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暖暖坐在我脚下，抱着小猫，小猫在暖暖的怀里静静的睡着，偶尔翻身。暖暖眼睛像一层迷雾遮着，我问暖暖，你是不是困了。暖暖说，我不想睡。暖暖蜷起身，抱着我的腿，我摸着她棕色的头发，像触摸她棕色的眼睛。

　　我拉暖暖出来喝酒，暖暖说她不想在外面喝。默默回家了。屋子里只有我和暖暖两个人，还有小猫。

　　夜里十一点，我从宿舍出来，正赶上关门的片刻。圣诞节前夕的一个周末，空气微凉。手已经冻得发硬了，脚趾早就没了知觉。武汉的冬天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是这样的冬天历练了武汉人隐忍的性格么。

　　暖暖一个人在堕落街的阁楼上，一定很失落。她是这样的女孩子，轻而易举的便陷入内心忧郁的漩涡。如果不是今天，这样的夜里，我会由她去，而今天我们需要彼此的陪伴。我需要暖暖。

　　堕落街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可以是一些人的天堂。一些人在堕落街生存，可以一辈子不必出去。楼下十步之内是廉价的惊人的菜馆；常年客来客往的大排挡摊子，持续到深夜；成人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点缀街头巷尾；一两家书店，不断易主。蛋糕店，西点店，火锅店，快餐店，风味店，首饰店，服装店……不需要百货，一切日用品可以在白天路边的小摊上解决掉：衣扣、袜子、松紧、内衣……更重要的是，如果温饱之外需要一丁点情调，街巷深处的夜店也可以满足一切的需求。

　　暖暖说默默就是这样的人。但我清楚默默只是暂时乐于这里的生活，有酒有肉，有崎岖的欢乐。但我更相信，一定有一辈子不从这里出去的人，不论他做着怎样的营生，这里也可以成为他的家，他最终的乐土。堕落街百分之九十九的客人是学生，这百分之一很好的隐藏起来，也许这些开着五花八门店面的老板就是这百分之一的典范。

　　我叫暖暖下楼来。我们买了一些吃得带上去。炸串儿，铁板烧，鸭颈，臭干儿，羊腿，啤酒。

　　我原以为我和暖暖会彻夜的狂欢，但我们只是沉闷的喝酒，她趴在我脚下。我无法告知暖暖，我内心深处有怎样的悲伤。我嘴里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句子。她听着，陪我喝着酒。

　　我会去疯狂的想一个不曾靠近过我的人，由着那些飘忽的情愫悬挂在半空，感受那些不曾真正感受到的东西。喜欢延，已经成为我的习惯。只是喜欢，带些许遗憾的喜欢，不是爱。我再不会去拯救他，如果他面临死亡，是因为我已失去了这样的能力，还是因为他不可撼动的身份呢。因为他只是我的情人么，我曾经的情人。

　　暖暖只去问我为什么不好好找一个男朋友呢，要那些情人有什么用呢，情人只会让你更加孤独。我被暖暖最后的这句话触动了，虽然我深深知道这个道理。也许这就是红尘吧，我说。

　　我们放着九十年代初的一首歌，整夜的放。一开始暖暖不解，后来听着听着，忽然拿起酒瓶和我的清脆的一撞，吹响了剩下的半瓶啤酒。小的时候听，我从不曾明白这里面唱得究竟是什么，我说。我好像明白了，暖暖回应我。

　　----你知道么，二十岁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现在是我们最美好的韶华。

　　----一醉方休。暖暖拿起另一瓶。

　　----傅凯和杨希和好了是么。

　　----和好了。但还是老样子。

　　----杨希付出得太多了，和傅凯家里的关系也太好了。

　　----那我呢，我和默默呢。

　　----你不会那样的，默默家里是单亲。

　　----我觉得默默好像比以前要爱我，比我爱他还要多。

　　----是这样的。

　　----真的么？

　　----是这样的。

　　----我们俩经历了那么多，我曾经那么伤心，但是挺过来了，现在好了。

　　----要是我，早已经结束了。

　　----可你总是叫我忍。

　　----百忍可成金么，你说是不是？

　　----但你为什么，找比你大半旬的男人做情人，你又不要他们的钱。

　　----只是因为他们比较省心，这与钱和虚荣无关。楼下的那些男孩子很难和我有交集。

　　----我想也是这样。我们看片吧，把这点酒喝完。

　　小炜的短信：又喝什么酒啊，总喝总喝。我回了一条，没事儿，我和好朋友在一起呢。小炜继续说，你本来滴酒不沾的，现在怎么这样，很让人担心你知道么。我没再回。

　　我第一次酗酒的时候午夜烂醉在街上。我满脸挂着泪痕给小炜打了一个电话，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关了机。这让他在一千五百公里以外的地方急坏了，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我所有的朋友，没有一个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那天晚上我在旧情人家带了一宿，我睡沙发，他睡床。

　　----可是超儿，我还是觉得迷茫。

　　----你是说前途么。

　　----对，我不明白我应该干什么，以后应该做什么。我毫无把握。

　　----暖暖你的文字很像样，你太不善交往，虽然这不是一个好营生，但可以靠它吃饭。

　　----靠文字吃饭？你是说写稿么？

　　----你不觉得我们其实这些文科生，最终不是搞意识，就是搞文字么。

　　----所以你转系？

　　----这很难一句两句说清。但我相信转系是对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对于我来说太难了。

　　----也不是很复杂，但很操心，我为这忙了整整一学期。有一个老师帮了我，我自己找了很多人，我特别感谢她。

　　----她是你爸爸世交的同学么？

　　----对，就是她。

　　----朱有光你是怎样搞定的？

　　----没有搞定，他给了我一个校级的处分。你不知道吧？

　　----阿？真的，从没听你说过。

　　----恩，他只想要钱，我没钱给他，由他去吧。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

　　----哦。怎么会是这样。你现在过得好么。

　　----像你每天看到的那样，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做我需要做的事情。暖暖，我们要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可我的未来……还有默默的……

　　----你如果觉得是小猫拖累你，就把它送人。如果是课上的少，就努力去上课。就这么简单。但你和默默没必要分开，你们可以一起进步。

　　----和默默分开对我来说的确太难了。

　　窗外下起细雨，明天又是沁到骨里的寒冷。红尘，是我们终究无法看破的。太可笑了，这些际遇，这些人间冷暖。是命运让我和暖暖结识，在那方寸之地。还有我和小静，五年的友情，共同面对。如果不是命运，我和暖暖会擦肩而过，即使在同一个班级。如果还在念高中，我们可能会互看不顺，永远不可能对话。而只有在这里，在这样的环境，在这样的人群过往间，在这样的年华岁月里，这样动人的情谊。

　　我和暖暖相拥着睡着了，小猫在我们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