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立生一缕阴魂飘飘悠悠直上了九霄云天。
人是不会轻易就死掉的。小鸡子割了头还要空中飞,蛤蟆剥了皮还在水里游,猪挨了刀,腔血未尽还要蹿三蹿。
人间的恐惧像枷锁禁锢着郎立生,复员军人坚定不移地要找到父亲郎贵,问他个究竟:“拐毛林子”在哪旮旯?如果没有“拐毛林子”,那他就是弥天大谎,滔天大罪,就该死,就该瞑目。
郎立生的阴魂就飞离了泥鳅岗,泥鳅岗是一粒沙子,飞离了蒲河湖,蒲河湖是一滴水。郎立生天马行空自由自在,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意想之中就飞到了黑省他爸潜逃的地方,原来地上相距遥远,空中是近在咫尺啊!他感到有点可笑,他爸怎么跑这没有一泡尿远的旮旯?
这是黑省的省城。省城变成红色的海洋。大街小巷的建筑物都刷了红色的铅油,写了黄色铅油标语,铅油在烈日下熔化欲滴,呛眼的汽油味道弥漫在城市的上空,红色海洋的气味令郎立生窒息,呛得他就要坠落下来。
“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于伟大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岁!万岁!!万万岁!!!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红色海洋里的口号使郎立生精神为之振奋,四海之内,异口同声,普天之下,共为一呼。他不但没有掉下来,反而像蜜蜂,像苍蝇,像蚊子飞在喧嚣的省城上空,感同身受一览黑省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这是一所高校。校园里的大字报席棚鳞次栉比,大字报和漫画直指十七年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席棚边搭一舞台,大学生们正在炮轰“黑帮”。几个“黑帮”被学生们押上台。“黑帮”们的脸用浓墨涂得比乌鸦还黑,有一女黑帮披头散发像鬼。造反派命令“黑帮”:“说‘文化大革命’好,牛鬼蛇神一个跑不了!”女“黑帮”摇着披头散发不说。几个造反派拿着运动会用的接力棒往女“黑帮”的脑袋上打,女黑帮口吐白沫倒下,造反派就踏上脚往死里打,女“黑帮”闭上了眼睛。造反派打男“黑帮”,命令他们说。男“黑帮”见女“黑帮”被打倒,都胆战心惊地喃喃细语。造反派的棒子就劈头盖脑打来,男“黑帮”统统被打倒。又有“黑帮”被学生架上来,已没有了上衣,瘦骨嶙峋下的瘪腔瘪肚上,一个肚脐大小的血洞滴着血滴。这个“黑帮”用水果刀自杀未遂,被造反派逮住。自杀者在台上还没站稳,几根棒子就雨点般打来,不一会儿,自杀未遂的就翻了白眼。
这是一家国营大企业。工厂已经停工,工人们奋笔疾书或口诛笔伐批判“唯生产力论”。车间都用钢筋铁管烧制了标准的大字报栏,贴满了工人们千篇一律的文章,批判工厂领导不政治挂帅,搞生产挂帅,不突出政治,搞突出经济。文章明确:“宁要社会主义的废品,不要资本主义的成品。”工人们组织了纠察队,队员头戴柳条帽,手握镀锌管,在工厂巡逻,就抓不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搞生产的人。两派就发生了冲突,一派的老工人要上班生产,造反派就要老工人写批判文章。老工人就骂,造反者就断水、断电,两派就打起来。纠察队来了,不分青红皂白抡起镀锌管就打。儿子打了爹,爹打了儿子,哭声喊声叫声骂声成了一锅粥。
街道的“文化大革命”就更热闹。两个女人跪着,脖子上挂着两只破鞋。有“战斗脸”问:“和几个男人搞了?”一个破鞋哭丧着说:“就一个呀!”就有人笑嘻嘻地说:“那一个就是你男人,那叫什么搞?”就有人说:“她还没结婚。”有人嬉皮笑脸问另一个:“你搞了几个?”那个女人说记不清了。有人说:“她是马子,就坑害男人。”几个男人就上来脱两个女人的鞋,还解“破鞋”的上衣,被人喝住了。两个“破鞋”被拉起来游街。一个拿铴锣,边走边敲。另一个就说:“文化革命好,破鞋跑不了。”游着游着,就和另一个街道的队伍相遇了。
另一个街道不仅抓了“破鞋”,还抓了小偷、流氓阿飞。阿飞的喇叭裤被剪开,一直剪到大腿根,尖皮鞋被撕开,鞋底做了鞋帮。两个街道造反派合在一起,就有人出了新招,叫流氓阿飞扶着“破鞋”,叫小偷喊革命的口号,小偷拼命喊,像革命者,流氓阿飞使劲拧“破鞋”的胳膊,也像革命者,唯有破鞋哭,她们被革命了。围观的人跟着走,捡煤渣往“破鞋”脸上打比赛,不一会儿,两个“破鞋”都成了三花脸。也有人把煤渣打在了小偷或流氓阿飞身上,这些可恶的革命者立刻接了煤渣,稳准狠地打在“破鞋”的鼻子、耳朵上,最后专瞄打“破鞋”的乳房。
省委机关就严肃得很,五层办公大楼挂起条幅大字报,居高临下地吸引着到省委闹革命的人。
《一评省委执行的不折不扣的资产阶级反革命路线》。
《二评省委执行的地地道道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一揭省委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执行的打击革命派、支持保皇派、实行资产阶级专政的滔天罪行!》
《二揭省委利用红海洋压制群众革命、围剿革命组织、实行“红色恐怖”的阴谋》。
《炮轰省委书记×××,七.二0讲话是棵大毒草》。
《火烧省长×××,七.二四检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反革命宣言书》。
天下大乱,哪里去找他爸?郎立生心猿意马,不敢久留。对!去找管理户籍的公安局呀。他越过万头攒动的人群,哪知大街小巷皆改掉了旧名,起了新名。辗转周折,费尽心机,找了东方红大路,走了太阳升大街,跑了反帝路,过了反修街,到了兴无灭资巷,问了立新向阳里,才找到已被革命群众砸烂的公安局,管理户籍的公安民警不知去向。
郎立生心如铁石,决心要找到他爸,找到“拐毛林子”村,好弄清千古奇冤,就不怕千辛万苦,不怕千山万水。
郎立生飘飘悠悠,竟飘到了长白山下,这是郎立生的先人、先祖、先圣们习武练功、秋猎冬狩的故乡故土。
长白山青山绿水,鸟语花香,郎立生的灵魂像尘埃一样轻悄落地。人的灵魂苦痛之时,唯有回故乡去找儿时少年时,就能宠辱皆忘。这不是他的故乡故地,只是他的根。
郎立生要找的是“拐毛林子”。长白山林海松涛、山重水复哪里去找?只见一只斑斓白额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拦住去路。郎立生却倍感亲切。郎立生笑曰:区区大虫,吾非人也!老虎就闭目合眼悄然而走。
出现一队身穿盔甲,手拿弓箭的先人。
先人们没有围老虎,围住了郎立生。
先人说:傻小子,还不拜你先祖?
就有三个高大魁伟之人上前来。
郎格里郎祖太爷,郎里郎堂太爷,吊儿郎当爷爷。
先人都在这里,郎立生有落叶归根的舒畅。
郎格里郎祖太爷说:你找什么你爸?你爸就要来了,我们正在打猎,用山猫野兔给他下酒。
郎里郎堂太爷说:你找什么“拐毛林子”?郎家世代忠心就行,大忠则愚,大愚则奸。
吊儿郎当爷爷说:你抱屈背委什么?自古忠臣遭磨难,忠奸自有后人评。
三位老祖先共同说:瞎跑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处桃源能避秦?
郎立生听了先人教诲,茅塞顿开。
先人的灵魂不死,永存的灵魂就是教育后人的经验之谈!
郎立生笑吟吟说道:谢先辈指点迷津,我回去了。也请转告我爸,酒大伤身,少喝点!
三位祖先大喊:快回去!要不,你就见不到你爸了。
郎立生的灵魂听到亲爱的战友千呼万唤声。
郎贵老公母俩由红卫兵押着,从黑省虎林县往家乡蒲河湖走。他们互相搀扶着,郎贵珠穆朗玛峰样子的高大,历尽沧桑的沉稳,红卫兵把他当成了被打倒的高级干部,并不刁难他。郎贵老婆一辈子信佛,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副不变的慈眉善目。
他们共同和红卫兵说:“孩子,你们回去吧,我们不能跑,兔子绕山跑,还得回老窝。”
路途远而寂寞,红卫兵就命令讲故事,郎贵老婆就给红卫兵讲了《花和尚救豹子头》的故事,红卫兵就批判老婆子借古讽今,借尸还魂。就命令郎贵交代他的反动罪行。
郎贵就像他老婆子那样给红卫兵讲故事。
郎贵1958 年就是三旗堡第一生产队的队长。郎家祖先是正红旗呀,郎贵就见红旗就夺,大炼钢铁、粮食放卫星、深翻土地都把另两个生产队弄成了白旗。郎贵咧大嘴笑,说跑步进共产主义就不能跑第二,他家满墙都贴着先进的奖状。大跃进后,流油的蒲河黑土地,说啥就不打粮了,是旱吗?没收到蚂蚱;是涝吗?没收到蛤蟆。也没旱也没涝,就是庄稼人不玩儿活计了。
郎贵瘪了茄子。地里哪还有庄稼?野麦草、野稗草、勒勒草、毛毛荒把好地板儿变成了大草原。麻雀、山雀、铁雀、老鸹遮天盖日,连南方的好雀儿也不愿意飞回南方。到了秋天,打下的粮食还不够喂牲口,人就得挨饿了。大食堂就发明了增量法,一两的玉米面可以蒸出二两的饽饽,人的聪明欺骗不了肚子,就发明了代食品,把玉米轴磨碎,上锅用火碱煮,掺到玉米面中做饽饽,填下肚子,人吃了拉不下屎。大食堂不解自散。家家户户人自为战,有的吃草,有的吃树,有的吃土,有的吃动物,吃得中了毒。可怜的老年人,在饥饿面前束手无策,腿脚肚子浮肿一按一个坑,屁股里的干屎球抠不出来,只有在痛苦的呻吟中睁眼死去。
“粮食窝蒲河地区的粮食哪里去了呢?”
粮食运动在农村大张旗鼓地开展。夏正和县里干部蹲点在三旗堡,他开大会,大讲不是大好的形势:台湾的蒋介石要反攻大陆,第三次世界大战明天早上就要爆发。十万火急,迫在眉睫。农民必须拿出粮食来。粮食从哪里来?就从生产队长要。生产队长像老鼠一样把最好的粮食藏在洞里。
郎贵已经两天没吃饭,但他还是被夏正讲的形势感召,不管砸锅卖铁,割头抽血,可就是拿不出粮食。夏正就点了郎贵的名,郎贵就不敢说没有粮食。夏正问粮食在哪儿,郎贵就撒谎说粮食埋在了泥鳅岗。
夏正带人上山挖粮。郎贵饥肠辘辘拖着疲惫的双腿,在泥鳅岗转了一宿,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在当年先人挖混龙那地方指了指地下。夏正指挥人挖,挖了整整一天,一个粮食粒儿也没找到,许多人就学当年兵嘎子蹲在一边拉屎,耐心等待地下粮食说话。夏正知道郎贵欺骗了他欺骗了党。郎贵才说了刀按在脖子上也没粮食。
夏正叫人把郎贵绑了回去开大会。
大会还没开始,郎贵就从裤腰带里拿出他老婆剜野菜的快刀,郎贵拿刀就奔“瞎整”,“瞎整”以为郎贵要杀他,脸色唰地变成了白纸,失魂落魄地撒鸭子就跑。郎贵说:“我向党交心!我向党交心!”众人拦腰抱住郎贵,郎贵一刀剜了胸口,郎贵像杀猪一样嗷嗷山叫,殷红的鲜血喷射着众人,郎贵终于被按倒。
粮食运动差点出了人命,郎贵是向党交心,就是向党讲真话,也像封建社会里忠心耿耿的大臣,宁冒犯上之罪以死相谏。县里干部挨了处分,夏正受到上级的通报批评。省委来了大官看望郎贵,向郎贵检讨,还表扬郎贵敢说真话。
省委大官和郎贵说:“很多干部说假话,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毛主席都听不到真实情况了,比如大食堂,毛主席的专列停下,还没有下车,附近的大食堂红烧肉就做好了,现在毛主席已经把身边的秘书们都派回到家乡,了解自然灾害困难。省委已下令,立即停止粮食运动,全党立即投入到抗灾救灾的伟大运动中去。”
郎贵就向省委大官磕头,说大官好见,小鬼难搪。代表贫下中农感谢党,感谢领导。在沙岭镇乃至全县,郎贵是唯一受到大干部接见的庄稼汉,聆听了省大官的讲话,还知道大官喜欢说真话的贫下中农。从此,郎贵就有些趾高气扬,忘乎所以。
春节将至,这一年就变成蔫了。鱼米之乡就没有了年味。没有了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没有了二十四写大字,没有了二十五做豆腐,没有了二十六宰年肉,没有了二十七杀年鸡,没有了二十八白面发,没有了二十九贴道有,没有了三十走油。
郎贵就找到杨德,求杨德写副对联。杨德问:“写啥?”郎贵说:“写数。”杨德以为给生产队仓房写编号,就大写了:壹、贰。郎贵不认识壹、贰,就问:“这念啥?”杨德说:“念一、二呀!”郎贵就说:“你上联写二、三、四、五,下联写六、七、八、九,横批俩字:南北。”杨德不明白啥意思就不给写。郎贵就说:“啥意思?就是讲真话。我就要把真话说出去。”
杨德晃头真不明白。
郎贵就说:“还不明白?那不是缺一(缺衣),缺十(缺食),少东西吗?”吓得杨德把手中的大楷笔掉在地上。
郎贵回家就自己写了对联,自鸣得意地贴在他家马架子窄小的门框上。
上联:“二、三、四、五”, 下联:“六、七、八、九”, 横批:“南北”。
弄得他老婆找来《易经》,越研究越糊涂。
郎贵就笑,不是笑他老婆,是笑杨德。杨德你架弄啥?字有什么难写?其实人造的字并不是为了难住人。满人的字就好写,立一个棍,上面圈圈点点,就像树上做老鸹窝,满人感谢乌鸦,造字的时候也不忘。老回回的字也好写,就像风吹起草,回回就吃牛羊肉,风吹草低见牛羊。朝鲜人爱干净,讲卫生,朝鲜字就像橱柜,把盆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就汉字难整,文化越深,写的字越难认,你杨德写出壹、贰来就够郎贵一副对儿了,亏得他老婆教了他一、二、三这么几个简单的个汉字。
郎贵这副奇怪的对联在蒲河一带被传述。不久对联的秘密就被夏正破译了。郎贵很高兴,你“瞎整”是公社干部,你就应该把老百姓挨饿的情况反映到省委,省委就会反映到毛主席那里,我郎贵等着被毛主席接见。
夏正同志的报告写得很客观而谦虚,一点也没有情绪化。夏正的报告说:“1958年的大跃进过高地估计了农民的积极性,脱离了农村的落后的实际。农民自私狭隘的个人主义在我们的错误上变本加厉地表现出来。大多数农民对形势充满了革命的必胜信心,只有极少数极其落后的人悲观失望,极个别的地方则出现攻击大好形势的坏人,他们甚至利用对联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
工作组又进了三旗堡,是公安局来的。
郎贵开始还什么也不怕,他拍着胸脯和工作组叫号:
“耗子掉眼泪哩!”“啥?”“没吃的呗。”“小孩不认识妈哩!“啥?”“没奶呗。”“老头老太太死了没人抬哩!”“啥?”“没劲呗!”
公安局工作组说:“台湾的蒋介石感谢你,‘美国之音’也感谢你!”
该郎贵问:“啥?”
“高兴呗!”公安局工作组说。
郎贵才傻了。
郎贵准备逃跑,他迷信的老婆就给他算。迷信老婆伸出手,月上起日,日上起时,算了三遍,只有往北边的黑省跑才是“大安”。
正月十五,一场大雪像面条一样落,蒲河湖、泥鳅岗、三旗堡被白面铺盖。郎贵对老婆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看来今年年头不赖,你领着孩子好好过。”
“兔子绕山跑,还得归老窝,我等你!”迷信老婆还在掐算,哪个时辰跑才是“大安”。
“你好好活着。”郎贵有些恋恋不舍。”
“一日夫妻,百世因缘。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你到天涯海角落地生根,我就千里万里寻夫去。”迷信老婆饱含了泪水。
“子时已到,你该走了。”老婆给郎贵准备好了一筐菜饽饽,一把咸盐,一酒瓶子水,两件衣服。
郎贵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小女儿,又看了看墙上镜框里儿子郎立生的威武的军人照片,看家徒四壁的破草房,看屋里的锅碗瓢盆,郎贵还是不愿意离开。房门已被老婆打开,大雪落进屋地,郎贵犹犹豫豫地跨出房门,疾速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正月十六,公安局拿着逮捕证来抓郎贵,郎贵的老婆就要顶了郎贵去,公安局正告:“逃犯郎贵一有消息,立即报告!”郎贵老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黑省黑土地以博大的胸襟接纳了在困难时期从四面八方逃荒度难的“盲流”,这些人没有户口,没有财富,统称之为“黑人”。这里地广人稀,谁来都能吃饱肚子。行政管理又鞭长莫及。郎贵来到虎林县一个叫拐磨林子的地方,这个村全是他们县跑来的,有的人还认识郎贵,知道他是全县出名的生产队长,大家就推举郎贵当了生产队长。郎贵花一年工夫,把个家乡队搞得比三旗堡第一队还好。这里的土地比蒲河的土地还肥,蒲河往深挖就是沙子,这可是火山灰形成的黑土地呀!背井离乡的家乡人非常抱团儿,人在外也比在家好管,就像坐船过河的马,你捅他卵子都不叫不动哩!秋收一拢账,郎贵的家乡队的粮食总产、交商品粮、分值都弄了个全县第一。县里开大会,给郎贵戴花,郎贵和年长的老县长握手,又领了带着金边的奖状。郎贵强烈要求老县长奖给家乡队一面大红旗,老县长就亲手奖了红旗。郎贵叫人在生产队院里立了笔直细高的桦木杆,大红旗就高高飘扬在生产队,生产队也就是郎贵的家。可到了夜阑人静时,郎贵看着家家不愿熄灭的灯火,就想蒲河湖,就想三旗堡,就想老婆孩子,就在大红旗下踽踽独行,围着旗杆一转就是半宿。
世事如棋,心想事成。老县长成了郎贵的好朋友,就来队上吃饭,郎贵会做。就组织人杀了猪,做了八中碗,一个件的满汉全席:馏炒烹炸俱全,色香味型俱佳。最拿手的是六碗汤:过油的土豆丝,细切的胡萝卜丝、干豆腐丝,黑木耳,葱、姜、蒜的作料,再用土豆淀粉勾芡。五光十色、香气袭人,老县长就喝了六碗。
老县长临走的时候说:“郎贵你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这样吧,调你到县政府食堂做炊事员。我们黑省县一级的政府食堂,我要夺红旗,这样你就可以把你老伴儿也带来,全家就团圆了嘛!”
郎贵听了红旗就红眼,红了眼睛更想老伴儿,抹了眼泪欣然说同意。不久,郎贵就出现在了县政府食堂,他戴着白帽子,系着白围裙,每天笑逐颜开,见人就说话:“为人民服务!”
郎贵想方设法,总算把自己的下落传到了三旗堡的家。他深更半夜,偷偷在县政府收发室往家乡打电话,这足足用了一年时间才得手。电话由黑省的县、省,再到他家的省、县、公社、大队,又用了一年才叫通。再用了一年才找到接洽的人——他弟弟郎富。郎贵还是留了心眼儿,没敢说虎林县政府,说在虎林的拐磨林子。
心笨、嘴笨、耳朵也笨的郎富就死死地记住了“拐毛林子”。并神秘兮兮,自以为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他苦命的老嫂子。
郎贵老婆掐算到了。她日日夜夜盼望的事情是占了“速喜”,诸葛马前神课百课百灵啊!
郎贵老婆和刚刚从部队复员的儿子说:“山上虽有千年树,世上难寻百岁人。我已年过半百,找不到你爸,死不瞑目。你带回来了好媳妇,这个家我可以放心走了。别光稀罕媳妇,要照顾好妹妹。我是离家,不是出家,我四海可以为家。”
儿子听出蹊跷,有不祥之感,急忙问去哪里。
母亲说:“黑省虎林‘拐毛林子’,你爹他就在那里,还当生产队长。”
郎立生才叫他妈放心地走。
郎贵老婆像出家的尼姑一样,一路打听,一路化缘,到了黑省,从虎林县到拐磨林子,又从拐磨林子到虎林县,终于找到了郎贵。郎贵老婆就到政府食堂帮郎贵择菜、扫地,没几天,和官儿们熟了,老县长就批了郎贵老婆做临时工。老两口合计,就在这儿扎根了。
郎贵就说:“咱老县长就爱喝咱做的六碗汤,这汤里要是放了蘑菇就更好了。”
郎贵老婆说:“我明天就上山去采。”
第二天,郎贵老婆就采来了一大筐花花绿绿的蘑菇。郎贵就做了一大锅全料六碗汤。老县长就比别人多喝了。当天晚上,喝汤的人都肚子疼,老县长疼得最厉害。县医院来了最好的大夫检查是中毒。县防疫站来检查结果,汤里放了毒蘑菇。
公安局来了人查郎贵和郎贵老婆。两个人都没有户口。带到公安局一问,郎贵就交代了:“我历来向组织说实话,困难时期,我写了反标,公安局抓我,我跑了‘盲流’。”
公安局把记录叫郎贵看了一遍,叫郎贵按了手印,整理好卷宗向躺在医院的老县长汇报。好喝六碗汤的老县长是农民出身,就详细地问了郎贵在家乡犯事的来龙去脉,特别感兴趣郎贵的春节对联,就说:“说的都是真话,衣食无忧,天下稳定,不缺衣少食怎么能背井离乡?这郎贵还挺有文化呢!”
最后老县长说:“压下!他老婆是外省人,不认识毒蘑菇嘛!不知者,不怪!”
“文化大革命”开始,虎林县第一事件就是造反派揭发出老县长包庇潜逃犯的惊天大案。老县长被打倒,郎贵差点被打死。郎贵连累了老县长就想自杀,他门框拴好了绳子,可个子太高吊不上他,他投烟囱,可他块头太大烟囱口太小,他从房上往下跳,掉到跪在地上祷告的老婆娇柔的身上。
郎贵老婆就掰皮说馅儿地劝:“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你认识了省县的大官,也露脸了也风光了,福祸相得是自然,还有什么想不开?身置乱世心须净,众恶喧嚣唯大忍。”郎贵夫妇就被红卫兵遣送回原籍。
郎贵夫妇进入家乡省城,遣送他们的红卫兵开了一个现场批判会,就像弃了鸡肋一样弃了两个老东西到省城串联去了。郎贵老婆在仰天长叹中,搀扶着被打伤的郎贵终于进入家乡沙岭镇地界。
天还是那块天,地还是那块地,心却不如往前了。
可是,毕竟老公母俩是落叶归根了。
红彤彤、又大又圆的太阳就浮在蒲河湖上,夕阳给蒲河湖披上金红色的斗篷,蒲河湖上的绿色植物变成墨色,偶有晚开的荷花把蒲河湖点缀得赏心悦目。郎贵夫妇两颗心像坠了铅块,两人的腿也就变做千斤重了,拔山一样地终于走到了湖边。
郎贵老婆说:“咱们洗洗脸吧!”
郎贵说:“你洗吧!我没脸了。”
郎贵老婆就下湖去。
郎贵说:“哪里有蛤蟆,你到哪里洗!”
郎贵老婆明白。蛤蟆不敢呆的地方就是有黑鱼,黑鱼呆着不动的地方就是有黑鱼子,公母黑鱼日夜守在那里,防范蛤蟆来偷吃黑鱼子,黑鱼见了人也不跑,人要走近,黑鱼就会向人发起攻击。
黑鱼是蒲河的水中之王,能被人消灭吗?母黑鱼一次甩子就过万,一粒黑鱼子百年都不死。一到伏天,母黑鱼就开始在蒲河的浅滩甩子,太阳将把黑鱼的后代孵化出来,谁要干扰它的生命运动,黑鱼必以死相拼。
郎贵老婆走到湖边,不听蹦蛤蟆,知道有黑鱼,就落了泪。她信佛,就信世间万物生灵都有情有义,信佛就要善待万物生灵,黑鱼最霸道、最恶,尚知护儿护女,何况是人?而现在是人不如鱼了,老公母二人回到家乡,却不敢回家门。也不知他们的一儿一女在何方何处,更不知儿女们是否安康。老天哪!人有时怎么就连动物也不如了呢?但他们毕竟都回来了,回到了蒲河湖,回到了三旗堡,回到了儿女身边。她明白老头子的心思,岂止是无颜见家乡父老?连儿女都无颜相见了。
突然见一辆牛车缓缓慢慢而去,看一口红楞楞的棺材拉在车上。老公母二人屏住呼吸,极目远看,牛车走远。
终于听到人喊,像喊他们的儿子“郎——立——生”。
老两口惊厥倒在湖边。
郎贵就怕儿子郎立生出事。儿子是复员军人,知道儿子要在部队不回来,自己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怕,儿子一从部队回来,自己有多大事,他儿子就有多大事。当知道儿子复员回来了,他的一颗心就一直悬着,他在虎林出事了,他儿子在家里也就出事了,郎贵惊魂不定地看他老婆。
郎贵老婆已经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伸着两只手在掐算。她刚找了蹦蛤蟆的地方,脸还没有洗完,蒲河湖的水从她蓬乱的头发上流下来,流在污秽不堪的脸上,水滴还没有流尽,汗滴就出来了。
“大事不好,咱家立生占了‘赤口’。”说完,郎贵老婆就瘫倒在满地泥浆的蒲河湖边上。
火球一样的太阳落进了蒲河湖,蒲河湖金黄色的袈裟褪去,整个蒲河湖分不清哪是蒲草,哪是荷花,黑糊糊一片,那淡淡的地方就是蒲河湖不长什么的明水了。黑天里整个世界立刻就变了,蛤蟆们彼此呼叫不停,就听哧楞一声响,接着一阵蛤蟆的撕心的哑叫,是蛤蟆去偷袭黑鱼的胎儿,被黑鱼咬住了。
郎贵听了老婆的掐算,像被黑鱼咬住,发出痛楚的咳声。他两手狠狠地抓土,就像老鼠盗洞,好像要往地下钻。
先是郎贵老婆清醒,她拉住郎贵的双手:“咱还没有问明白嘛!得问明白呀!”
郎贵也清醒了许多,可他坚信那棺材拉的就是他家郎立生。知子莫若父,立生的脾气和他一样,也是个拧种,宁折不弯,宁死不屈。“文化大革命”天南地北一个令,他犯了事,郎立生就是犯了事,他挨了打,郎立生就得挨打。郎贵想好了,若是立生死了,他就不活了。
郎贵老婆说:“见不到立生,我也不想活呀!”
郎贵就说:“我的腿已不能动弹了,我就在这里听信,是活信,我就进村,是死信,我就投湖。”
郎贵老婆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去打听。”
郎贵老婆并不走,就在湖边拔蒲草,拔了好一阵子,抱回一捆来,她把蒲草铺在郎贵身边,像铺炕席一样,蒲草铺好了,就扶郎贵躺在那里才走。走了又回来,又拔了一根粗大的蒲草递给郎贵说:“用这个赶蚊虫,别睡着了,我一会儿就回来。”郎贵温顺地接了。
郎贵老婆没有去找人打听个明白,而是上了泥鳅岗,她要到老爷庙去许个愿,然后才敢找人打听她家立生。
像走了一万八千里,郎贵老婆才爬上泥鳅岗。泥鳅岗的一草一木,她都认识。自从郎贵跑了,到她找到郎贵,她每天都要到老爷庙烧香、磕头、许愿。生产队一分钱也不分,她没有钱买香,她就点麻秆当香。感动了庙上的尼姑,尼姑就把香客捐的香送给她,她一天就烧一根,她跪在关老爷面前为郎贵祈祷平安,直到一根香燃尽,她才下岗。关老爷就是灵,保佑了郎贵,郎贵不但没有受罪,还遇到了贵人。她坚信不移,是她的诚心感动了天地。现在她家是遭了大难了,只有关老爷能保他们全家渡过劫波。
她是在泥鳅岗上转了向?怎么就找不到老爷庙了?老爷庙原来的地方砖头瓦块,断壁残垣,郎贵老婆像深山寻矿的地质工作者围绕着转了三圈,才敢确定老爷庙已倒,而且不是自己倒的,是被扒倒的,就明白了家乡运动早来了,她也就彻底倒下了。
三旗堡谁家的公鸡开始打鸣,郎贵老婆才找到郎贵,扒拉半天,郎贵打了哈欠还活着。郎贵老婆也连锁般跟着打了哈欠,她告诉郎贵,是湖里的或许是岗子上的还许是老爷庙的“挡”(棺材板子成精)挡住了她,公鸡叫,“挡”跑掉,她才找回原道,好悬哪!她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呀!
天快亮了,蒲河湖逐渐平静,湖里的水族咬草根藏匿了。终于有人出现在蒲河湖,是来偷着打鱼的人,聪明的打鱼人抓住鱼儿最疲劳的时刻,把它们捕获。打鱼人是来钓黑鱼的,鱼钩上跳动着蛤蟆,他在找黑鱼摆子的地方,找到黑鱼籽,把下了鱼钩的蛤蟆往水中钓几下,那黑鱼就要死死咬住蛤蟆。
郎贵老夫妇有一秒钟的喜悦,就立刻感到恐惧,因为最危险的时刻来到了,这个人一定知道郎立生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个来偷偷打鱼的人绘形绘声地讲述家喻户晓的郎立生:“郎立生是军人,郎立生是条汉子,唉!作孽的是他爸和妈,把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给糟践了。小媳妇是外地人,岁数才多大?”
郎贵夫妇如五雷轰顶,脆弱的灵魂被击散,孱弱的两把老骨头被击碎,顷刻化作两摊泥巴堆在了蒲河湖边。
打鱼人看两人瘫痪的样子,忽然就有了心眼,这两个老东西可别是郎立生的爸和妈,一阵晚儿说真话就往往害人。就又说道:“是他的两个战友把他从树上卸下来,棺材还没埋,兴许还有救。”
郎贵夫妇的灵魂,郎贵夫妇的骨头,郎贵夫妇的皮肉凝结在一起,他们睁开眼睛,他们听到了打鱼人报给他们的喜讯。
打鱼人急忙走开,想到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有人的地方就没有鱼啦!
打鱼人的一句话救了郎贵夫妇,他们被这一虚无缥缈的信息振奋,两人抱在一起。
郎贵老婆说:“我们俩死,用我们俩的命到阎王爷那儿换立生的命,两命抵一命,阎王就能答应。”
郎贵说:“咱俩是一个人了,是我想的,你说了。”
郎贵老婆说:“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郎贵说:“老天有眼。”
郎贵老婆说:“心到佛知。”
老两口就有了精神,珠穆朗玛峰抱着娇小玲珑的老婆,娇小玲珑的老婆趴在珠穆朗玛峰山坡,老两口形成一体朝湖里走去。
泥鳅岗、蒲河湖、三旗堡从影影绰绰中显现着,岗上的婆娑树影,村庄的袅袅炊烟变成不同颜色,湖里的水变得如铅似银,鸡鸣狗叫后有了人的声音。
郎贵夫妇已走过一片蒲草,哧啦啦一声响,一条黑鱼从郎贵夫妇腿下飞过,水深没了腰。
老两口停下,天上就剩下最后一颗星星,似有若无地闪耀着。
郎贵老婆仰天说:“老天,你看到了,你要不叫我儿活,你老天就是没眼!你老天就是不公!”
郎贵炸了肺地呐喊:“老天爷!老天爷!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啊!”
声音从泥鳅岗那边传回来,“听到了,听到了!”
湖水没到脖子,老两口再站下,泥鳅岗、三旗堡已历历在目,两人恋恋不舍又看了一眼。
郎贵老婆突然说:“立岩哪!立岩,妈妈爸爸对得起你哥,就对不起你了,保住你哥,才能保你,你不要恨我们!”
郎贵有生以来,双泪流出,紧紧抱住老伴,山崩地裂般蹲下去。
平静的蒲河湖只出现了一个大水花,大水花慢慢变做小水花,蒲河湖就归于平静了。
天大亮了,偷打鱼的人发现了蒲河湖上漂着一条好大的黑鱼。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