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沙岭镇中学操场里有一株老柳树形状如伞,它在雨后的烈日灸烤蒸腾下如影如画,有点像原子弹的蘑菇状烟云。蘑菇云里麻雀唧唧喳喳喧嚣不停,恐怕沙岭镇的麻雀都在这儿乘凉,它们吵闹极了,就跟学生们搞“文化大革命”大辩论一样激烈。
学校已经停课,学生们都在造反,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把校园裱糊。夜里随着雷鸣闪电落下鞭杆子雨,满墙的大字报全都被打透了,无情的雨水残酷地糟蹋了黑色红色蓝色的墨迹,烈日下的墙上变化出无数光怪陆离的中国京剧脸谱。
高二的杨润泽家庭出身是富裕中农,乡村也叫大尾巴中农,他不是“红五类”,造反派很简单地拒绝了他参加红卫兵组织。杨润泽痛苦极了,纺锤型的脸庞上夸张地表现出大人苦日子般的压力,漂亮的大眼睛里有水有火有风浪地在校园里瞎遛,根本没有人搭理他,只有京剧脸谱龇牙咧嘴地向他报以嘲笑。
杨润泽来到老柳树下,听着麻雀们吵架立刻愤恨无比,他哈腰捡起一块泥巴,像撇手榴弹一样向老柳树上撇去,轰的一声响,麻雀从蘑菇顶箭一样射出。然而,无忧无虑的麻雀很鄙视这位出身不太好,还没戴上红胳膊箍儿的学生,它们在老柳树上空盘旋一阵,又纷纷落下,唧唧喳喳更激烈了,杨润泽受到严酷现实的沉重打击。
老柳树上的麻雀们哪里会理解,刚满18周岁的男生是被自尊心主宰着生命的。杨润泽他们村里的四名同学都是红卫兵了,岂止是红卫兵?都是红卫兵的头目和干将啦!
高三的郎立志,现在是沙岭镇中学红卫兵造反团司令。造反团下辖六个战斗队,就相当于解放军部队的营。营由初中和高中各年级的红卫兵革命小将组建,都用伟大领袖毛主席诗词里的光辉词句起了号。初一叫“千钧棒”,初二叫“锷未残”,初三叫“逐浪高”,高三是郎立志的造反圣地,就叫了“主沉浮”。
杨润泽原来瞧不起同村的郎立志,这家伙给人的感觉不好。饥饿年代塑造的畸形身型材,像一条吃不到食物的鱼,除了脑袋什么也没长开,戴60号的帽子还剪开一个口子。郎立志平时不把功夫用在学习上,就对时事政治感兴趣。同学们都心照不宣地践行“学会数理化,走遍全天下”的定理,死抠学习,郎立志却不务正业地研究世界地图,他对世界所有的国家了如指掌,对各国首都倒背如流,尤其对国际时事知之甚多。初一的马玉民在读报栏前大声地把“国务卿”读作了“国务卵”,郎立志就嗤之以鼻地问同村小同学:“国务卵是啥?是鸡卵还是鸭卵?”马玉民刚上学的时候有过一个使他羞辱的“鸭卵“故事,高中老大哥狠毒地牢记着。直把马玉民问哭了,郎立志才说那念”卿”,国务卿就是外交部长。郎大脑袋虽然是偏僻乡村的贫下中农子弟,但他的知识面绝不亚于北京的高干子弟。遥远的北京学校停课闹革命,郎立志就写了第一张大字报,于是成为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理所当然成为红卫兵领袖。
杨润泽佩服红卫兵常委,同村的初三女生马玉茵。马玉茵是学校的团委副书记,她不仅根正苗红,而且学品兼优,特别是她有电影《英雄儿女》女主角王芳的俏丽形象。他和马玉茵有过一次单独的接触。这是永远不能告诉别人的。
团委副书记对高二班体育委员不要求入团感到不解,她代表组织找杨润泽谈话。面对优秀女生的造访,体育委员一脸羞涩,不知所措,他倒退着走,企图阻挡和回绝漂亮的女团干部。
马玉茵生气地跟着他,一直走到了教室墙角,团干部终于立定,严肃地问他:
“你为什么不写入团申请书呢?”
“我,我不、不够!”墙角那边传来语无伦次的声音。
谙熟思想政治工作的团干部明白墙角那边的潜台词。杨润泽的家庭成分曾经在运动中由富裕中农升为富农。地主富农子弟别说入团,就是考中学也严格限制录取。后来他家的成分被甄别过来,但那一段耻辱就像古代罪犯脸上刺的印痕,永远地留在了他心里。
“你不写申请书,怎么就知道不够呢?”马玉茵对墙角那边背着沉重家庭出身包袱的同村同学谈话。
杨润泽支支吾吾。
“你写吧!就直接交给我。”
奇特的短暂谈话抚慰了杨润泽的心灵,温暖了他冰冷的政治进取心。不久,杨润泽就郑重地向团组织(马玉茵)递交了入团申请书。团委副书记脸上挂满愉悦地点头,亲手把入团志愿书交给了他,他刚刚填写,学校就停课了。
再说同村两个初一的学生,马玉民和郎立岩还不满15岁,在汹涌澎湃的革命大潮中已经站在潮头了。马玉民是“千钧棒”战斗队长,狗撵鸭子——呱呱叫。郎立岩是造反团的广播员,属于红卫兵总部的要员,她每天都在大喇叭里喊刺耳的口号,沙岭镇老百姓都知道她,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
时势造英雄啊!离沙岭镇十华里远的三旗堡村,出了四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红卫兵领军人物。
杨润泽沮丧地认为,他就是被大浪淘沙啦。
杨润泽在大柳树下思考再三,决心去找马玉茵谈一谈,他是交过参加红卫兵组织申请的。郎立志总是表现出一种红五类出身的优越感,就像高一年级那样永远压着他,找郎立志就相当于老鼠找猫。找马玉民也绝对不行,自命不凡的马小子就会叫郎立岩把他的事儿广播出去。马玉茵跟他们都不一样,她虽然出身革命干部家庭,但谦恭和蔼,对同村的同学特别热情。
喜爱语文的杨润泽想好了谈话的逻辑。第一:自己的家庭出身定义是什么?毛泽东选集113页《怎样分析农村阶级》一文指出:“另一部分中农(富裕中农)则对别人有轻微的剥削,但非经常的和主要的。”伟大领袖的英明论断放之四海而皆准。杨润泽家解放前有几亩薄田,父亲读过几年书,在沙岭镇住地方,就是在商店当店员,农忙时,家里雇了短工,就是领袖讲的轻微剥削嘛,土改时他家理所当然地定了富裕中农成分。毋庸赘言,富裕中农属于另一部分中农,就是括号里的嘛!第二,保卫政权的革命和夺取政权的革命是一样的。夺取政权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们,哪一个家庭出身是纯无产阶级呢?(可以列举一些伟人,如:马克思、恩格斯。但列宁是什么家庭出身还不清楚。)为什么保卫红色江山的斗争就排斥一个属于中农范畴出身的学生呢?连鲁迅小说里的阿Q要求革命,都不能限制嘛!第三,党历来不是有“不唯成分论”的政策吗?红卫兵运动就不要党的政策了吗?
杨润泽胸有成竹,想把他的逻辑理论写下来,好理直气壮地同马玉茵谈,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要见马玉茵就耳热心跳,和她说话就会语无伦次。
水洗的天空清明亮丽,杨润泽的心情也像天空一样清亮。谈话需要艺术,艺术来自逻辑。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却愣住了。
教室的书桌围成一圈,一些陌生的同学坐在四周,每个人都低着头在写。唯有一个新剪分头的同学站在讲台上,趾高气扬地俯瞰着大家。原来是班里的女生,她剪了男生头。“男生头”白惨惨的头皮像电流一样刺着杨润泽。
“男生头”是大义灭亲的女生。她的母亲是本校的音乐老师。父亲原来也是教师,写过一首叫做《苣荬菜之歌》的诗,诗曰:“苣荬菜,苣荬菜,苦涩的味,丑陋的态,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冬天去,春日来,苦菜青青,离不开!”啥意思?是把苣荬菜比喻成了苦难的农民,就被打成右派。右派不写诗就画画儿,专爱画老虎,老虎刚画完,就有人质问“画虎要咬谁?”右派就被清除教师队伍。饥饿的困难时期来到了,苣荬菜成了救命菜。右派饿死也不吃苣荬菜,又交给组织一首诗:“不恨地,不怨天,纸老虎,没有胆。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我敢清白见罗阎。”右派全身浮肿得透明,在嗷傲山叫中死掉。女儿写大字报揭发母亲供右派的照片,逢年过节上香点蜡的对右派顶礼膜拜。红卫兵总部就树立了造自己老子反的典型。典型为表现自己就毅然剪掉了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把头发剃得比男生还短。郎立志说:“好!革命党推倒满清就是从剪辫子开始。”就任命她做了“黑五类”同学的头儿。
全校的“黑五类”学生被“男生头”集中了。
“男生头”发现了杨润泽:“你也进来吗?”
“黑五类”同学们抬起头,把奇形怪状的目光投向杨润泽,他们的目光是复杂的,但基本是兔死狐悲,一丘之貉的漠然。敞开的门窗投进的阳光照耀着“黑五类”同学们,每个人胸前佩戴的领袖像章闪烁着光芒,激光射在杨润泽的脸上,杨润泽背过脸,看见黑板上赫然醒目的大字。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教室里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男生头”,都是老鼠。老鼠们都在拿笔写检举揭发材料,揭发着他们的父老鼠,母老鼠,以及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二大爷老鼠,还有父母老鼠的老鼠父母。他们必须明白,中国的革命胜利了,这是一个阶级的胜利。但是那个被打倒的阶级人还在,他们就像冬天的大葱,皮干叶枯心不死。
杨润泽像一只失魂落魄的老鼠一样落荒而逃。
尽管他读了一百遍《毛选》,他明白富裕中农毕竟不是一个革命阶级。在农村,革命的依靠力量是贫下中农,打击的对象是地主富农,团结的力量是中农。而富裕中农叫大尾巴中农,是一个非常滑稽的阶级,它介乎中农与富农之间,是属于推一推或拉一拉(推一推就过去,成为阶级敌人;拉一拉可过来,进入革命队伍)的阶级,大概就像蝌蚪和青蛙,猴子和人。这是一个危险的阶级,杨润泽是这个危险的阶级的儿子。
教室里的混蛋老鼠已经把他看做老鼠混蛋啦。
突然,广播响起歌曲,歌曲声如排山倒海,响彻校园: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歌声雄壮犹如千军万马,嘹亮似军号齐鸣。歌调节奏明快如战马哒哒、鼓声阵阵。歌声激扬,扣人心弦,催人奋进。
杨润泽被震撼了。古今中外战鼓和军号就是战争的伴娘,是克敌制胜的精神武器。古代的诗人就描写过呀!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霜重鼓寒声不起。”
其实,鼓号是在制造一种气氛,一种神圣的气氛。它使战斗者变得伟大。神圣和伟大使人抛头洒血、冲锋陷阵,使人披肝沥胆、义无反顾,使人赴汤蹈火、视死如归。
伟大领袖亲自发动和领导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人民战争。
军号已经吹响,战鼓已经敲起。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歌声戛然而止。杨润泽原来的阴霾心情荡然无存,他像加入了红卫兵一样,精神无比振奋起来。
“最高指示!最高指示!”红卫兵总部广播员郎立岩刺耳的喊声比歌声要高八度。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千钧棒”战斗队队长是马玉民,郎立岩播送最高指示总是“金猴奋起千钧棒”。
“大家请注意,大家请注意。红卫兵总部决定,红卫兵总部决定:“黑五类”同学,“黑五类”同学,还有非黑非红的同学,非黑非红的同学。马上集合!马上集合!到沙岭镇公社门前,到沙岭镇公社门前看红卫兵破‘四旧’展览,接受教育改造,接受教育改造。”
杨润泽明白非黑非红同学就是指他这样的人。
“男生头”已经把“黑五类”同学组织好了,这支老鼠队伍从教室鱼贯而出,他们像训练有素的俘虏士兵一样,摆着同样的手臂,迈着同样的步伐,口里唱起哭一样的歌声:“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男生头”有右派父亲和母亲的艺术遗传细胞,她把革命口号谱成革命歌曲,再把这些混蛋教会。
“男生头”又看到了杨润泽,就像猫发现了老鼠,悄然无声走到他面前,突然威严怒吼:“细狗!跟着走!”
沙岭镇这旮旯是满族聚居的地方,满族的先人喜爱狩猎,后人就养一种细长瘦骨健肉匍地飞的猎犬,并把这种猎犬叫做细狗。体育委员杨润泽身材细长,跑得快,“男生头”这样称呼他了。
杨润泽没有任何反抗就跟上这支队伍。“男生头”叫他细狗倒使他有一丝骄傲,因为狗是可以抓老鼠的,歇后语就说: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动物棋中,猫吃老鼠,狗吃猫。他就不是一个被新抓到的老鼠,比老鼠高两级呢!
(动物棋的游戏规则是:大象吃狮子,狮子吃老虎,老虎吃豹,豹吃狼,狼吃狗,狗吃猫,猫吃老鼠,老鼠钻大象鼻子。)
简直像一个送殡的队伍,没有笑声,也没有哭声,只有哭泣的歌声。他们中间,人人忐忑不安,人人惊恐万状,他们非常明白,前面就是战场,也就是刑场,红卫兵破“四旧”就是破他们的家。强烈的阳光照在这些不过20岁的孩子们的脸上,脸都变做白纸,都像死人一样。
沙岭镇声震八方,名扬天下。一条五里长街就是历史上的大御路。清朝历代皇帝回关外祭祖,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皇上要在这里喝茶用膳。
沙岭镇恰好在盛京和县城当腰,东四十里是盛京,西四十里是县城,东有从长白山脚下蜿蜒曲折而来的蒲河,西有从内蒙古大草原积蓄而下奔流入海的辽河,两河在路南的三旗堡村再南边二十里交汇,这个小三角洲就是物阜民丰的沙岭镇公社版图。
镇和村的区别就是商和农的区别。沙岭镇就像一个体格健壮的乡下货郎,一副挑筐,西边这筐盛的是米面菜蔬、瓜果梨桃、鱼鳖虾蟹、肉蛋禽奶,东边这筐盛的是衣裤鞋帽、针头线脑、五金器皿、笔墨纸砚。这里世世代代,祖祖辈辈,能人相会,财富相聚,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藏垢纳污。解放初划定阶级成分,这里产生的地主、富农、资本家、小业主最多。哪像杨润泽他们三旗堡村,清一色贫下中农,富裕中农成分就最高了。“男生头”指挥的队伍,家都在本镇。
红卫兵造反团司令郎立志在沙岭镇,亲自指挥了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破“四旧”革命行动。
郎立志振臂高呼:“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他的六个战斗队如六只猛虎扑山岗,袭击了沙岭镇所在地六个生产队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家,革命的铁扫帚扫到各个藏垢纳污的角落。抄家的辉煌战果就摆在大街上,足足有二里地远,反动阶级的反动本质已是路人皆知了。
四川恶霸地主刘文采庄园收租院展览馆里面的东西这里都有:乌黑的马鞭,僵直的蛇一样的抬秤,骨灰盒般的升和斗,铁力木的算盘……红色的竖格竖写的毛笔字纸本,就是变天账。
富农们真富:崭新的车马挽具散发着油脂味且成双成对。枕头里塞的是布匹,被子里装的是绫罗绸缎,炕洞里挖出的一罐银元都变黑了……这些狡猾的家伙,土地改革时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封、资、修的玩意儿令人眼花缭乱:柜橱上画的是唐伯虎点秋香,门斗上雕刻着刘海戏金蟾。一副粉红色的幔帐,绣着鸳鸯戏水和“举案齐眉”四个大字,啥意思?散发着霉气发了黄的书籍:《牛马经》、《聊斋志异》、《封神榜》、《白蛇传》。
封建迷信的玩意儿比比皆是:汉族的祖宗龛、满族的祖宗匣、耶稣十字架、金银铜佛、锡制神器、香、蜡、纸。令人触目惊心的:蒋介石照片、日本鬼子战刀、西洋美人裸体画、流氓阿飞尖皮鞋。
“男生头”命令“黑五类”同学跪下。铁证如山,“黑五类”同学的家都是藏垢纳污、罪恶昭彰、反动透顶的牛鬼蛇神黑窝。
“你们都揭发交代了吗?”
“黑五类”同学哭声一片,有两个小女生已经晕过去了。
忐忑不安的杨润泽心早已飞回家了,他细心盘点了大街上的东西,查找与他家相同或者相似,或者是合并同类项的东西。
一阵铿锵锣鼓响,人山人海的大街立刻骚动。沙岭镇公社大院走出一堆大人,像一辆咆哮的战车扬起肮脏的尘土,原来大人们吃力地抬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利剑一样的美术字:“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坚决和革命小将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落款是“沙岭镇公社‘文革’领导小组”。
一个穿四个兜上衣的人走在前头,边走边朝着群众踮着脚跟喊黑板上的口号,狭窄的瓦刀脸使人看一眼就会永远记住他。
杨润泽认识是公社夏秘书,名叫夏正,常在三旗堡村当工作组。
红卫兵造反团的头头们出现了。人们欢呼雀跃把他们包围。六个战斗队长簇拥着他们的领袖郎立志,马玉茵也在其中。他们共同的标志是胳膊上崭新的红卫兵袖章,领袖手书体的“红卫兵”三个酣畅淋漓的黄色大字,金光灿灿的镶嵌在血红的袖布上,郎立志精神抖擞地向革命群众招手。
红卫兵司令头上已不见豁口的帽子,他的头发显然用木梳蘸水梳过,垄沟垄台泾渭分明,扁圆的大头光光亮亮,足下穿上了一双崭新的泛着金光的黄胶鞋。造反司令走路就有了样儿,他的两只手不再贴在窄矮的身上,而像企鹅的翅膀一样摆个不停,一双不大的眼睛鼓了起来,像小电灯泡般明亮地闪忽着世界。
杨润泽往前挤着,马玉茵就近在咫尺,从那次谈话拿了入团志愿书后,他再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马玉茵穿着一身同学们羡慕的黄军装,她爸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转业干部,全校惟有她享此殊荣。肥大的军装被一根黄腰带紧扎在马玉茵柔弱的身上,军帽下端正的五官,后面两支小辫。军帽上的红五星、胸前的领袖像章、臂弯上的红卫兵袖章使她既有文小姐的妩媚秀丽,又有武将军的飒爽英姿。抗美援朝故事影片《英雄儿女》中那个秀美标致青春闪亮的女儿,从银幕上走下来啦。
杨润泽心头涌起一缕悲戚。卑微的他怎么能对马玉茵评头品足呢?虽然她近在咫尺,却如远在天涯,杨润泽身不由己木然后退。
突然,杨润泽看见神采奕奕的马玉茵投来目光,且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目光是和蔼的,那点头是和他交入团申请书时一样的,目光和点头是对他熟悉和了解,甚至信任。
杨润泽不相信自己,杨润泽竭力稳定嘣嘣乱跳的心脏,怎么可能?众目睽睽之下的人都不可能去瞅旁人,况且马玉茵是众目睽睽之下的英雄啊!但是杨润泽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马玉茵。
夏秘书已经是公社的“文革”组长,夏组长热烈地和红卫兵造反团司令郎立志握手。
夏正说:“向革命小将学习!”。
红卫兵造反团司令说:“伟大领袖在《湘江评论》中就教导我们,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夏正说:“向革命小将致敬!”。
红卫兵造反团司令说:“伟大领袖1963年1月9日《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就写道:‘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夏正的瓦刀脸已流下泥水,就放大了嗓门:“公社‘文革’领导小组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坚决和革命小将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红卫兵造反团司令说:“伟大领袖语录第167页:‘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夏正便喊革命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以此遏制了红卫兵领袖的语录背诵,然后指挥公社“文革”的人抬走大黑板,战车呼啸而去。
红卫兵们为他们的司令拍手叫好,各战斗队的头头们表现出居功自傲的喜悦样子。学生能超过大人?唯有革命小将。可能有人想起了弹冠相庆的成语,就来弹郎立志的大脑壳。
杨润泽也很开心,看到公社干部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跑的狼狈样子,他感到十分可笑和好玩。
郎立志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就在破“四旧”现场召开红卫兵造反团总部会议,研究部署如何扩大战果,巩固和发展革命的大好形势,研究红卫兵革命的铁拳砸向哪里,铁扫帚扫向何方。
被革命烈火燃烧着的学生们革命的大方向高度一致。大家认为沙岭镇是全公社的政治中心,蒲河湖边上的泥鳅岗老爷庙才是“四旧”的老窝,庙小妖风大,湖浅王八多,是个藏垢纳污的地方。
“千钧棒”队长马玉民急得像猴子乱蹦乱跳,造反之始,同学们就叫他马猴子了。马猴子大喊大叫:“挥师南下老爷庙,横扫千军如卷席!”
初中的“锷未残”、“逐浪高”和“千钧棒”英雄所见略同。但是,高中的“主沉浮”等不同意初中小孩子们的一孔之见。特别是戴眼镜的高三原学生会主席坚决反对。
“眼镜”就说:“简直是井底之蛙!明白文物和‘四旧’的区别吗?具有悠久传说的老爷庙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果叫“千钧棒”你们这帮人马刀枪主沉浮的话,那北京的天安门都得扒啦!”
初中和高中的红卫兵唇枪舌剑,分歧愈演愈烈。
郎立志已经不能控制局面。他明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他必须支持“千钧棒”,但是,他如果支持马猴子,那么他将失去“主沉浮”们。
郎立志态度暧昧,一言不发。
马猴子急得拉拉尿,大骂“眼镜”是老保(保皇派)。马玉民有志不在年高,造反就嫌他的官儿太小,常用古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来表白自己。他爸是村里的大队支部书记,管着八百口人。初中一年级三个班,总共才一百二十人,去了“黑五类”,去了逍遥派,去了回家的,马玉民管的还不足百人。他的队伍充其量是个连的编制,马玉民就相当于连长。马玉民一点也瞧不起他的司令。郎立志的爸在村里当大队通信员,归他爸管,名叫郎老通。就是说,郎立志的爸是马玉民的爸的老通信员。“屁司令!手插屁眼儿——自称。” 马猴子已不能再等,如果屁司令再不表态的话,他就把队伍拉走了。
这时红卫兵常委马玉茵说:“我支持高中同学的意见。”
郎立志有些惊诧,被郎司令任命的常委从来不讲话。
大脑袋小短腿的郎立志在马玉茵面前是自惭形秽的。马玉茵是
完全中学的团委副书记,这是学生最侧目艳羡的的职务,团干部比学生会干部重要,共青团是党的助手,团委书记是由党员老师担任的,而郎立志连团员都不是哩!虽然他们是一个村的,但马玉茵是住校生,郎立志是走读生,两人基本没说过什么话。况且,马玉茵家条件好,郎立志是个穷得夏天不穿鞋的人。马玉茵在全校学生面前讲话的时候,郎立志都不敢正眼瞅这位学品兼优的校花。机会对每个人多么平等啊!“文化大革命”运动使他和马玉茵成为革命同志、革命战友。在关键的时刻她的态度举足轻重,而且她只要有态度,他就支持她,他可不是支持“眼镜”。
郎立志刚想用领袖的语录结束争论,他却一眼看见了马玉茵身后的杨润泽。
杨润泽一直旁听着红卫兵总部的神圣会议,既 了解掌握革命浪头的新动向,又不愿离开从银幕走下来的英雄女儿。
郎立志似乎看出了什么,两只眼球突出来,咄咄逼人,他大声说:“杨润泽,你家要破!”
如一声霹雳,险些把杨润泽击倒。
杨润泽清醒了,自己干什么来了?“男生头”叫自己跟上的是什么队伍?是啊!我家要破,我家必须破。自己的家虽然不是“黑五类”,但也不是“红五类”,“黑五类”家的“四旧”已叫红卫兵扫地出门,自己家的“四旧”还需要红卫兵破门而入吗?杨润泽在众人面前谦卑地低下头。
突然出现了天籁之音:“杨润泽同学,你要求加入红卫兵的申请书,我们看到了。你不要背什么包袱,党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石破惊天,杨润泽听得真切,“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是马玉茵明眸皓齿亲口说的。
不知所措的杨润泽突然转身跑了。
杨润泽瘦却能跑,真的就像一只“细狗”匍地而飞。体育委员组织全班同学长跑,黑板旁贴着他画的一张中国地图,每天都把同学们跑的总里程标在地图上,那箭头刚出友谊关,体育老师刚表扬了他们班“锻炼身体,援越抗美”的有意义做法,体育委员和体育老师都靠边站了。
他一口气跑出了沙岭镇长街,跑上了蒲河桥。
名不见经传的蒲河,从长白山脚下发源的涓涓细流,到了沙岭镇河面依然狭窄,它在沙岭镇东通过大御路的桥洞从容地向南流淌,绕过泥鳅岗才形成宽阔的河面,就叫蒲河湖。
杨润泽在蒲河桥上喘了气,就顺着蒲河堤的路向他家的方向继续奔跑。大堤远近空无一人,他高举起了双手,就像运动员到达终点冲刺的优美雄姿,他开始“嗷——嗷——”地呼喊着。他向全世界宣布,马玉茵对他加入红卫兵阐明了党的政策。
马玉茵那明澈的眼色像一轮明月悬在他的脑际,马玉茵那琴罄般的沙哑声音萦绕在他的心间。
“重在政治表现”,就是伟大领袖说过的呀!
啊!松软的黑土路哇,飘溢着夏日潮湿的清香,耀眼的太阳已收起灼热的光芒,绿色的大地泛着熠熠的白光。泥鳅岗隐隐约约,蒲河湖苍苍茫茫,啊!可爱的山!可爱的水!
杨润泽飞奔着,风生水起,蒲河被他带起了风浪。
蒲河已完全是夏天的味道,它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雨后泥腥味。河风把蒲河的野味吹向葱郁的原野,黑土地上的绿色植物随风高歌,生机勃勃。蒲河里的蒲草和芦苇及水稗,已经远远长过了河两岸的野麦草、苦艾和香蒿,洋铁叶和蚂蚱腿长得正旺,还有老牛锉吐出它们奇形怪状的花蕾。
蒲河堤坝路边上,马齿苋和车轱辘菜,老鸹筋和鹅蔺食,铲刀菜和猪牙草都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在杨润泽的脚下飘动炫耀。也许就在这一刹那,杨润泽的脚下风,使它们完成了雄花和雌花之间的传粉,完成了生命制作的初始。
杨润泽一路飞跑。空旷无人的田野,走水无声的蒲河,轮廓清晰的泥鳅岗,岗上影影绰绰的青松翠柏,岗下寂寥空蒙的蒲河湖,欢迎着它们的小伙子。
杨润泽的脑海中不断地、反复地出现着轮廓清晰的马玉茵,像演电影,一次又一次地从头演起。
军帽、军装、羊角辫,和电影中王芳别无二致的脸庞眉眼、身形体态,只是她的声音和电影演员有些不同,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乐队的月琴和洋琴合奏的那种沙沙沙、铮铮铮的美妙,就像一股清清的泉水汩汩流淌的动听。
“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杨润泽的眼窝打着旋儿的眼泪几乎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他想放声畅哭,多少年来,家庭出身就像一副沉重的十字架背在他并不坚强的身上,今天终于有人亲口说出他早已铭记在心的党的政策。这决不同于他从报纸上读到或从广播里听到的。在“文化大革命”时刻,一位出身优秀,身价高贵,他这样出身者不能和她平起平坐,只可仰视的红卫兵领袖亲口和他说的。
杨润泽终于停下来,他已经跑到泥鳅岗下。他兴奋至极,干脆席地而卧,就躺在河边仍然潮湿的柔软草地上。他惬意的心情久久不能离去。和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大自然里的一切都同他的心情一样,明媚而灿烂,清新而温煦。
蒲河的水湛绿,河边有被割倒的旱蒿和香蒿,整齐地摆放成排,像卧倒的士兵,性子急的庄稼汉等不得立秋啦,太阳已经把“士兵”晒蔫,蒿香伴着水气扑鼻而来。成群结队的蟋蟀在卧倒的蒿子下躲避毒辣的太阳。杨润泽的到来惊扰了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它们大胆地跳到杨润泽的裤腿上,轻易就被抓了俘虏,杨润泽把它们扔向空中,叫它们掉进河里。
传说蒲河里住着两条泥鳅精。春暖花开时母的要在蒲草棵里摆籽,公的就守着。辽河住着黑鱼精,就爱吃泥鳅籽。母泥鳅精刚要生产,黑鱼精就来了。两条泥鳅精和黑鱼精鏖战了三天三夜,母泥鳅精流产了,公泥鳅精独力难支。刚好康熙大帝到关外盛京祭祖,大御路经过了蒲河,两条泥鳅精上拄天下拄地拦住大轿,它们要讨公道。康熙大帝就封了一个字:“滚!”。公泥鳅精滚到河边变成了泥鳅岗子,母泥鳅精拖着流产的身子却滚得远,变成了沙岭岗子。泥鳅精和黑鱼精大战的地方就变成了蒲河湖。
蒲河上正在修建大闸,工地上人来人往的一片繁忙景象。未来的大闸将河与湖截然分开,它控制了蒲河水,防洪排涝能灌溉。高中生杨润泽知道,这是县长亲自抓的水利工程。马玉茵的爸爸就在这里当司令。
杨润泽极目远眺,苍茫的蒲河湖一望无际,影影绰绰可以看见湖那边的村庄,那是陌生的,新鲜的。杨润泽没有去过湖那边,但知道那边的村庄叫大昂邦牛,是和沙岭镇一样的公社所在地。
“哈哈!大昂帮牛?什么破名呢?”兴奋的杨润泽突发奇想,对大昂邦牛有了兴趣。心情愉悦的人总会思绪飞扬,高中生的思想常常会冲出宇宙。
那是一个满族的村落,落底 “牛”字,并不是马牛羊、鸡犬豕中的牛,它的名字应该叫昂邦牛录,牛录是满族八旗组织的基层单位,相当于村寨。这一带叫“牛”的村子特别多。岁月悠悠,把“录”字悠荡丢了,剩下一个可以耕田吃肉的老牛了。
他爸讲过,明朝末期,满族人出兵按家族村寨组织队伍。明万历二十九年(公元1601年)努尔哈赤定300人为一牛录,设牛录额真(箭主之意)一人管理,清太宗天聪八年(公元1634年)把牛录额真改称牛录章京,就是佐领,掌管户口、田宅、兵籍、诉讼等,额真、章京都是官名。章京以上还有甲喇,就是参领。甲喇以上才有昂邦,昂邦就是总兵,总兵就相当于今天的军区司令员吧?
蒲河湖那边的历史的总兵随着悠悠岁月而去,而这边的红卫兵总兵却出现啦。杨润泽终于从历史的遐想中回到现实。他站起来,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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