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无主题

一

　　我是怎么了。每天每个不眠的夜里，都会想起。今天又看到个人，一个人的照片。也觉得像他。为什么。随时都会想起，并非无时无刻的。但总是会。

　　现在活得很好。一个人，几个朋友。时常在一起，欢乐或者感叹。至少不抑郁了，这很好。我们不该因为某个人爱着别人便不去爱他，我也不该，不该这样。爱就是爱。责无旁贷。

　　在纸上画一张很丑的脸，让他在一旁戏谑吧。随他的便。很多书摆在这儿，我埋在其中，寻找主题，不见了的主题。

　　离太阳升起还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我沉睡不醒，一切关于早上的事都与我无缘，失眠无度。我害怕见人，但无关紧要的人我不怕，那些只是一张张徒劳的面孔，像纸上这张丑恶的脸一样。

　　我没有情人，已经很久没有了，情人互相没有怨言，因为不应该有，但情人总会拿走你的一些东西，比如说青春，每一个情人走了，你照镜子，会怀疑是不是变老了，即使你还年轻。所以，还是让青春留给别的东西吧，比如说空气，窗外流动的空气。可能那样比较美丽。

　　我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情人，等他自己冒出来，来我这里报上名字，然后我们开始，做我们应该做的所有事，别往歪处想，只是可能会做的事。他要自然的出现，不要刻意。

　　蜗居在这儿我很乐意，只是写点什么并且继续写，我没有想过。但是现在我乐意写下去。

　　寂静的夜里总是听得见秋虫的鸣叫，天气凉爽了，可能蝉都已经死去。每晚凌晨三点同屋住着的人都会咯咯的笑，很有点恐怖，但转念又让人怀疑，梦里都笑得这样开心么，难怪春风得意。

　　有时我讨厌这个在梦里笑得很开心的人，并不是因为她准时出现的笑声，因为她不大讲卫生。我这么说是因为她有异味，后来好像治愈了，但仍然会把厕所弄得很脏，从来不去刷洗。

　　正因如此，我变成这屋里最喜欢清洗厕所的人。我不觉得脏，灵魂的脏才是真正的脏。每次看到蜡黄的污物从白瓷褪去，带走最后残留的污味，我都感觉到我在做的是一件好事。

　　梦里嗤笑的人名字里有个曾字，我们姑且叫她曾。曾的房间还有两个女孩，两个我的朋友。我们总是互相关怀，惦念，提醒彼此对方在这陌生的地方并不孤单。一个我很放心她的，叫小艾，为人干净利落。另一个通常让我担心，恨不得替她拿了所有的主意，她叫暖暖。

　　我很喜欢暖暖，对她，我是一种既爱又恨的喜欢。她面若桃花，皮肤略黑但生得十分秀丽。我曾为她拍过一组照片，比她拍过的任何照片都好看，宛如天使。我常对着她桃花般的面庞笑着说，你的脸有点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拍出来的照片脸部肌肉松弛，甚至下垂。她跺着脚说，我也发现了，都是叫他捏的，气死了。

　　默默就是暖暖的他，和暖暖是天生一对的冤家。我看着他们聚聚散散，像看着他们长大那样轻松。其实散是从未真正散去的，从一开始，他们两个便是一出演不完的戏剧。

　　小静是陪伴我到这个城市里来的唯一的旧友，她的肤色随着一年四季而变化无穷，但底色是苍白的，这点我深知。还有，她的心灵像她的皮肤一样脆弱，原本是这样。后来，同我一块儿变得钝拙了，也许是更好地被保护起来了。无论怎样，都很好，她都是我最亲最好的朋友。我们说过，我们永不分离。

　　我阅读一些人的小说，总嫌别人写得过于平淡，太过懦弱。现在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叙述方式，如果你愿意，进入作者的心灵，跟着他一块儿念出那些纸上的字迹，一定会知道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那是一段奇妙的旅程。我在这里，向我阅读过得但没有认真阅读的小说作者们致歉。其中包括几位写过大学生活的年轻的文学爱好者，我也将写到我所经历的大学，对此我感到战栗。

　　一年一度，新人来旧人去，如果没有新生，大学必将成为一座死城，毫无活力。这是我眼中的大学，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学。并不是我眼中只有颓败的景色，而是这地方太过荒芜。当生活被迫变得单面，诗性便不复存在了。浪漫便只和爱情有关，奢侈而迷茫。

　　有时我诅咒回忆，最近它让我失眠。回忆没有好和坏，只有清晰和模糊。就我而言，那些深刻的是关于爱的，关于某些情感的；那些浅淡的是关于失误的，比方说一些错过。所以最好不要看重那些错失良机的事情，真正留在记忆深处的是曾经珍惜拥有过的。

　　前两夜我直直的躺在床上，第一天五个小时，第二天三个小时，望断了的天花板也开始摇头无奈。今天我不再坚持，等到困了再去睡也好，倒免得伤神。

　　太安静了，我幻想暖暖蹬蹬的跑过来挤在我身上，说，还没睡啊，我先睡啦，亲一个……这只是我的想象，暖暖和男朋友到外面去了，他们永远临时的家。那是出奇的简陋，但有着他们两个混合交杂的味道，应该很好闻。

　　暖暖身上有股牛奶的香味，我总笑说她身上腥膻，她也不言语，只傻傻得问，是吗，有吗。我们俩走在一起，她也总问我，你说我们俩像不像一对阿，我总不犹疑地回答她不像，我只是很想保护她。

　　今天发生的事情，本是暖暖做不出来的，但的的确确发生了，因为有我在，有我这个给她拿主意的人。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退身，但只要她需要我，这就不行。暖暖是世间少有的烈性，生气时候刀子扎在肉上也不疼。今天也是如此，如果我和小艾不在的话，无可想象她会怎样伤害自己。

　　暖暖是个有创伤的孩子，她有个脾气暴躁的爸爸，家人不善表达，妈妈很疼她，但解决不了问题。有些问题是终究也解决不了的，比如性情。暖暖的心是至真至善的，暖暖的肉体是为爱而生存的，我禁不住地要赞美。但是她对别人的随和无论如何不能转嫁给默默，对于默默，她有一付异常的坏脾气。

　　冤家总不能不吵架，今天他们又大吵了几架，我刚冲了凉趴在床上翻书，暖暖捶着脚丫跑进来，依然是以气死我了为发语词的断续的短句子，上气不接下气。

　　“超儿，你教我打人吧，我不行了我要打人。”暖暖这丫头重复着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一模一样。其实根本不必我教她，暖暖出手不凡，鲜有人是她的对手，这不过是丫头向我求助的一个信号。我于是起身望着她，听她说。

　　她强忍着泪说完来由，桃花般的面容胀得通红，说罢又把头往墙上猛砸，我急得嚷嚷，她才停下，看看我，仿佛才刚意识到我的存在。我说过的，不许她再自残。

　　是那个叫文竹的女孩儿，又是她，每次只因为她暖暖都要发疯。暖暖不与任何人结怨，毫无心机的单纯，而独文竹素来与暖暖不和，因为默默。

　　默默和文竹都在暖暖和小艾的兄弟班一班同窗，暖暖和默默交往以前，默默和文竹一直保持着要好的兄弟关系，默默这样说得，并同另外两个章华和子涵整日里厮混在一起玩乐的。问题是，默默当文竹是好兄弟，文竹并不全以为然，也许文竹当默默是难得的蓝颜知己，也许文竹早已移情于默默也未可知。

　　冤家两人交往以后，默默必定要留住时间来陪暖暖，渐渐的也与往日的朋友圈较之前相比疏远多了，只周末一聚罢了。也本该如此的事，偏不顺利，文竹第一个不同意了。抢走了她的蓝颜知己不说，还变成了自己的恋人，这不是文竹能够忍受的，占有欲和一贯受宠的公主心态难保不受到挫折，而这一切的矛头早已悄悄对准了暖暖。

　　文竹是个外表清朗的女孩儿，性格又大方可人，出言不落俗套，是个招人喜爱的坯子，尤其男生缘又极好。有时章华文竹和默默坐在一起上课，嬉笑怒骂是常有的事儿，但唯独可气的是，有时文竹一面和默默两人谈笑甚欢，一面还拿眼睛撇着暖暖，暖暖不小心瞧见便气得头皮发麻又不敢作声，只得等下课来找默默理论。默默可是全然不知情的，更不知暖暖为何如此生气，又当是暖暖无理取闹不免又是一阵怒吵。

　　文竹对暖暖的嫉恨是始终不曾淡去的，借着班级活动的机会和默默单独相处，只让暖暖吃着一腹一腔的哑巴亏，无处理论，只好来找我诉苦。而因为文竹两人吵得架更是不计其数。后随着暖暖和默默两人感情的加深，如影随形又很少上课，就不大与文竹章华几个人碰面了。

　　只是默默的好友叫傅凯的，常常到学校这边来玩儿，会叫上文竹几人，有时通宵畅饮相聚甚欢，一来二去傅凯的心思也未免活动了，看上了活泼开朗的文竹，说以后常常会过来找他们一起玩儿的，这天是蒙在鼓里的暖暖刚刚知晓这件事，一时间急火便攻上心来。

　　我只好由着她说，由着她发泄，又怎么好劝解呢。正说呢，小艾开门进来了。听暖暖呜咽了几句便清楚去脉了，小艾叹了口气说，哎，本来我们说不想告诉你的，今天我和慧儿几个人在外头甬道上看见默默跟文竹他们，当时我们都以为文竹是你呢，和默默肩并着肩走还用手摸着默默头发……

　　暖暖听了哪里还坐得住，一脚踢飞了我的椅子，口里乱蹦出些不该说的话来说非要打她去不可。我忙稳住暖暖，说别着急我们想办法。

　　这件事情要是在我和小静身上多半就忍了，我们也都不大在意的，像文竹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无论如何也气不着我们，活象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一般。而今对于暖暖，文竹像是凌空架起了一座管道专泼脏水在暖暖头上，促手不及的。

　　想到这儿，我随口说了一句，咱也甭捉摸打她了，干脆趁她回来经过咱窗户下面，一盆脏水泼下去浇她个透心儿凉，给她点教训尝尝，还知不知道什么是自轻自贱了。

　　暖暖的兴头一听便来了，撒丫子跑到水房接了一桶自来水，我说丫加点儿钢笔水儿。暖暖嫌那水不脏义务拖了半截儿楼梯回来洗洗拖把，又到外面撮了一簸箕泥倒在桶里，后来小艾说用盆儿吧桶不好泼，她又给换成盆儿，据说上面还飘着草末呢。

　　在我的精心筹划下，行动万无一失，明天一早，这则消息便会传出管院大院，某女生单元门口被当头泼了一盆脏水，泼者批语：你别不要脸，自己有男朋友还在别人老公身上摸摸娑娑，你还懂不懂得自重了！

　　暖暖的气算是解了，我也没白费心思，暗地里暖暖绝对不是文竹的对手，只有来明的了。暖暖极有可能背上一个悍妇的名声，但为了一个贱货的声名远扬，暖暖觉得这还是值得的。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一切，暖暖又和默默和好如初了，明天的事儿明天再想，这就是暖暖。

　　当我遇见人生中更多的困苦的时候，我宁愿也和暖暖一样幸福的纠结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

　　暖暖走了，我的屋里空余一片冷寂。我静静的浸淫其中，独处便是享乐。

　　日子是无止尽的，当人们深陷琐事中时总是这样认为。日子一晃就过了，当回想往事时人们又这样认为。时间其实就是一切，人们只是活在时间这个巨大的游戏转盘里面的肉丁而已。可爱因斯坦又说，时间只是人类的幻觉。时间到底是什么呢。

　　过于闲暇的生活让我无穷无尽的思考有关人生的所有问题，我像一个疯子。

　　我会忘了自己在哪，是在这里么，怎么会来到的这里。这里似乎与我的人生不相干，而我又扎扎实实地陷在这儿，我走着，我的脚步轻盈而有节奏，我的手臂自然的摆动着，而我又仿佛在沉睡，维持着长时间的沉睡。我很矛盾，矛盾在内心激荡着，久久不能平息。

　　而我不会忘了的是，小静和我在一起，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无论走到哪里。我们有着相似的掌纹，我们的命运是相连的，我们陪伴彼此，天涯地角不曾真正的分开。

　　我们永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