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旗堡村傍着泥鳅岗,搂着蒲河湖。
富裕中农杨德的家在村子的前趟街,离身后的泥鳅岗子挺远,院子的长脸已经和蒲河湖岸连上,一排茂密的碗口粗榆树整齐地排在门口,封住三间里生外熟的老房子,房子四周秫秸杖子夹的院墙,偶尔串出几株葱绿露白根儿的蒲草,是蒲河湖蒲草片子的根顽强地串过来。榆树荫下的豁口就是院子的门,院门支立着干枯的柳木棒子钉的柴门,柴门下有碎砖头破瓦片蓝花的瓷碗碴子铺的便道,能有三尺宽的便道并不拐弯通向街里,而是一直向蒲河湖里延伸着,一直铺进了蒲草片子里面。
蒲河湖水连天,天连水,就像光着身子躺在地上的大姑娘,无遮无拦,白茫茫一片。湖的四周生长着茂密的蒲草,密密匝匝的蒲草围绕出了湖的模样。蒲河湖是蒲草王国。蒲草生长力极强,岸上也长水里也长,属于两栖动物蛤蟆一样的两栖植物。蒲草丛把蒲河湖四周围得严严实实,远望蒲河湖就是蒲草塘啦。
天空有叼鱼郎子,有老鹰,都在蒲草片子上打旋儿。茂盛的蒲草是水鸟的家,蒲鸭在蒲草上面絮窝,黄鹌儿在蒲草中游串,水鸡子一会儿钻进蒲草里,一会儿又钻出来,呱呱鸡子躲在蒲草的深处呱唧——呱呱唧唧叫个不停。
密丛马连的蒲草根水里,有黄背儿的泥鳅撵着草虾,有黑鱼游过来,捉不住贼滑的泥鳅,就捉了蒲河独有的黄瓜头儿鱼。蛤蜊猫在烂稀泥里,螺蛳明睁眼露搁在水底,壳壳虫无忧无虑地在有臭味的浅水里机械地滑动着四只勾勾脚,还有口袋型的蚂蝗上下翻动着前行,像冲浪板。
蒲草稀疏的地方就生满了浮萍、水葫芦、菱角秧和鸡头米。菱角秧下挂着菱角,鸡头米就像母鸡的头挣扎在水面上。青蛙在水草上面跳来跳去,癞蛤蟆露出头来慢慢悠悠地往向上爬,横坐在蒲草上的邦邦狗儿邦邦叫个不停。
有荷花的地方就没有了蒲草,荷叶梗上长满了坚硬的刺儿,阻止了蒲草的疯长。翠绿的荷叶盖满了湖面,硕大的荷叶奋力向上,片片荷叶就像一个个绿色的笸箩,里面都装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微风滚滚动动,水珠镶上太阳的七彩光环,整个湖里就盛满了珍珠。荷箭已高高拔出水面,箭头上就是半红半绿的荷苞,像少女的乳房柔健瘦滑。
湖中水深的地方没有蒲草也没有荷花,有千年的王八万年龟。
大清早,杨德就出了院门。他没有去生产队干活,社员们正忙着给庄稼铲耥,忙完三遍地就要歇伏了。杨德踏着有着坚硬覆盖的小道来到湖边,蒲河湖沁人心肺的蒲草清香就打鼻子。蒲河湖这旮旯,蒲草的清香就是大烟吗啡,老头儿老太太闻着增寿,小伙子闻着长阳。大姑娘小媳妇天天早早开窗户,就用不着买雪花膏、蛤蜊油,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闻着蒲草的清香才好熬炎热的夏日。
大雨过后的蒲河湖清新亮丽生机勃勃。蒲草的叶更绿根儿更白,蒲河湖天上地上水里的动物都撒了欢儿。叼鱼郎子像飞机一样俯冲,叼起川丁和麦穗鱼;黄鹌儿飞出水面捉蒲草上乱蹦乱跳的蚂蚱;水鸡子像潜水艇游弋在荷叶下捕捉草虾。噗啦啦,一只蒲鸭逮住了一条鲫鱼,盘旋的老鹰早盯住了肥鸭,老鹰冲下来,蒲鸭钻进水,鲫鱼顺水跑掉。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啃地皮。
杨德站在蒲草片子里,无心拉肠地看着湖里的动物世界。杨德在沙岭镇读过私塾,是沙岭镇十里八村的老饱学。老人读书读得实际,书里没有了黄金屋,没有了颜如玉,只剩下安身立命、为人处世的学问。读书读得笃信了天地君亲师,看懂了水火木金土,遵循了仁义礼智信,祈祷着富贵安乐寿。耕耘五谷,品尝五味,虽不是学富五车,倒也读书明理,得到的是生存的智慧。
世间万物皆相克相生,天下万事皆可先知先觉。大雨来临之前,他观察到了泥鳅岗上暮云烟霭,蒲河湖上燕子乱飞,看到了他家的水缸湿了大半截。“缸穿裙子,山戴帽,燕子钻天,蛇过道。”
杨德站在小道的尽头吮吸着沁人的水气,凝神聚气地看着蒲河湖的尽头,也抬头看天的尽头。雨后小道砖头瓦块清洁剔透地镶嵌在蒲草中,湛绿的蒲草已经吐出了炽白的金条一样的蒲棒。
杨德顺手拔出一株鲜嫩的蒲棒,瞅也不瞅就把金条扔掉,他把蒲草叶芯拔出来,撕下一小块儿贴在脑门上。蒲草芯儿的黏液像胶水一样,嫩蒲叶紧紧地固定在他的抬头纹上。凉润的嫩蒲叶给了他一些镇静。天知、地知、他知,“文化大革命”运动在沙岭镇已经闹起来了,杨德的心一直提溜着。
蒲河湖和泥鳅岗的上空出现了乌鸦的队伍。数以百计的乌鸦飞得既没有老鹰那样高,也不像燕子那样低,既不像大雁排成“人”字或者“一”字,也不像麻雀的团体队形,这是一支松松垮垮的队伍,散散漫漫、漓漓啦啦、乱乱哄哄。整体方向是泥鳅岗,个体却是上下左右,整个队伍全都唧里呱啦、乱喊乱叫,就像一伙打了败仗,个人却掠得了宝贝的残兵败将。
蒲河流域的乌鸦多得遮天蔽日,它们的先辈救过努尔哈赤哩!
相传努尔哈赤小时候给明军将领当差,努尔哈赤给将领洗脚,使劲用手抠将领脚掌上的污迹,就挨了将领的巴掌。将领说:“我全靠脚上这个痦子才当了官。”努尔哈赤说:“你一个痦子就当了大官,我脚下有七个痦子呢!”明军将领就开始捉拿脚踩北斗七星的努尔哈赤。被明军追得走投无路的努尔哈赤躲进了一眼枯井,一群乌鸦就落在了枯井口上,这才瞒过了明军。乌鸦救了努尔哈赤的命,因此乌鸦被满族人奉为神鸟,不许打乌鸦,还要立索拉杆子放粮食喂乌鸦。大清三百年恩惠了乌鸦三百代,如今昂邦牛一带的满族人家的院子里还立着索拉杆子,就是为敬神鸟、喂乌鸦。房前一根棍,棍上一个碗,碗里盛着粮,粮中插上香,四季谷、麦、稗、黍,昼夜香烟萤火。除“四害”时,同样是吃粮食的老鼠和麻雀几乎被斩尽杀绝,乌鸦的一根毫毛也没人敢碰,乌黑的羽毛更加光亮了。人为乌鸦创造了良好的生存条件,就使乌鸦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它们目中无人、无忧无虑、满不在乎。
但是老百姓不喜欢乌鸦,最膈应的就是乌鸦那煤炭颜色。老百姓喜欢红色,红色代表喜庆,不喜欢黑色,黑色不吉利。人们见了乌鸦都怕沾了晦气,倒霉。
杨德看着过不完的乌鸦,心里有些惶恐,他隐隐约约感到了不祥之兆。
杨德心里正在画魂儿,就有两只乌鸦从他头顶飞过,噗噜噜一声响,就感觉到头上的帽子落了东西。他惊恐地摘下帽子一看,一泼乌鸦屎端正地落在帽顶中央,那冒着白气、白里透黄的乌鸦屎连汤带水迅速浸润了油渍的帽里子。
天哪!杨德望着远飞的乌鸦,悬心吊胆的惊恐变做了丧魂落魄。
多少年来,都是乌鸦向他预告了人生坎坷的灾难哪!
羊年(1955年)秋,一夜之间,蒲河流域20村成立了初级社。三旗堡村小学的房墙上写上了白灰大字:“沙岭区第19村全体总动员,掀起社会主义合作化运动新高潮!”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富裕中农杨德争先恐后,积极把他家的老白马拉到社里合槽。
没几天,来了工作组夏正同志。夏正是小学教员,刚从学校抽到沙岭区政府,火一样的工作热情烧到了村里,他坚定地认为,出人头地的日子从此开始了。夏正同志抹了抹高岗下坡的窄脸,正襟危坐,抑扬顿挫地向社员传达上级精神:
“富裕中农有较好的农具和耕畜,原来的土地经营比较细致,产量较高,或者有较多的副业收入;当他们还没有看到参加合作社得到的利益能够比他们自己经营得到的利益更多,或者至少暂时是相等的,他们就不会轻易参加,即使勉强参加了,也会由于实际利益问题,使社内关系时常发生矛盾。因此,在开始组织合作社的时候,对于富裕中农,除了若干真正自愿的可以吸收入社以外,其余暂时不要吸收,更不要勉强把他们拉进来。”
夏正放下文件问道:“这里有富裕中农吗?”
杨德站起来。
“你是自愿入社呢,还是勉强参加呢?”
杨德看夏正尖嘴猴腮瓦刀脸,不像正经工作干部,就一言不发。
夏正就对村马支书说:“我是来抓运动典型的,我们必须坚定地贯彻上级精神,像这位犹豫不决的富裕中农老哥,让他退社。”
会后,马支书和杨德说:“杨大哥,你把马先拉回去,要不,工作组就抓我不落实上级精神的典型了。”
杨德还没有吃透上级精神,只想饲养员光棍汉牛二专打他家的老白马,牛二给他家打过短工,受过剥削,公报私仇。就答应支书:“等我把马槽盘好。”杨德这边盘马槽,门前两棵大榆树上就有乌鸦不怀好意地鸣叫,杨德笑乌鸦聪明,奔马槽的粮食来了。
杨德的马槽盘好还没几天,工作组夏正又来传达上级精神了。“在全国农村中,新的社会主义群众运动的高潮就要到来。我们的某些同志却像一个小脚女人,东摇西摆地在那里走路,老是埋怨旁人说:走快了,走快了。过多的评头品足,不适当的埋怨,无穷的忧虑,数不尽的清规和戒律。以为这是指导农村中社会主义群众运动的正确方针。否,这不是正确的方针,这是错误的方针。……许多富裕中农力求把自己变为富农。”
夏正独自到富裕中农杨德家看了马槽子,骂了落在马槽子上欢天喜地的乌鸦,就又抓了杨德的典型。夏正写了《从一个富裕中农拉马退社看农村新富农的出现》的农村调查,他妙笔生花,把杨德写成了活灵活现的农村新富农。材料被县委用红头文件上送下发。
杨德心里不服,骂夏正是“瞎整”,也骂了乌鸦。
鸡年(1957年)反右派运动中,杨德在20个村被批判了21场,差一点戴上新富农的帽子。门前榆树上的乌鸦仍然不怀好意地鸣叫。杨德不敢骂“瞎整”,也不敢骂乌鸦。
狗年(1958年)百年不遇的风调雨顺,高棵的,矮棵的,高岗的,下坡的,种子扔下去就得,蒲河满河滩的粮食拉不完。可是奇怪,杨德门前大榆树上的乌鸦带着它们的后代莫名其妙地搬走了。
杨德心存疑虑地跟踪乌鸦,终于发现乌鸦们开始在他族弟杨财家的大杨树上做窝。杨德百思不得其解,仰观俯察之后,自然把乌鸦的行踪和政治气候联系在一块。
小学山墙的口号已变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沙岭区已经改称沙岭镇公社,第19村改称三旗堡大队。大跃进工作队进村了,夏正是工作队长。夏正指挥小学老师,把三面红旗的口号写在全村的墙上:“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十五年赶超英美!”。
全村吃饭到大食堂,社员上下工军事化,割地的镰刀要扛在肩上,左脚右脚要迈得一齐。当民兵连长的杨财已扛上了肩章,纸壳做的肩牌上钉上两个纽扣,连级干部。杨财负责农业,全村大队核算,粮食都拉到一块儿。杨财的家就在泥鳅岗的泥鳅尾巴,那地方宽敞,杨财在他家旁边选了个大场院。
杨德就明白了,怪不得乌鸦把窝做在杨财家大杨树上。
牛二肩牌上是一个纽扣,排级。牛二负责工业,带人挨家挨户把箱箱柜柜上镶的包的金银铜铁起下来,送到公社大炼钢铁,搞农具轴承化。牛二来到杨德家,凶神恶煞地说:“放你家的榆树,打水车。”杨德好说歹说给他留下一棵死了好打棺材。
夏正亲自指挥抓大办食堂的典型,他叫人把各家各户的切菜刀统统收缴上来,对一些顽固户,干脆叫人把烟囱用绳子拉倒,全村家家户户都不冒烟了。
乌鸦们都搬到杨财家的大杨树上去了,杨财家旁边的大场院就是它们的大食堂啦!
杨德忧心忡忡。夜阑人静时和身边人说:“老兄弟家杨树上落了那么多乌鸦,未必是好事,我看是凶多吉少。”果然不出杨德所料,大跃进深翻土地时,杨财出了事被判了四年徒刑,至今还戴着“现行反革命”帽子。
浮夸风、共产风、强迫命令风、生产瞎指挥风、干部特殊化风这五股邪风把林茂粮丰的蒲河地区刮蔫巴了,黑油油的蒲河滩已没有粮食,洼地已变成蒲草滩,深翻的地块已不长草,就像人脑袋上的秃疮,大食堂已经解散,小孩都管夏正叫“瞎整”了,连乌鸦也整天大叫“呱——呱”,好像也对夏正不满,骂他“瞎——瞎”。
猪年(1959年)就没有多少粮食了。夏正又写了调查报告。说农村人、地、牲畜“三瘦三没劲儿”原因是农村资本主义自发势力相当严重(自留地、小开荒、老母猪肚子小银行)和农村干部右倾思想严重(瞒产私分、好人主义)。县委表扬了夏正,任命他为沙岭镇公社党委秘书。
沙岭镇公社就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拔白旗、插红旗”粮食运动。
三旗堡的人来了干劲。原来一队的老郎家就是满洲八旗的正红旗呀!二队的老马家就是正黄旗呀!三队的老杨家是汉八旗的镶蓝旗呀!八旗有上三旗和下五旗之分,今天的红旗代表先进,白旗代表落后。每家每户的房前的树上都挂上了非红即白的旗帜,说明他们在农业生产中的表现。
杨财家不用说,杨德家有污点,自然都是白旗。唯一是生产队长郎贵家的冬青树什么也没挂,他高风亮节,把红旗让给了别人家。
乌鸦多起来了,乌鸦同人一样饥饿,蒲河的鱼虾使乌鸦集中。可窝搭在哪里?泥鳅岗已经搭满,缺乏队形的乌鸦在村子上空盘旋。三旗堡家家的树上红旗飘飘,白旗猎猎,乌鸦有些害怕,不敢叼柴筑巢,最后乌鸦都落在了郎贵家的冬青树上,搭起的窝比树上的冬青叶还要多,这是唯一的安全区啦!
插了白旗的杨德惊恐万状,他偷偷找到马支书,他预言:“三旗堡要出大娄子,郎贵!”果不其然,郎贵在粮食运动中险些自杀身亡,后来跑了盲流,至今音信皆无。
读小学四年级的杨润泽看见他家榆树上的白旗就哭,因为他家得了白旗,学校撤了他的班长,可他人小胆大,偷偷爬上大榆树把白旗拽了下来。正无处栖身的乌鸦立刻像马蜂一样盯在大榆树上欢呼雀跃,呱呱乱叫。
杨德惊呼他家完蛋了。
鼠年(1960年)开展的改造落后地区运动(民主革命补课)中,已经成为公社“落改”运动小组组长的夏正签字,把杨德家的富裕中农成分升为富农。因此杨德 的女儿没考上高中,儿子被撤了少先队大队长。
已被乌鸦吓破了胆、吓没了魂的杨德找到马支书,乞求把留下的那棵大榆树献出来。榆树被砍倒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乌鸦自然飞了。杨德心中窃喜,没有了乌鸦就没有了倒霉,日子就会平安。
果然,杨德的富农帽子只戴了一年。中央下了文件:“至于错误地对群众(包括富裕中农)进行的批判,应该在适当场合向他们道歉;如果作了错误处分的,还应该纠正。”
马支书到杨德家宣布甄别他家成分的通知,恢复富裕中农,并把大队砍的两棵树作了价钱。润泽妈说:“只要‘瞎整’来当面道歉。”马支书说:“‘瞎整’是猴屁股,闻着臭,红得很,人家已经给抽到外县搞运动了。”
杨德喜极而泣和马支书说:“只要不是富农,我那上中学的儿子能当干部了。”
但乌鸦的神灵却像紧箍咒一样箍着杨德的脑袋,他每天察看乌鸦的行迹,杜撰着乌鸦的故事,恐惧着乌鸦,敬畏着乌鸦,用乌鸦的行为判断着天下世事。
龙年(1964年),有两只喜鹊落在杨德家柴火垛上。杨德大喜大叫:“喜临门了!喜临门了!”比起乌鸦,喜鹊就是喜庆,乌黑和雪白相互映衬招人喜爱,令人愉悦。这年秋,杨家双喜临门,女儿杨润弟当了民办教师,儿子杨润泽考上了高中。杨德就在门口又栽上了榆树,给喜鹊落脚。
从这以后,杨德怕乌鸦比怕夏正还厉害,看见乌鸦就胆战心惊、魂不守舍,生怕喜鹊带来的喜事叫乌鸦给玷污带走。
大清开国皇帝恩养的乌鸦,上天赐给大地的神鸟,它神秘无比,它先知先觉。杨德把乌鸦奉若神明。每年农历腊月二十四,老饱学杨德先到湖里看了枯萎的蒲草,后到岗上看了树上的老鸹窝,然后回家,裁了大红纸,研了金不换,拿了小大由之狼毫,写下柳筋颜骨的春联:“又是一年蒲草绿,依然百里乌鸦鸣。”恭恭敬敬、规规矩矩贴在房前明柱上。
今天,神灵的乌鸦把神圣之屎降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帽子上,就好比把屎盆子扣在他的头上啊!杨德心知肚明,“文化大革命”运动,他跑不了啦,灭顶之灾到来了。
富裕中农杨德惶恐不安,心惊肉跳地离开蒲河湖回家,脑门儿上的蒲草叶早被鼓鼓跳动的青筋震掉了。
“天地之大也,鬼神其胜乎?”
杨德站在了他家房前的天地牌前。
蒲河的庄稼人家家供奉天地和土地。土地庙建在屋后,天地庙建在房前。天地庙简单,只在房墙上抠个龛子,里面摆上写有“天地之位”的木牌,俗称天地牌。“天地之大也,鬼神其胜乎”是杨德照着古书写在天地牌上的对联。每天他进院,首先就要看这副寓意悠远、博大精深的对联。
“天地大?天地胜?鬼神大?鬼神胜?”有文化的杨德始终不能解释明白。
杨德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进了屋对正在锅台转的润泽妈小声说道:“准备香、蜡。”
润泽妈问:“烧哪路香?”
杨德家里供奉诸多神灵。房门里面的板门上左有秦琼,右有敬德,都龇牙瞪眼地舞枪弄棒。外屋灶台上灶王爷已经被烟熏火燎没有了模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一副对联依然清晰。挨着灶王的是张仙爷,如今也模糊一片了,勉强能看得出“抛出金弹去,引得子孙来”的对联。杨德算得上正宗国学,他家供奉的神灵当然是正宗和正用,不像那些邪魔外道的人去供黄仙(黄鼠狼),胡三太爷(瘸腿狐狸),蟒仙(长虫)。
“准备锡器,拜祖先!”杨德让过诸神诸仙进了里屋。
杨德便跪倒在地,头朝西三拜九叩后,凝视墙柜上的祖宗龛。“敬祖宗年年增盛,孝父母月月平安。”横批:“慎终追远。”
润泽妈轻手轻脚,把拭去了灰尘的锡器一字儿摆在祖先龛子前。中间香炉,两边蜡台,再两边是香筒。
杨德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祖宗龛。祖宗龛里面供奉的是杨家家谱,五颜六色的铅色画的一张神秘的家谱图,它写着杨家祖先明末清初年间从山东济南府逃荒关外入汉八旗后,一代一代先人的名字。关在龛内的先人们只有在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春节、元宵节才能享受孝子贤孙的祭祀。
润泽妈把七根草香点燃交给男人。男人接过疾摇三下,草香呼呼生风着起明火,才双手将草香高高举过头顶,又仔细数过是整整七根,他家是“旗人”,祖先享受七炷香,像牛二那样的“民人”祖先只能受三炷香。七炷香插进香炉,霎时香烟袅袅,屋里显出神秘气氛。
杨德重新下跪磕头,然后拢膝垂手,端肩直背,锁眉闭目,口中喃喃低语,如背书诵经,振振有词。
“不肖子孙、不才之德,叩禀列祖列宗:德承先人之衣钵,不求官宦商利之名,而求殷实耕读之家。秉承朱子治家之格言,黎明既起,洒扫庭除,吃五谷、尝五味、居五行、遵五常,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勤以养身,俭以养德,扶贫济困,善待生灵,父慈子孝一家欢。
“ 然则,老天不公,善非善报。解放以来,成分偏高,每每运动,我跑不了。今日卯时,德于蒲河,忽遇神鸟乌鸦,竟遗屎于德之头上,德不敢言欺人太甚,想必是‘文革’运动既来,吾将大难临头,睿瑞神鸟,乌鸦警天。吾诚惶诚恐,祈祷祖宗,降平安于子孙,赐洪福于后代。并祈祷祖宗,保佑天下万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鸟雀温饱。再拜五行畅运,五常健存,五福天降也!德感激涕零矣!”
杨德说毕祭词,又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已是老泪纵横满面了。
润泽妈知道是“文化大革命“运动来了,就劝道:“不是说,人算不如天算,我看祖宗也救不了你。你没看见咱润泽这些天耷拉着脑袋?咱家成分高,他红卫兵都参加不了。我看你也用不着害怕,学校都乱了,老师都挨了大字报,刚才咱润弟回来说沙岭镇也乱了,地主富农家都被抄了,你怕有什么用?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润弟把咱家那箱子古书拿到学校去了,说是烧了。”润泽妈娘家成分是下中农,因此就不像他男人那样胆小怕事。
“什么?书烧了?”杨德才看到炕柜上的书箱子没了。书是他的命,人是不能离开书的,不管富人还是穷人,就在他戴上新富农帽子的时候,牛二每天晚间背着枪押着他去生产队,给难耐冬天长夜的贫下中农社员讲《三国》。因此他每天都备课一样看老书,耽搁一天,牛二就要用枪托削他。一部《三国》使他平安了一冬。
杨德听了,心里稍微镇静了一些,他的当老师的闺女办事就是谨慎。半晌杨德才吱声:“我看把润弟的婚事办了吧!”
杨润弟初中毕业时,赶上她家的成分由富裕中农升为富农,没考上高中就不死心,就边到队里劳动边复习功课。村马支书夸丫头肯定有出息,安排她做了民办教师。村里的郎立强和她是同班同学,因为家里困难,初中念一年就辍学了。郎立强出身好,当了民兵连长。马支书就把两人往一块儿撮合。马支书把村里的会安排在小学校开,叫郎立强先去找杨润弟联系。开完会,还叫郎立强跟着收拾桌椅板凳,会都是开在晚上,两个人自然一起回家。不久,马支书就问郎立强:“咋样了?”郎立强不语。马支书就问:“杨润弟瞅过你没?”郎立强说:“都是黑天。”马支书又问:“她和你说话没?”郎立强说:“我俩拉开八丈远。”又过了不久,郎立强就和马支书说:“在沙岭镇就碰到了杨润弟,她和我说话了,说要看书找她去借。”马支书说:“有门儿了!”马支书就当了媒人。杨家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可是杨润弟说:“我看透了他,没志气。”她已经给他准备了一摞子书,他就是不来找她。但润弟还是听从了父母的意见。“五一”节,两人已到沙岭镇照相馆照了订婚像,准备“十一”节就结婚。润泽妈已经给做好两床五红大绿的被褥,村里也就杨家有如此的嫁妆。杨德也找亲家商谈孩子们结婚的住处,但稀里胡涂的郎老通郎富忘掉了这个头等大事,一直拖到今天。现在,杨德把女儿的婚事和“文化大革命“联系在一块儿了。
杨德的机谋简单。在阶级斗争的年月,好成分是运动的克敌制胜法宝,只要是贫下中农,就是革命的。郎富是三旗堡最穷的人,解放后带着两个没娘的孩子就住村部,马支书就叫他当了通信员。如果润弟成了婚,那她就是贫雇农家的媳妇,运动再凶,能把贫雇农出身的郎立强老丈人杨德咋样?
润泽妈明白男人的心计说:“这么大的事情得和润弟商量啊!”
院子里榆树下一阵鸡鸭鸣叫,是女儿回来了。杨润弟带着一股风声进屋,她的脸色红得像秋天的苹果。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如今的民办女教师是变得最好看的时候。润弟胖了,饥饿年代过去不久,胖就是一种美。发育正常的姑娘线条轮廓清晰,白皙的脸庞上眼睛如一泓清水,通天鼻子伸向眉宇,显露出一股男性的浩然之气,脸色变成红色,就像唱戏上了装的小生。
杨德要问古书的事,一看女儿那模样,话就咽了回去。
润弟的脸色变白之后,才发现了屋里的异常氛围。敞开的祖先龛子庄严肃穆地看着她,燃尽的草香抽出的缕缕烟丝弥撒在她散发着热气的身上。聪明的润弟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爸就这么个脾气,社会上一有风吹草动就拜祖先。
杨润弟和爸爸妈妈就哭了。
“我和郎立强黄了。”润弟抹去了眼泪,强颜作笑地和父母说。
如一颗炸弹在杨德身边爆炸,他惊愕地张嘴,像被炸开。
“爸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们自己。”女儿把气撒在他爸身上。
杨德张着的嘴还没闭上。
“郎立强!这家伙抖起来了,找我去了。公社开会,‘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要造反,他要当官,他要革命。他说,不能结婚顾小家,要献身革命顾大家。他是贫下中农子弟,不能有小资产阶级思想。哼!狐狸的尾巴露了出来了。我问他,是不是嫌我们家成分高,影响你进步?他不吱声。我说,好,郎立强,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润弟绘影绘声地讲。
杨德和润弟妈都听傻了。
杨润弟说的一点也不假。郎立强参加了公社“文革”领导小组的会议,夏正同志传达了中央文件,要求各基层单位立即成立造反组织,并组织他们参观了红卫兵破“四旧”展览。只读过初中一年的民兵连长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他既兴奋又害怕。他首先想到的是,杨润弟家是富裕中农,这影响他做纯粹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影响他在伟大的运动中的表现。于是他以革命的姿态,到小学校召见了他倒霉的未来“夫人”,研究怎么办。
学校坐落在泥鳅岗泥鳅尾巴的树林里,就是当年大场院那旮旯。烟波浩淼的蒲河湖烘托着教育圣地,一到四年级的百十来名本村孩子成了林中的小鸟。雨后的学校被湿润的空气笼罩着,阳光透过树木的枝杈把教室扮演得斑驳陆离。
杨润弟识破郎立强的狼子野心,看到他就恶心了。她扔下他回家。现在,郎立强还在学校门口,像一只湖里的水鸟蹲在那儿,等待着杨润弟回答他。
“不能黄!”
清醒的杨德发出怒吼,他严厉地回答女儿。只有老天知道,这件事该是多么严重!
“强拧的瓜不甜,我们不强求他。” 润弟妈知道女儿对郎立强不太可心。并不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
“你明白什么?”杨德怒吼。
“爸,我明白。像郎立强这样的人,《红楼梦》说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润弟好看书,就是要考高中时,仍把古书夹在功课里读,她爸的那箱子书都读过。
“你并没有读懂书哇!”
杨德痛苦地躺在了炕上。整整多半天,杨家陷入了平静。父女各自在怄气。
杨德对女儿无可奈何,对形势迷离难测,心里被乌鸦的警示搅乱,长吁短叹不止。忽然间就想到了儿子,有难的父亲想到儿子就有了精神。他念高中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就是死也不怕了。
杨德看看祖先龛子,祖先前草香余烟未尽,就像仙人们吐出的呵气温暖着他,杨德坚信,自己倾吐的心声,祖先是听得到的,孝敬祖先的香是不会白上的。他甚至期待着儿子回来,把自己的心里话和儿子唠唠,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杨润泽在蒲河湖边过了百遍千遍使他欣喜若狂的电影,浑身上下流淌着热烈和激情,像点燃了的火箭一样正射向家中。他牢牢记着马玉茵的话:“重在政治表现”啊!
“咣当”一声响,杨润泽破门而归。
杨润泽火眼金睛扫射了陈旧腐朽的灶王爷、张仙爷、门神爷,但他放过了这些牛鬼蛇神。他跨进里屋,刚好他爸起来迎接,箭正好射在他爸的胸上,把他爸撞在老祖先跟前。杨润泽才看见,柜上的神器威武地保护着祖先,祖先龛子张开大嘴保护着他爸。
“咱家的‘四旧’要破!”杨润泽冒火的眼睛盯住了正来神儿的祖先龛子,义正词严地同众人讲话。现在他就是沙岭镇中学的红卫兵造反团司令郎立志,就是沙岭镇公社“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夏正同志。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发号施令。
杨润泽就出手去抓祖先的屁股,擒贼先擒王。
杨润泽的屁股挨了他爸并不太重的一脚。
“你要干什么?混账!”
润泽妈拉住了他爸。
杨润弟暂时把自己的痛苦忘掉,费了好大的劲才使扯狼狼狗的三个人坐下来,让吵架的小学生每个人讲自己的道理。
杨润泽就把沙岭镇红卫兵破“四旧”的所见所闻,毫不夸张地拣主要的讲给他爸听。
“告诉你们,沙岭镇地主、富农的家都抄了,如果红卫兵要到三旗堡,势必就得来抄咱家,百分之百,百分之千哪!”
富裕中农低下了脑袋,他最怕的就是把他和地主、富农联系在一块,他相信念高中的儿子不是吓唬他,那是百分之万的。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润泽妈知道“文化大革命“非比往常,她站在儿子一边,也是规劝倔老爷们儿识得时务。
润泽妈识字,脑筋特别好,听懂了古书,就记得住,文化不高,知道的道理却不少,记下的事理名言,信手拈来,往往杨德咬住理一条道跑到黑的时候,她一句就把他拉住。
润弟从来就反对她爸信这个,信那个的。仍然像老师问学生那样说:“爸,你想,你这一辈子,靠神靠仙,你靠住了什么?”。
杨德在家人面前变作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明白,自己岂止是在矮檐下,他是在乌鸦屎里。他终于无可奈何地朝着祖先摆了摆手。
杨润泽的革命行动如入无人之境了。
杨德的头脑沉重地低下,里面有乌鸦在飞腾。灵验的乌鸦呀!先知先觉的神灵啊!杨德使劲地拍打着有乌鸦的脑袋。
杨德悲痛欲绝地看着不肖儿双手掐着祖先,就像逮着乌鸦。看着乌鸦被摔在院子里铺有砖石坚硬的地上,看着乌鸦的翅膀立刻零碎了,看着乌鸦的羽毛七零八落撒满地,看着列祖列宗被暴尸了。
杨德已经晕死了。
傍晚眼擦黑儿的时候,杨德家的后窗户晃动着人影,听到有人轻声喊:“哥,哥。”杨德被喊醒,仍然心惊肉跳着。
润弟妈说着“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来到房后,看清是家中兄弟杨财。
这是一张典型的北方老农民的脸,风吹雨淋日头晒把这张老脸打磨成酱色的枣核型波纹管,与众不同的是杨财的胸前挂着白布条,肮脏的布条上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
润弟妈就说:“啊!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两家虽在一个生产队,平常却很少来往。
杨财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并不敢进屋。他首先报告哥嫂,他家的祖先龛已经砸了烧火,然后说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的榆木疙瘩儿子润清去县里拉返销粮,在县粮库装好了车急急忙忙往回赶。车到县新华书店就看人山人海,车过不去了,一打听是请领袖像啊!杨润清就停靠好了马车去排队,好歹轮到他了。售货员就伸手,“钱!”“怎么?不是请吗?”过来两个戴执勤袖章的民兵,润清腿就打哆嗦了。“干什么的?”“我赶大车的。”一个就说:“拿鞭杆子的怎么还说怪话?”一个就说“算你小子有福气,快掏钱。”润清出车两天补助是一元两角,住了一宿大车店花了两角,剩下的一元钱是两顿饭并做一顿吃的打尖钱哪!再不掏钱不行了,后面的革命群众要反了。榆木疙瘩请回两张领袖像。他回家就发脾气:“给!‘文化大革命’了,还供啥老祖宗?”
杨财学着,就把手里的领袖像双手递给老嫂子,“这一张是给你们的。”。
老嫂子接了领袖像,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运动来了,你可要加小心哪!别以为是死猪头不怕开水烫,你可得为润清着想。记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财一声不吭磨身就走,他家的方向传来狗的疯狂叫声,丧心病狂的犬吠声从泥鳅岗那边折向蒲河湖里,整个村子都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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