  武七戒笑着摇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没错,圣命在上么……只是小弟不清楚,大哥拿到的密令上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抓那家伙呢?”

  樊文虎多少有些为难,但又看到剑客不是像有什么特别目的的样子,就谨慎地泄露了一些:“看来最近江湖上传言的没错,江佑一假借觐见武灵郡主之名混入了武尊将军府偷盗神龙金皮,正巧被武尊将军撞见,两人大打出手,江佑一打伤武尊将军将神龙金皮抢盗出了将军府……”

  “打伤武尊将军?有意思……给你的密令上就是这么说的?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你是圣命使者皇令钦差对密令得保密……那么,江佑一是怎么被登州府抓了?既然能打伤武尊将军应该不会那么没用败给几个衙役捕快吧?”剑客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语气硬得不容人回绝不答。

  樊文虎擦了擦额上冷汗继续回道:“据陆治久上报,江佑一是受了重伤被赵金庄的一对兄妹救回了家中,恰巧遇到庄上赵家和金家来抢亲闹事,江佑一杀了人就被抓了。”

  “杀的是什么人?来抢亲的两家?”难得表情如此严肃地听着。

  “好像是赵家仆人四人,金家少爷和家仆三人……这只是几天前的事,案子还没正式审理,江佑一就被人救走了……”

  前几天,也就是谷雨之后没多久,赵金庄庄头河边的一家小店刚刚挂出酒幌,秃头的店主一瘸一拐走回店里望着正在扎着头巾的妹妹担心又小心地说道:“你自己出去万一遇上赵家或金家的人……”

  “哪有那么巧合会遇上他们!?”少女的语气自信得不容反驳。

  “可是万一……”看到少女忍着泪的双眼,哥哥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好买的用不着上街……”

  少女转过头继续整理头巾,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么长时间没开门了,有客人来怎么办?菜家里还是有的,到街上买点肉回来……”

  怎么会有什么客人?店主人透过窗户看了看店边流过的河流,虽然前一天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河面有上升,但已经旱了那么久,村里人差不多已经放弃了到这条河里来捕鱼了。这个店在赵金庄也不过是个供捕鱼的人歇歇脚喝碗酒的小店,没人捕鱼就没客人上门。

  “……不早点去的话,买不到好肉了,再买点骨头熬汤给你补补腿。”少女已经准备好出门了。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哥不吃荤,店主人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那条伤腿,脸上说不出的复杂表情,本来就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即使长相一般也有着年轻人的俊朗,何况店主人的相貌英俊不凡,只是那个秃头太过耀眼往往让人忽视了秃头下那张英气的脸,又加上他又总是一副懒洋洋的邋遢样子。

  少女已经离开,踏着泥地的脚步很是欣喜愉快。

  店主人却有些忧心忡忡,究竟要不要偷偷跟去,如果被妹妹发现了不只没面子还会被骂,如果不跟去又实在不放心一个女孩子在这种时期还一个人独自到镇上买东西。

  正犹豫着就听到桥上传来了少女的惊声尖叫,店主人顾不上腿伤飞奔出店冲上了木桥。少女已经瘫坐在桥面上,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惊惧地看着前方。店主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惊了一身冷汗,不远处河滩上爬着几具尸体,至少看上去不像是活着的人,其中几人穿着怪异的异族服装,另有两人穿着汉人衣服却已经衣衫褴褛,每个人身上少说都插着十几支箭,像箭靶一样满是窟窿了。

  店主人还是从桥上跳了下去,赶到河滩才意识到这群人八成是在上游山上大战了一场,受伤落入水中被冲到了下游河岸,异族人死了还是握着弓箭,那箭与两个汉人身上中的箭没什么区别,很显然是敌对打起来的两方。两个汉人中被冲上了岸的一个虽然已经被水泡得面目模糊仍能看出来大概有二三十岁,正当壮年,却已经成了一具又冷又涨的尸体。另一个一半身子还泡在水里,爬上岸的上半身也是浸在血泥里,手里握着一把又长又厚实的破旧长剑,牢牢地插在地里,看来他在从河里漂下时还是活着的,曾经用剑努力挣扎着上岸最终还是又伤又累倒下了。店主人将他拖上了岸,才发现虽然很微弱但他确实还有一丝气息,比已经死去的一个年轻一些,也要强壮一些,大概一直这么在鬼门关撑着没有断气。

  “月箫,还有个活着的!我背他回店里,你去找张大爷。”店主人喊完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胃中翻滚吐了出来,怀中拖着的唯一的活人偏偏又是这死人堆里伤得最惨不忍赌的,那些刺猬刺般插在身上的箭忽略不计,单是剑伤刀伤就已经让他没几块完好的皮了,那些伤口经水一泡已经没有多少血能再流出来了,只是在张着长长的口子在向外吐青黄的脓水。不能再看了,再看还要吐的,店主人用尽力气将他背到了背上绕过他同伴的尸体向岸堤上背去。

  “……你们兄妹俩开黑店杀人了?”村里的张大夫被月箫从早餐桌上拉开,穿过整个村子拉到了这小店里满是不高兴,悻悻地跟着店主人进到了里边房间,只向床上看了一眼就将吃了一半的早餐又都吐了出来,“一大清早捡什么不好捡个死人回家!?”

  我以为他干过屠夫能忍得住不吐……店主人不好意思地抓起桌上抹布擦了擦额头汗水:“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才从河边背回来的……”

  “那就再背回河边扔了!”张大夫头也不回地踱出里间,脸上的不快显而易见。

  “他不是死人,还有一口气的。”店主人听到里间妹妹的惊呼和呕吐声才后悔没拦住她,月箫从里间逃了出来面目惨白还是跟着附和:“他是真的还活着的。”

  “活不了多久了,伤成这样阎王殿不收也快成了孤魂野鬼了……”张大夫不敢说来了,眼前的兄妹俩人,一个满目不满凶光,一个泪眼婆娑祈求,他也只有再壮胆回了里间,没多久就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吩咐道,“丫头,让你哥去打水去,你过来帮忙。”

  月箫进到了里间才看见,张大夫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伤者已经面无表情了,伤者刚刚还是青紫的面色,气息微弱,现在已经慢慢地恢复常色,呼吸也在一点点加深一点点稳定。

  “希望不是回光返照……”张大夫轻声叨叨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开始将伤者碎裂的衣服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脱下,不相信这么命大的人撑了这么久就真的没救了。

  就是这里么?武七戒在小店门外下了马。

  樊文虎也慌忙下马举起火把照亮了仍飘在店外的门幌:“这就是那金氏兄妹的小店。据说也不是什么亲兄妹,都是被这村中豪绅金家老太太收养的孤儿,金老太太死后金家少爷总欺负这丫头,金夫人娘家赵员外也要纳这丫头,两家因为她没少闹矛盾,金夫人就将他们兄妹二人都赶了出来。兄妹俩在河边开了这小店,除了打鱼的几乎没多少客人,赵金两家又总来闹事,大概也开不下去了,就是在出事前半个月赵家还来人抢亲打伤了那个哥哥——叫什么没有名字——的腿……”

  “叫金无明……”手下兵士中马上有人提醒了。

  “金无明……”七戒跟着默念了一声,轻轻推开已经摇摇欲坠的店门进到黑漆漆的店堂里,那扇门发出最后一声“吱”响,向来客身上砸了下来。樊大人丢了火把接住木门板远远地扔开,又急忙跟进店堂里。七戒已经到了一片狼藉的店中,正在嗅着仍未散去的血腥味,确定破碎的桌椅上那一滩滩又黑又红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尽,只是三天时间,这个小店已经被这种血腥气完全笼罩侵占了,进到其中就感觉阴森冰冷。樊大人打了个寒颤,举起火把又跟到了里间,里间也是经过混战的“沙场”。

  “简直就是屠杀,”七戒嘴角扬起了微笑,突然他停在了一根断离的柱子前,抚摸着柱子上的深深刀痕,严肃了片刻又露出了笑容,“樊大哥,那个金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丫头愚兄见过一面,长相一般,一副村姑装扮,不过让人感觉性格有些倔强。”

  “倔强?有意思了……”七戒像在回味什么,点点头又走回了店堂,“出去……”

  “什么?”樊大人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出去……需要我再说第三遍么?让我自己在这里呆会儿……”

  武贤弟……虽然不放心,却不敢抗命。樊大人很没面子的回到了外面与手下兵士们一起等了有一刻钟,武七戒终于出来了,二话不说先上了马,掉转好了马头才回头用不高的声音清楚吩咐道:“把这个店给我烧了,然后去赵家和金家,两家人一个不少地绑了送去州府……但是别让人知道是你做的。”

  疑惑不已却不能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一声:“武贤弟现在这么晚的天要去哪?”

  “并州文水,去武尊将军府走一趟,看看还有什么宝贝有意思的,也去抢盗一两件试试。”七戒兀自笑了起来,又戛然而止向疑惑的樊大人说道,“办完我交代的这两件事,樊大哥明天一早就回京吧,反正你留在这里也抓不住江佑一,不如替我当个信使,告诉那老女人,江佑一和神龙金皮是我的,谁要再敢插手我和那家伙之间的事,别怪我武七戒翻脸不认人……我的脾气,樊大哥应该是很清楚的吧。”

  樊文虎不说话了,对于面前的家伙来历身份甚至真实的年龄他是完全不清楚,但有一点他是完全清楚的。

  任何时候只要有人提起什么人的脾气好他第一个想到的绝对是武七戒,因为他遇到的任何人的脾气都要比这家伙的脾气强上百千倍。

  他所认识的武七戒不仅脾气不好还毛病满身,在三年前就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酒鬼,现在更是酒壶不离了身边,任何时候想喝了再重要的事也能扔到一边喝得天昏地暗;很少见他赌钱,但一旦到了赌桌上不是输得身无分文就是让对方输得倾家荡产才肯罢休,有时甚至可以为了赌将抓到手的犯人又好酒好菜地送走;现在似乎又有些喜好女色,最重要的是似乎越来越喜欢穿着华衣丽服故意打扮得妖艳娇媚。

  这样的家伙离开武周已近三年又怎么会和江佑一有什么关系?

  樊大人百思不得其解,论人品喜好似乎除了嗜酒如命他们没什么共同点了,再比对的话也许武艺高强也是一条。

  武七戒的功夫,是樊文虎和柳法如这群旧部所深知和佩服的,小小年纪就练得一套好剑法,一条长鞭也舞得如同蛟龙,其他刀、枪、锏、钩等兵器样样拿到手中都能用得纯熟。

  江佑一也是年轻剑客,江湖中传说他是兰凤凰木凤木娘娘传人,手里有着至尊双剑之一的无色剑,因此被江湖中人称为无色剑主,虽然没见过面只从对他的传闻中不难得知他的武功剑艺绝不再武七戒之下。但传闻毕竟是传闻,事实如此何谁也不太清楚,他似乎始终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浪迹天涯,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失踪,以致朝廷虽下令缉捕他却难拿出一张他的画像。

  关于他的身世来历更是一团迷雾,江湖中各种传闻都有却没有一个听起来像是真的,樊大人查到的是,江佑一曾经只是莫家镖局莫老英雄收养的一名孤儿,后来在即将成为正式镖师之前却被莫老英雄赶出了镖局,自此莫家镖局封门停镖,江佑一也开始了自己在江湖上的打拚,终于经过多年努力靠着无色剑和精湛武技在江湖上取得了剑圣之名。樊大人在从登州赶往望蓬莱接武七戒途中曾路经莫家镖局要求拜见莫老英雄,但一提到江佑一马上吃了闭门羹,整个镖局连看门人的小孙子也知道莫老英雄不许人谈论甚至提及江佑一,难道所谓的江湖剑圣一代侠客真的是抢盗神龙金皮的卑鄙小人?

  武七戒在问到他是如何看待江佑一时,他没敢说出心里话,在他心里始终还是认为江佑一就是江湖中人们称道的江大侠,是剑圣,最重要的是位大侠。

  在接手这个案子时他还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江佑一打伤武尊将军抢盗神龙金皮这种事究竟可信不可信,他不愿意相信心目中的大侠会是贼会是为了财物不惜以身犯险以身试法的贼,另一方面他有希望这是真的,打伤武尊将军着意味着他没有看错人,差不多意味着剑圣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武尊将军是什么人,被称为天下奇才的少年将军,七岁时就与姐姐俩人斩杀了三十多高手刺客护了圣驾建了奇功,因此和姐姐一起被分别册封了将军和郡主,自此便名扬天下,据说到了十一、二岁时就赢了二十多位御赐的习剑师父,再后来因为没有敌手年纪尚小就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寻人练剑,江湖中人慕名与他比试的不少却没有一个赢得过这孩子的。江佑一能打伤这么一位将军想推掉天下第一之名都已经很困难了,这种厉害的家伙有时还是不要招惹比较好,既然武七戒已经发话,不如听从他的安排回京看看情况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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