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回盛京探家。因为安丽丽要生孩子了。她来信一定要我守在她身边。还好,我做完了手术,可以满足她的愿望。
当我见到安丽丽的时候,她已经大腹便便,肚子腆得老高老高。安丽丽见我回来了,高兴的喜出望外。她说:山晓,你快摸,儿子正在我肚子里伸胳膊蹬腿呢,这是在欢迎你。
我一摸,安丽丽的肚子里果然有东西在一动一动的,很有力。我问:丽丽,你怎么知道是儿子呢?
她说:男酸女辣,我爱吃酸的。再说,我想要男孩。
我说:我也想要男孩。
她说:你给儿子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我想了想说:就叫山翼吧。长大了也像他爸爸一样当飞行员。
两天后安丽丽生了,果然是个儿子。看到儿子第一眼时,我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挥着拳头满走廊喊: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现在想,我当时为什么那样激动,就是因为儿子让我看到了希望,那就是18年后又可以像他爸爸一样展翅蓝天,做空军飞行员……这对刚刚做完胆囊摘除手术的我是最大的精神抚慰。我能不欢呼雀跃吗?
我把两年的探亲假一块休了,守着安丽丽和儿子山翼度过了两个月的快乐时光。
回到部队不久,团长找我谈话,说军里已经批准我身体停飞,团里安排我在飞行训练办公室当领航参谋。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飞行二大队,把行李搬到了团直机关楼。
那天晚上我彻夜难眠,飞行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像放电影似的在我眼前一遍遍浮现,挥之不去……黑暗
中,泪水顺着眼角往外流,我也不去管。我想哭完了明天好开始新的生活。
领航参谋是个很超脱的工作,不飞航行课目时,几乎无事可干。这些时间干什么?我不想虚度年华,决定利用这些时间搞写作。我想写诗。可已没有灵感和激情了,写了几首诗都很平谈,念着念着都能让自己睡着,气得我把诗稿撕掉了。
我决定写小说。我想起了上中学时看过一本叫《闪闪的红星》的小说。我被小说中的主人公潘冬子的特殊经历深深感动了,一边看一边掉泪,把书页都打湿了。我觉得我就是那个潘冬子……放下书我就想,要是我也能写一本这样的书该多好啊!当我决定写小说时,我觉得我是在实现从前的那个梦想。
为写小说做准备,我开始阅读。我在宜良图书馆办了一个图书证,大量地阅读,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都看。
最让我震撼的一本书是卢梭晚年蘸着血泪写成的自传《忏悔录》,我连续看了两遍。卢梭惊人的坦率和真诚让我目瞪口呆:他把自己说过谎,行过骗,偷过东西、调戏过妇女、9岁时往邻居家的锅台上撒过尿这些见不得人的卑鄙龌龊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地亮给世人。这反而让我感觉他的灵魂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干净和纯洁无数倍。尤其是他的风骨,他的桀骜不驯,更让我顶礼膜拜。他敢不修边幅、满脸胡须、假发蓬乱,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包厢里,与至高无上的国王一起观看自己写的歌剧《乡村卜师》。当国王要在离宫接见他,并要赐给他一份年金时,他却把那年金看成是一副枷锁,认为有了年金,真理完蛋了,自由完蛋了,勇气也完蛋了,还何谈独立和淡泊呢?只能阿谀逢迎,或噤若寒蝉……他不去见国王,也不要令人艳羡的年金,一走了之。他的晚年穷困潦倒,颠沛流离……可他依然执着地走自己的路,高昂不屈的头颅,不向权贵和世俗投降。这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人啊!我觉得,卢梭是无以伦比的精神领袖,与毛泽东同样伟大。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当作家也要当这样的作家。卢梭的伟大精神和人格力量已经植入到了我的骨髓里。
我终于开始构思我的长篇小说《天之恋》。我要写我的教员侯德山,还有我。写两代人飞天的故事。我觉得我教员的故事非常感人。他的飞行道路太曲折了,用了长达八年的时间才从航校毕业。相比这下,我是多么幸运啊!一想起我的教员在文革中因父亲的“走资派”问题而停飞三年,下放到牡丹江农场放羊,险些死在暴风雪中……我鼻子就发酸。在构思小说过程中,我就无数次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幸福、美妙、充实、富有,灵魂得到净化,精神得到升华。
构思好之后,我恨不得一下子就把这部长篇小说写出来。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夜以继日地奋笔疾书。我每天都被自己创作的小说情节感动得泪流满面,甚至哽咽恸哭……我的稿纸上,我的饭碗里,我的水杯中,还在桌上地上,都洒满了我的泪水。我是蘸着自己的血和泪在写啊!
军队的百万大裁军开始了。我们昆明军区被裁掉了。我们S航校被撤销了。飞行干部和飞行教员转到空军其它航校。地面干部百分之九十都要转业到地方。一听到这个消息,地面干部都纷纷回家联系工作。全团就我没走。因为我在玩命地写小说。我已经陷在小说的情节里无法自拔,写得昏天暗地,如醉如痴,每天都要写到凌晨三、四点钟才躺下。躺下后满脑子还是小说情节,睡也睡不实。早晨七、八点钟又爬起来写……我觉得我是在完成一项伟大、光荣而又神圣的任务。与之相比,找工作的事情太微不足道了,我连想都不去想。
安丽丽沉不住气了。她来信催我赶快回去托人找个好工作,说最好进市委市政府,最次也要进公、检、
法。我觉得安丽丽的想法太俗气,与我的想法格格不入。
我回信说:我正在夜以继日地写一部反映飞行员生活的长篇小说,不能回去。
我又说:我工作的事不用你操心。转业干部国家包分配,人人都会有工作,用不着低三下四去求人。国家分配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相信,是金子在哪都能闪光。
父亲也来信了,说他认识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处长,那位处长看了我写的诗歌,有意要我,让我赶快回去和处长见面。我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是个很清高的人,万事不求人。可为了我的工作,父亲突然变了一个人。我觉得父亲这样做太没有骨气了。如果我这样卑躬屈膝地进了市委宣传部,就等于给自己戴上了一副枷锁,我就不叫山晓了,我就白读《忏悔录》了,我就和安丽丽一样的俗气。我决不会这样做。我回信把我的想法和父亲说了,没回去见那位处长。
那时,我对未来的工作没有任何奢求,干什么都行。只要有个放桌子的地方,能让我写小说,足矣。我觉得离开了飞行,什么工作对我都没有吸引力。眼下,唯有写作能让我的心灵重返蓝天,得到慰藉,充实而快乐。回完信,我继续留在部队埋头写我的小说。
九月一日,我的工作定下来了。团政治处李干事通知我九月十日去盛京第一制药厂报到。我抬头
一看日历,才恍然大悟:我必须马上离开部队!
我带着厚厚的一沓的小说草稿匆忙赶回了盛京。一路上,我脑袋里装的依然是小说情节。其它的事情一概不想。
我先到了父母家。父母听说我分到了第一制药厂,半晌都没说话,一时无法接受。从前,我一直是父母的骄傲。而且,父母对我也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家里来人,父母都要把我当成他们的谈资,向人家炫耀他们有一个当空军飞行员的儿子,在部队立过二等功,开飞机敢在一万米那么高的天空中打把式,翻跟头。而且,从小会画画,现在能写诗,匣子里都广播过他写的诗。没想到风云突变,形势急转直下:我停飞了。接着我又转业了。转业去的地方竟是让人不屑一顾的工厂。去干什么还不清楚。这真让父母思想上转不过弯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工厂就工厂吧。你爸爸现在不也在工厂吗?好好干,在哪都一样进步。
母亲说:事情都是活的。山不转水转。今天在工厂,明天干好了可能就会调到市委、省委。我三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说:爸,妈,你们说的进步也好,出息也好,就是想让我当官,当大官。可我现在对当官没兴趣。我只想写小说,我正在写一部空军题材的长篇小说。我现在的理想是当作家,当卢梭那样的大作家。
父母惊愕地看着我,无言以对。
我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岳父母家。我和安丽丽定婚后,我母亲以三儿子马上要结婚为由,向她们街道办事处为我们要了一套三阳的新楼房,一进门,中间是厕所厨房,东西两边各有一间13。5米的居室。结婚时,我和安丽丽就住在东边的居室。其实,一年也就住上一个月。我一回部队,安丽丽就回娘家住了。(1984年弟弟山晨结婚了,住在西边的居室)。婚后这几年安丽丽一直住在岳父母家。儿子山翼是岳母帮助带的。我进屋时,岳父、岳母、安丽丽和儿子山翼都在家。安丽丽正抱着儿子玩。见我回来了,安丽丽又惊又喜。要是屋里只我们俩,安丽丽能立刻扑到我怀里。
安丽丽问:刚回来?
我放下东西说:已经到过我父母家。
儿子山翼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
安丽丽冲儿子山翼说:兵兵,这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山翼用敌视的目光看着我这个陌生人,没有叫。
我说:山翼都长这么大了,快让爸爸抱抱。说着,我就去抱儿子。
山翼见我要抱他,紧紧搂住她妈妈的脖子,哇地一声啼哭起来,边哭边用手打我: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坚决不让我抱。
安丽丽劝说儿子半天,儿子才弄明白我就是照片上那个开飞机的爸爸。儿子叫了我一声爸爸,就搂住了我的脖子和我亲热起来。这一瞬间,我心里乐开了花,使劲亲了儿子几口。
安丽丽问:工作分到哪了?
我说:第一制药厂。九月十号报到。
安丽丽一听脸色就变了,埋怨说:当时我叫你回来联系工作,你就是不回来,非要写什么长篇小说,好像马上就能成为大作家似的。现在后悔了吧?小说没写出来,工作没有好工作。
我说:丽丽,我现在也不后悔。小说我总有一天会写出来。工厂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你不也在工厂吗?
安丽丽说:我在工厂是因为我没文凭,我跳不出这个火坑。你呢,你是军转干部,有文凭,又是党员,年富力强,能写会画,凭你这些条件,只要找人,就能进市政府。就是现在找人,也来得及。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我来帮你办。
我不想一回来就和妻子吵架,就没再说什么。
安丽丽误会了我的沉默,以为我同意了她的观点,就开始找人为我往市政府活动工作。
过了两天,安丽丽准备好了两瓶好洒,两条好烟,笑着对我说:山晓,跟我去串个门吧?
我问:去哪?
安丽丽说,我求我老叔给你在市政府办公厅找了一个能说上话的陈处长,陈处长说你的条件在他们处里当秘书很合适,以后进步还快。今天咱俩去见见陈处长,表示一点心意。
我一听是这事,就生气了,说:我是个军人,走后门送礼的事打死我我也不去做!
安丽丽也生气了,说:这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连好赖都不懂呢?你不去走后门,人家能给你调工作吗?
我说:我的事你不用管。我在制药厂干定了!堂堂正正,谁也不用求。
安丽丽说:你在制药厂干能有啥出息?
我说:我不想有什么出息。现在我只想把小说写出来。
安丽丽说:写小说我不反对,可你能写出房子吗?咱们结婚的房子让你弟弟占了一半,以后过日子,要两家用一个厨房、厕所,又都有孩子,我个性又强,能没有矛盾吗?
安丽丽说的确实是一件摆在我们面前的实际问题。那天我一回到盛京,父母就跟我说,转业后房子是一件大事。一上班就要向厂里写要房申请。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和丽丽就可以搬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了。现在,安丽丽也提到了房子问题,我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我觉得有点理亏,就降低了声调说:那我就先把写小说的事放一放,在制药厂好好干一场,干出点出息,争取早日把房子要到手,还不行吗?
安丽丽见我软了下来,也跟着软了下来,说:你又不懂药,厂里也不会重视你,能干出个啥名堂。
我说:我能写呀。我可以发挥我能写的特长,厂里一样会重视我的。你就相信我吧。我肯定能在药厂干点出息来,把房子要到手。到那时,我也可以安心写小说了。
安丽丽被我说服了,没再提往市政府调工作的事。
我去盛京第一制药厂干部科报到那天,安丽丽特意请了假,也要跟着去。我心里明白,自己在部队这些年,和妻子一直分居两地,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一年到头见一次面,妻子眼下是想和我并肩在马路上走一走,显摆显摆,找找感觉。安丽丽一路上很兴奋,眉飞色舞,说了很多话,声音很高,有点肆无忌惮,好像有意要引起路人的注意。
走到药厂干部科门口,我向安丽丽摆了摆手,示意她在外面走廊等着。安丽丽会意地点了点头。
干部科长是一个秃顶老头,很和蔼,笑容可掬,一进门就寒暄:欢迎啊欢迎。
我一时很不适应,直挺挺地站着,不知道说啥话得体,显得很尴尬。
干部科长意识到了什么,笑着摆手对我说:坐,坐,坐下谈。
我像接到了首长的命令似的坐在了一张长条靠椅上,神情也随之自然了一些。
干部科长说:你的情况组织上都了解了,当过空军飞行员,立过功,党员,政治上可靠,能写。我们厂就需要能写的人。经过组织研究,把你分到党委宣传部工作,发挥你的特长。我这就给宣传部那部长打电话。说着,就拿起了电话打起来。
我听说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心里有些兴奋。
走廊里由远到近传过来一阵咔、咔、咔、咔的脚步声,节奏感很强,很有力。那清脆的脚步声音在干部科的门口戛然而止。随即,门就被推开了,一位飘逸俊俏的年轻女人出现在我眼前,跟着带进来一缕清爽的风,我已经感觉到了风中飘来了芬芳的气息。那女人身体修长,婷婷玉立,一双妩媚的大眼睛汪满了水,清澈明亮,乌黑的秀发打着一个髻,显得干练而又成熟,一身合体的蓝色工作服把娜婀多姿的身体曲线恰到好处地勾画出来,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朝气。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的第一印象是:一定是哪个歌舞团的演员,跳芭蕾舞的。
就在我愣神时,干部科长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宣传部长那红军同志,这位是新分到你们宣传部的军转干部山晓同志。
我一听,这位像芭蕾舞演员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怕是年龄还没有自己大吧?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红军走到我面前,主动地向我伸出手。我急忙站起来把手伸了过去。那红军握住我的手说:早就听说你来,天天盼,终于盼来了。
四目相对。我看到了那红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的激情,是对刚才她说的那番话的最好注释。
我跟着那红军走出干部科,就向左转,并没注意在走廊右边等我的妻子安丽丽。安丽丽见我和刚才进屋的长得像演员的女人并肩走出来,有点莫名其妙,没敢叫我。
我跟着那红军走进宣传部。里面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个在办公桌上垫着钢板刻蜡纸,一个在一旁作壁上观。两人见那红军和我进来了,都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那红军指着刻蜡纸的人说:这是尚小东,又指着一旁的人说:这是王光辉。然后指着我说:这是新来的军转干部山晓。
尚小东笑着说:欢迎山师傅!
王光辉也笑着说:欢迎山师傅!
我是第一次听人叫我师傅,心想,我咋突然就成了师傅呢?心里觉得有些别扭。我冲两人点了点头,没说话。那红军站在自己的桌前不说话,用眼睛来回扫视尚小东和王光辉,好像在等什么。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王光辉向尚小东使了一个眼神,说:尚小东,咱俩去把这个月的文具领回来。
尚小东说:我的这期厂报还没刻完呢,你自己去吧。
王光辉说:厂报着啥急,也不差这一会,走吧。
说着,就去拉尚小东。尚小东放下铁笔,很不情愿地跟着王光辉出去了。刚一出门,我就听到王光辉就说:没看见部长要和山师傅有话要谈吗?再不出来,部长就要下逐客令。
尚小东和王光辉一走,那红军马上就露出了笑容,脸上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指着对面的桌子说:山晓,你就坐在这里吧,我几天前就叫人把桌椅摆好了。说着,就去给我倒茶。
我局促地搓着手,急忙起身说:谢谢,谢谢。
我呷了一口茶,身心放松了许多。我觉得有很多话要问眼前这个有些神秘的女部长,又不知先问啥好。想来想去,突然问一句:那部长,你有三十吗?
那红军说:三十二,属马。
我说:真看不出来,比我还大两岁。你过去搞过文艺吧?
那红军说:很早以前搞过。
我说:一定是跳芭蕾舞。
那红军说:不,演样板戏。
我问:为啥要改行呢?
那红军望着前方一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我发现那红军表情像在回忆往事,清澈的眼睛变得复杂而又忧伤起来。
那红军半晌才说:工作需要。
说这话时,那红军没瞅我,依然目视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就不好再问了。我想等那红军主动问我点啥。可那红军偏不问。似乎我在那红军眼睛里是一碗清澈见底的白开水,我的档案早让她看过了,没有秘密可言。空气有些令人压抑。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这气氛不像上下级之间谈工作,倒像是两个恋人在怄气。
我有些忍受不了,终于又发问:那部长,你的名字是后改的吧?
那红军嫣然一笑:让你猜对了,是文革时改的。我原来的名字有点封建,就跑到派出所,对警察叔叔说,我要改名字。警察叔叔一听,表示坚决支持我的革命行动,大笔一挥,名字就改了。
我好奇地问:你从前的名字叫啥?
那红军神秘地一笑,说:对你保密。
当、当、当,外面有人敲门。
那红军冲着门说:请进!
当、当、当,外面人像没听见,继续敲门。
那红军急忙过去打开门,问:找谁?
安丽丽一字一板地说:我找山晓。
我一听,马上反应起来,妻子一直在等我,急忙跑过去介绍说:啊,这是我妻子安丽丽,是陪我来报到的。这是我的新领导、宣传部长那红军同志。
那红军马上笑着把手伸过去,主动要和安丽丽握手,说:我和山晓同志正在谈工作,快请屋里坐,快请屋里坐。
安丽丽背着手说:不了,不了。我还以为里面在唠闲嗑呢。你们谈吧。我在外面等。
那红军一时有些局促,对我说,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下一步,宣传部要开展两项工作,一项是要编写一本书,书名叫《可爱的一药人》。一项是举行《可爱的一药人》演讲会。你能写,就要发挥你能写的特长……
往家走的路上,安丽丽噘着嘴一言不发,步子走得也很急,与来时判若两人。显然是生气了。我早就察觉到了,故意没话找话逗安丽丽。可安丽丽就是不理我的胡子,还把脸都扭到一边。我就有些生气,说:丽丽,你太过分了?
安丽丽突然把脸扭过来,反驳说: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
我反问:我哪点过分了,你说?
安丽丽说:你哪点过分你心里明白。
我说:要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就不该带你来。
安丽丽说:亏得我来了,要不然你和这个狐狸精现在也谈不完,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出啥事呢。哼,女人当官,没有几个是凭本事干的,靠的都是那种手段……
我说:不许你随便污辱我们部长。
安丽丽一听这话就更气了,拉着长声说:我——们部长,听听,叫的多亲切,才和那个女妖精见一次面就胳膊肘往外拐。你要是看她好,你就去找她好了,我现在就给她腾地方。说着,一转身,就甩剂子走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安丽丽还真和我生气了,到吃晚饭时还没回家。我知道,她一定是带着儿子回娘家了,想让我去接,向她说小话。我偏不去接。我拿起《将帅名录》看起来。厨房里不时传来吱吱啦啦炸锅声和金属的撞击声。我知道,那是弟弟和弟妹在做晚饭,葱花的香味都飘了进来。
过了一会,弟妹推门进来,笑着说:三哥,饭菜都做好了。三嫂和孩子不在家,你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我放下书说:不了不了。我马上要出去办点事,这就得走。说着,我穿上衣服就出门了。
我走出楼口,就决定去了安丽丽家接她。
没想到安丽丽竟把我对那红军的感觉和她父母讲了。
我进屋刚坐下,没说上两句话,岳父就问:山晓,听丽丽说你们宣传部长是个女的,还挺年轻?
我说:是,只比我大两岁,属马的。
岳父问:她是什么文凭?
我说:大专。
岳你问:什么学校毕业?
我说:市委党校。
岳父“噢”了一声,就不再问什么了。我也明白岳父的意思了。他是要用这种形式提醒我,别在这方面上出问题。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岳父也太多虑了。
岳母在一旁说:山晓,工厂可不像你们部队,女同志多,啥人都有,复杂的很,平时在一起说话办事一定要注意分寸,要检典自己,不能搞得太亲热了,免得出问题……
安丽丽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拦住她母亲的话说:妈,你说什么呢?山晓又不是那种人。跟你们说点事你们就小题大做,以后什么事也不跟你们说了。山晓,山翼,咱们走吧。
一走出她家楼口,安丽丽马上就变脸了,阴阳怪气地说,好一个“我们部长”,刚见一面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要是天天在一起还不得把我给甩了。
我听了就憋不住笑。
安丽丽说:笑什么?快坦白,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我笑着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安丽丽说:如果你们俩要背着我偷偷地好,被我发现了,我就把你们俩都杀了。杀完了我也不活了。我笑得更厉害了。
安丽丽却不笑。看来还在生我的气。但这时我却一点气也没有了。我觉得这正说明安丽丽爱我爱得专一,这有什么不好呢?我对她也不是这样吗?
僵局是晚上睡觉时才彻底打破的。每晚熄灯后,儿子睡着了,是我和安丽丽做爱的时间。往常,都是我主动。今天熄灯后,因为有白天的事,我就假装生气,不理安丽丽。安丽丽见我那边没动静,就沉不住气了,挑衅地把一条大腿压在了我身上,轻声问:还生气呢?
我二话没说,就钻进了安丽丽的被子里。
安丽丽说:白天我那么做,是给你打预防针呢。因为我爱你,怕你被她抢去。
我说:你咋能这么想呢?
安丽丽说:因为以后你和她天天在一起,她长得又那么迷人,我不放心。
我说:用不着。一来她年龄比我大,二来是我的领导,怎么可能呢?
安丽丽说:那你以后别看她。
我说:看她能咋的?
安丽丽说:你的眼睛太多情,女人见了会想入非非。
我说:那好,我以后上班见到她就把眼睛闭上还不行吗。
安丽丽被逗笑了,说:我的意思是你别盯着她看,并没让你闭上眼睛。
我说:我想明天就上班。
安丽丽说:那红军不是说让你休息两天再去吗?
我说:在家休息也没事,不如早点上班,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停了一会,安丽丽突然问:你能干上厂长吗?
我想了想,笑了,反问:你说呢?
安丽丽没回答我的话,在我的脸上和身上一阵狂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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