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小孩子不喜欢过年。每年当这个时候,大人们团聚在一起,一个从没有变过的话题,就是说过年的无聊。过年真没啥意思,就是买东西,送礼,忙忙活活到头来累得不行,大人们说着。
我已不是个孩子了,但我理解爸妈们所说的话,发出这样的感叹,只是因为生活过于平淡。往日的生活维持物质的富足,人们忽略了真实存在的某种情感缺失,或许这便是人情冷暖的虚无。人们并不曾真正的感谢生活。
奶奶只有爸爸一个儿子,姑姑们到婆婆家去过年了,我和妹妹们见面的机会一年中也没有几次,如何能不疏远。八十年代后期这辈人,没有几个不是独生子女,女孩们也要跟着丈夫回到婆婆家,那女孩们的爸妈怎么办呢。几年以后,我也要和我的丈夫在婆婆家过年么,我的爸爸妈妈该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有点儿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想要男孩儿了,我也想要个男孩儿。
十一点了,奶奶开始煮水下饺子。毛毛,叫你爷爷把桌子放上。我起身搬桌子,爷爷说我来。妈妈八点左右就回家去了,妈妈总喜欢一个人关在家里过年,我要陪妈妈,妈妈不让。爸爸去单位慰问值班的职工去了,待会儿就回来。屋里只有我和奶奶,还有爷爷,和小狗。
我对着电视里的小品哈哈的笑,笑得很大声,爷爷也在一旁呵呵的笑。奶奶忙着煮饺子。
我大口吃饺子,看着电视机大声的笑,爸爸已经回来了,和爷爷在外面放上一挂鞭炮。我表现出非常开心的样子,像小时候过年一样的开心,我知道这开心并不是真的,但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四个人的年夜饭如此平凡而美好。
爸,我出去一会儿,和我一个好朋友见个面,她爸妈都不在这边。我撒了个谎。爸爸说,你让她上这儿来呗。我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回来,困了你们就先睡吧。奶奶,我一会儿就回来。奶奶不舍得我走,送我到大门口。
我给小炜打了个电话,我知道他也能出来。
----喂,你出来啊。
----现在么。
----恩。你能在家过年不容易啊。
----在哪儿见。
----商店那儿吧。
----行,你等着我。
商店靠着社区主路边上,我在路牙子上坐着,等他。今年过年并不是很冷,我依然穿得很少。路上偶尔驶过几辆出租车,为生计而奔波的人们啊。焰火染红了半边天,爆竹声此起彼伏,新年的钟声已经敲过了,街上一家子一家子从婆家回来的人渐渐多了。孩子们愉快地跑在大人的前面。
远远的,我看到小炜的身影。他穿的层层叠叠,戴着帽子,像往年一样。而我只穿了一件棉袄,衣襟敞开着,细瘦的腿藏在裤管里。他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干吗呢。
----等你啊。
我沉默。
----我刚吃完饺子,你就打电话来了,真及时啊。
----那当然,我也有家好不好。走走吧。
----走。
我们认识八年了,但见面只有寥寥几次,但对彼此我们再熟悉不过了。感谢日益发达的科技力量,千里之外也可以维系一段这样的情谊,深远而悠长。
天空飘下鹅毛般的雪片,我伸手去接,连片的雪花落在我的衣领上。我们踏着霜雪,走过儿时游戏的花园,街道。有的空地已盖起了新的楼房,菜园子扒了变成文化广场。
----四区花园竟然还在,而且没什么变化。
----三区也是。
----我们在四区玩儿捉迷藏,特别好玩儿。
----我们在三区玩儿过。
----我每次都藏在大象的肚子里,其实很容易被发现,但是没人发现我。
----那你怎么能不被发现呢。我藏在假山后面的草棵里。还有两个小子在一旁把守。
----我们那一群有个孩子王,是个特别假小子的女孩儿,胖嘟嘟的,她爸爸是校长,你可能还记得。
----你说卢允芮吧,哈。你们认识啊。
----我们小时候一起玩儿的时候,她特别护着我,别的男孩子都不敢欺负我。所以我随便藏一个地方,都没人敢发现我。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和你是一届的,本来和我是同学,后来跳级了,但学习不好。现在应该就在石油学院吧。
----哦,那也挺好。
----我们除了小时候在一起玩儿,就再没联系过了,虽然我妈妈和她爸爸关系很好。
----我小时候玩儿过的人也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只有几个知道去向。
我们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一群孩子凑在一起,点起各色小鞭炮。孩子在过年的时候不太爱困,尤其是男孩儿。
----我听说男孩儿小时候都烤过土豆。你烤过么。
----烤过。什么都烤。那都是后话了。男孩儿是不是都特爱玩儿火啊,一开始是烤青蛙,烤蜻蜓。
----对,烤蜻蜓。我当时听说你们烤蜻蜓,特别气愤。但是烤青蛙就没什么感觉,好像青蛙就该烤,然后觉得恶心。
----蜻蜓没什么烤头儿,就溜肚子那一块儿,一烤就没了。
----好吃么。
----我没吃过,有人吃过。没啥吃得,青蛙烤完了乌七麻黑的。
----我长这么大了才敢吃青蛙。我以为你们烤那些就是为了吃。
----不是,就是烧火好玩儿。那树枝子把青蛙前后一串,就往火里一杵。敢情是火太大了,可那时哪知道这个啊。
----那土豆呢。
----土豆是为了吃才烤得。烤过几次没成功,后来成功了。
----好吃么。
----不好吃,但吃得挺香。
----装建那片儿的平房扒了好几年了,我小时候在那儿赶鸡赶鸭,带着我妹妹。我唯一玩儿过一次弹玻璃球就是在那边,我妹妹不喜欢玩儿,后来再没玩儿过。
----我小时候竟玩儿那个了,玩儿了好几年。
----幼儿园以后我就和哥哥在一起玩儿。我哥哥性格内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就和我玩儿了,有一段时间他和别的男孩儿去打溜溜,我就不停的哭不停的哭。
----我要是你哥哥就好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菜市场搬到紧里面去了。小时候这儿是最热闹的地方,车都开不过去,现在这儿这么荒凉。
----前面就是幼儿园了吧。修得好新啊。
----你几年没回来看过了吧。
----有几年了。
----我大概七八年前回来玩儿过,幼儿园里这些东西。滑梯都不是原来的了,好像跟我都没关系了。
----幼儿园的事儿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回来看我幼儿园的老师。我老师哭了。
----你怎么那么懂事呢,不像这么大孩子办的事儿,根本。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只是很想那个老师。后来她孩子在我初中的班级。他是倒数第一,我是第一,我就再没去看过她,但偶尔会想起来。
----我一直好像很没有心肺。
雪停了,我们已经走了很久。小炜停下,给我系扣子,说怎么衣服也不系,多冷啊。我说一点儿也不冷。武汉比这儿要冷得多。
----这是你带过的小学吧。我在那边那个。当年你们的小学差点儿把我们的吞了。不然我们小学也是校友儿。
----我听说你小学数学竞赛还挺厉害呢。
----咳,我从来没爱学习过。总觉得学习是一件特别无聊的事儿。所以我后来才走。
----我觉得你走不走都挺好的。小学时候我一直在班里是头儿,我和卢允芮是一个班,后来她爸爸荣任中学校长,老师就让她当班长了,我的一个好朋友被撤职了,我是中队长,还有一个大队委的官职,她撤不了我。
----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老师这么也是为了她的孩子么。
----我就是说说。我没怪她。
----这操场是后来才变成水泥的吧?
----这几年变得,原来的土操场一刮风就特别脏,但是特别好玩儿。
----怎么就一个操场,别的什么也没有。
----原来不是这样的。那边有一排双杠,外面一圈柳树。我特别喜欢那些柳树。
----双杠。你们玩儿过夹狗肉么。
----玩儿过。别提了,我觉得那是最流氓的游戏。
----我们夹狗肉的目的就是把男孩儿的裤子给夹下来,然后我们在一边儿笑。
----你不知道,我们男孩儿女孩儿还在一块儿玩儿过。男孩儿夹女孩儿的时候,笑得特别坏。
----嘿嘿,我怎么不知道,我也夹过,夹了一次就不夹了。
----我当时还有点儿权力,当我发现这个问题,我就勒令全班不准再玩儿这个游戏了。
----你这叫滥用职权。
----算是吧,谁让我懂事儿早呢。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操场边坐了很久,说起曾经玩儿过的一切游戏。跳飞机格,沙包,红灯绿灯停,各种各样的抓人游戏,满操场地跑来跑去,跑得大汗淋漓。我抬头看了看,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刚刚下过雪。大年初一哪会有月亮呢。
----你多久没有女朋友了?
----要多久有多久。你呢。
----我也是。哎,我们十年不见面吧。
----什么?
----还记得那个契约么。
----记得。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认真的么。
----我是认真地。
----哦。
他低下头去沉思。
----两点了,回去吧。
----真的要十年不见么。这不公平。
----我已经决定了。
他转身走了。街灯下他的身影并不高大,夜色凄美,凉风如水。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我,我说到家给我短信。他说,你也是。
过完年,这是我和小炜认识第九个年头了。
他在高中的某一年意外退学,背着一把吉他来到北京。就像很多小说写得那样。但我没想过这会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我和他有无数渊源,斩不断,理还乱。他说他永远不会不理我,我听过之后很感动。我想我和他也许永远不会失去联系,虽然他从没在我身边生活过。
我上大学那年,他的吉他学成了,跟着老师帮老师干点儿零活儿,过得还不错,偶尔带带学生,做做网站。我本该到北京去的,可我却来了武汉,我想到了北京我们至少会维持相当不错的朋友关系。但到武汉来,我们仍然是如此,我很庆幸。他说他算过,我和他是水火不容的。我笑笑说,你也开始相信命了。
我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有点像是感应。有时他去演出或者比赛,我发短讯问候他,说演得怎么样。他说,刚下台来,问得太巧了。我们都觉得神奇。有时我随便想想某些事,发条感叹过去,他说太神奇了,两分钟前我刚刚想过,正准备和你说呢。千里之外,我们相互惊讶,后来便不再奇怪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小炜会寄一些唱片过来给我听,这从我高三时候开始,高压的学习下我没有时间去弄音乐听。我捧着他寄来的老崔的唱片呆坐整整一堂课,泪流不止,这些他都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仍然偶尔会收到他寄来的唱片。他有一段时间开服装店,忙得不可开交,我每天都在说坚持,坚持,生意要好好做。后来开唱片店,寄来的唱片就更多了。我说你会开酒吧么,他说我不想再当老板了。我说本来想让你来武汉开间酒吧的。他说,算了吧。
两年前,我心血来潮,说如果三十岁,我未嫁你未娶,我们就结婚吧。他想也没想的说好。
今年过完年,我刚好二十岁,他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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