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春节一上班,宣传部就在精简政工机构中被合并到了新组建的党委工作部。
那红军调到了让人眼红的外贸科当科长去了。
我被任命为厂长办公室副科级秘书。
虽然我转业时的工资级别是按副科级定的,这次任命不存在长工资问题,但眼下属于名正言顺的厂中层干部了。据说,厂中层干部要房子给加不少分。这还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厂办主任宋金富主管分房,我在宋金富手下干,对我要房子很有利。
现在我已经把要房子当作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了。因为安丽丽和我父母住在一起矛盾越来越多。特别是最近,父母都退休在家,矛盾突然多起来。父亲工厂亏损严重,一连几个月的退休工资开不出来,父亲和厂里的很多人去厂里找领导,去市政府门口静坐,去交通要道横马路堵车,都无济于事。父亲对我这个从前特别看好的儿子也越来越失望,整天愁眉不展,脾气越来越大,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无端发火,因为一点小事竟和安丽丽吵得不可开交,大吼大叫,像疯了一样,用头撞墙,一边打自己的嘴巴子一边骂我无能,白活,怕老婆,吓得我儿子山翼躲藏在安丽丽身后哇哇大哭。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进屋,看到这情景,真不知道劝谁是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前我发过誓,一定让父母晚年幸福。现在看,我不但没让父母晚年幸福,还带来了痛苦。我们一家三口长年挤在父母家不足四十米的平房里,我们住在阳光明媚的南屋,而父母住在阴冷潮湿的北屋,这让我看了实在难受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安丽丽也觉得生活很郁闷,整天不敢说不敢动,像有一肚子委屈似的,隔三差五就问我,什么时候能把房子要到手啊?我实在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我说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这回调到厂办当秘书,又属于中层干部,我想真就大有希望了。
厂办主任宋金富和我同岁,当过知青,在厂办说一不二,非常霸道。我到厂办那天,宋金富马上召开厂办全体人员会议。会议的内容是他给大家训话。他斜了我一眼,突然抬高声调说,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有多高水平,在厂办工作就要对领导绝对服从。晚上下班不能听了铃声拎包就走,要先向我请示,我让你走,你才能走。你要觉得委屈你了,大材小用了,可以马上离开厂办,我热烈欢送。离开厂办,你去当市长,当省长,就是当国务院总理我都没意见。
会场上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知道,宋金富的这段话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别人见到他时都是点头哈腰低三下四的,而我却挺胸抬头,很清高,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现在,他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我明白他的用意后,就把头低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因为,我还有求于他。我想,他的目的实现了。
我和厂办副主任银水声在厂办里屋办公。银水声比我大九岁,在厂办已经干了整整十年,五年秘书,五年副主任。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干十年。
银水声知道我今天一来厂办就把要房申请交给了宋金富,就对我说,我也在要房子。宋主任主管分房,我们在厂办工作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说,不是说要打分吗?
他说,打分标准是人定的,可以倾斜吗。这里边就有名堂了……
下班铃声响了,我想到晚上家里还有事,拎包就要走。银水声用手把我拦住,用下巴指了指外屋,小声说,别急,等一等再出去。
我就想起了宋金富上午的训话,又坐了下来。等了一会,隔壁打字室的打字员杨晓红和周英推开厂办外屋的门,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齐声请示,主任,还有我们要做的事情吗?
宋金富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事了,走吧。
又等一会,楼下接待室的接待员吕莉和刘玉洁也上楼来了,依然毕恭毕敬地齐声请示,主任,还有我们要做的事情吗?
宋金富依然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事了,走吧。
我听了觉得好笑,问银水声,银主任,搞这个形式有必要吗?
银水声好像很怕被外屋的宋金富听见,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虚了一声,没敢说话。我觉得银水声活得太压抑了,在宋金富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外屋只有宋金富和坐在对面桌的厂办文书李光军,两个人正在闲聊。
银水声站起来说,山晓,我们走吧。
我就跟在了银水声后面去了外屋。
银水声点头哈腰地问坐在写字台前的宋金富,主任,还有什么吩咐吗?
宋金富看了银水声一眼,没有回答,把目光投向了银水声身后的我,一脸不屑地问,山晓,我上午的讲话你忘了吗?
我说没忘。
宋金富说,没忘咋不吱个声呢?
我解释说,我以为银主任说了就代表我了。
宋金富说,你以为可不行啊。这是厂办的规矩,谁也不能搞特殊。好了,走吧,下不为例。
第一天到厂办上班就被宋金富来了两个下马威,让我的心里好郁闷。我就想,都是年轻的领导,宋金富和那红军的差别咋就那么大呢?这样的领导作风我能忍耐多久呢?
我很快就察觉到,宋金富银水声面和心不和。两人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却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
银水声冷笑一声,对我说,现在需要的是忍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猜他指的一定是宋金富。
宋金富也直言不讳地对我说,看见没,银水声一脸杀气,文革时是汽车齿轮厂的造反派,用钢丝抽过老干部。这种人一旦有了权,啥事都能干出来。
一个月后,宋金富把过去银水声干的文秘工作一古脑地都交给了我。把银水声彻底架空了。银水声对宋金富这种工作安排竟没有任何异议,整天喝茶水,看报纸,练书法,悠哉,游哉,好像过得很开心。
我却每天忙的不可开交:厂长办公会、党政工青联席会、各种专题会都要我去作记录和整理会议纪要,上级文件要由我先阅批,厂内文件都要由我审阅把关,大大小小材料和厂长讲话稿都要我一个人写。我三天两头就要熬夜写材料,第二天早晨上班就交稿。好在我的笔头子快,每次都按时完成任务。厂长汪伟家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特意来到我们办公室和我聊天,没有一点架子,还表扬我的材料写的不错。听到厂长表扬,我心里很高兴,心血没有白费啊!
晚上下班,我和银水声一同走出里屋。宋金富正坐在写字台前等着我们呢。银水声点头哈腰地请示:主任,还有什么吩咐吗?
宋金富一挥手说,老银你先走吧。
我问:主任,还有我什么事吗?
宋金富说,有。
我问,什么事?
宋金富说,陪酒。
我为难地说,主任,我不会喝酒啊!
宋金富意味深长地笑了,说,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
我说,我真的不会。当年学飞行,不许抽烟喝酒,习惯就养成了。
宋金富说,酒是好东西,喝上就会了。再说,今天是汪厂长交给我们的特殊任务,嘱咐我说一定要陪好管线队这帮小子。这帮小子动不动就给我们厂拉闸停电,每次拉闸都损失不小。我本来想陪他们喝的,可今天中午喝多了,现在脑袋还沉呢。晚上陪酒就全靠你了。一定把他们都喝趴下。你不是想要房子吗?哪就要好好表现一把。
一听到这话,我的勇气就上来了,心想,今晚豁出去了,一定要好好表现一把。
那天管线队来了七个人,都是彪形大汉,个个都是喝酒的主。酒桌上摆的是60度“西凤”,生猛海鲜应有尽有。
宋金富打着官腔说,今晚本来汪厂长要来,突然有事来不了。汪厂长就派他的秘书山晓陪大家。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山晓,空军飞行员转业的,在部队立过二等功。你们今天能和山晓喝酒也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大家听说我当过飞行员,还立过功,纷纷站起来和我握手。我也站起来回应。
酒过三巡,我已面红耳赤。这时,宋金富让服务员给我倒了三盅酒,摆在我面前,是一两量的那种大
酒盅。
宋金富对我说,山晓,该你倡议一下了,干脆一次三盅全下,你带头打个样,让弟兄们都喝好。
我一倡议,那七个人都一脸地兴奋,异口同声地说:好!我就让服务员把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三盅。然后,我一口气把面前的三盅酒都倒进了自己肚子里。大家见我如此爽快,也把三盅酒都干了。我提议说,咱们再干三盅。大家都说好。服务员把酒斟好后,我又带头一饮而进。大家也一饮而进。我的头脑非常清醒,好像喝的不是酒,而是水。我见这七个人没有一个喝趴下,觉得任务还没完成,又提议说,咱们再干三盅。说着,又让服务员倒上酒。我二话没说,带头干了。大家也跟着干了。这时,我的身体开始晃,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我再看管线队的七个人,有的坐在椅子上说酒话,有的趴在桌子底下哇哇吐,听说还有的倒在了卫生间里,没有一个不醉的。
宋金富对我说,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该送这帮弟兄回家了。
厂办司机小刘就把日本“五十铃”开到了厂食堂门口。把喝醉的那七个人都搀上了车,有两个人是被抬上车的,有一个醉鬼一边在车上打自己嘴巴子一边哭。
五十铃一开走,我就像刚刚打完一场胜仗似的,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立刻就松弛下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哇地一下子吐了出来,人也摇摇晃晃地险些摔倒。我赶紧扶住了门框。我已经没有能力骑自行车回家了。是厂办司机小张用“尼桑”把我送回家的。一上车,我就不醒人事了。车开到我家时,我还在昏睡,是小张把我摇醒的。我当时心里明白,腿脚却不听使唤,怎么也下不了车。小张只好把我背进了家门。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父母睡了。儿子山翼也睡了。只有安丽丽在等我。
安丽丽打开门,见我像死人一样被人家背着进来,吓坏了,以为我出了什么大事,急忙问小张,山晓这是怎么了?
小张气喘吁吁地把我放下来,解释说,嫂子没事,山秘书喝醉了。
我一听小张说我喝醉了,觉得他是在说我打了败仗,就睁开了眼睛,拍着胸膛说,丽丽,我没醉。你看,我还能自己走呢。
我刚要迈步就摔倒了。接着又吐起来。吐了一地一身。父母就被打扰醒了,跑出来帮助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不能喝酒就少喝。安丽丽把我弄上了床,又帮我脱下了衣服。我一躺下就呼呼地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难受的醒了,只觉得肚子里在翻江倒海,想吐。我想开灯下床,刚一起身,哇地一声,把残留在胃里的最后一点生猛海鲜都喷了出来。喷了一床不说,还喷了安丽丽一脸,硬把安丽丽给喷醒了。
这回安丽丽可生气了,她打开灯,拿起枕巾一边擦脸一边没好气地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我看吐了安丽丽一脸红红绿绿的东西,很难为情,解释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想开灯下床吐,可已经来不及了,突然就喷了出来。
安丽丽说,山晓啊山晓,我做梦也想不到像你这种人也喝起酒了,而且喝成这样。我问你,谁让你喝的这么多酒?你知道自己不会喝酒,为什么还要喝?
我说,是汪厂长交给我的陪酒任务。宋主任对我说,你不是想要房子吗,那你就在酒桌上好好表现,把管线队那帮小子都给喝趴下,看他们还敢不敢再给我们厂子拉闸限电。我一听这话,就决定豁出去了。坐在酒桌前我就想,当年飞行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死都不怕,还怕眼前这几盅酒吗?我一连干了九大盅,把管线队那七个人当场都喝倒了。
安丽丽听说我是为了要房子喝成这样的,也就原谅了我,心疼地对我说,山晓,以后可别这么往死喝了。听说有喝酒喝死的。
我说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早晨起来,我像得了一场大病,面容憔悴,四肢无力,早餐也不想吃,还在反胃吐酸水。
安丽丽心疼我的身体,就说,我看你今天就别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宋主任知道你昨晚喝多了,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我说,不,我今天一定要去!男子汉大丈夫,喝点酒就躺在家装熊,那会让人瞧不起。
上班走进办公室,我故意把腰板挺得很直,装出啥事也没有的样子。宋金富看见我昂首阔步地进来了,就意味深长地笑,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啥我清楚。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清高,在内心里并不
佩服他。尤其是看不惯他每天陪客喝酒,中午喝完酒就和文书李光军吹牛皮,一吹就是一下午。晚上又接着喝。在我的感觉中,这个厂办主任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喝两次酒,从不动笔写材料。我就想,这样的人不就是个酒囊饭袋吗?我眼睛里就流露出一种鄙视。宋金富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一定是察觉出来了,想
找个机会敲敲我。
有一天中午,宋金富喝了不少酒,回到办公室,一脸酒气地对我说,山晓,其实我也能写材料,就是没时间。你也看到了,我每天中午陪客人喝酒,晚上还要陪客人喝酒,时间都耗在酒桌上了。
我说,那你就少喝几次。
宋金富说,你当我爱喝酒啊?我这是在完成汪厂长交给我的艰苦任务。现在汪厂长是把我当公关部长使呢?我每天容易吗?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背对背,连性欲都下降了。那滋味不好受啊。
我听了就笑。
宋金富说,山晓你还别笑,不信咱俩就换个位置,你来替我喝几天酒,我替你写几天材料。
我急忙摆手说,别别别,我不会喝酒,还是让我写材料吧。
宋金富就仰起脸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完说,服了吧?这不就结了吗!我不是吹,在全厂还找不到第二个喝酒能喝过我的!
那一天我的身体一直很难受,打不起精神,写材料时,拿笔的手都发抖。下午四点多钟,宋金富走到我面前,笑着说,怎么样,还没过来劲吧?
我故作轻松地回答,昨晚吐完就好了。现在一切正常。你看,照样写材料。
宋金富见我根本没服输,就说,汪厂长对你昨晚的表现非常满意。今晚汪厂长有一桌重要客人,点名让你去,你可要好好表现哟!
其实我对喝酒已经非常恐惧厌烦了,但我却笑着说,宋主任,这你就放心吧,我山晓保证完成任务。
汪厂长的那桌客人是省医药局的领导,喝酒比昨天管线队那帮人要斯文多了。问题是,汪厂长烟酒不动。汪厂长笑着对省局领导说,我这份酒由我的秘书山晓代劳了。汪厂长这样一说,我哪敢不遵命啊,就每次把我的那盅干掉,再喝汪厂长面前那盅。结果我比别人多喝了好几盅。喝到后半程,脑袋就开始发昏。还好,我硬是挺住了,没露馅。
晚上一到家,我就哇地一声吐了。又吐了一地。
安丽丽惊讶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半天才说,你……你今天怎么又喝酒了?你这样下去还要不要命了?
我就解释说,今天是汪厂长亲自点名让我陪省局的客人。说心里话,我一口酒都不想喝。可这是汪厂长交给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安丽丽没好气地说,昨天是宋主任,今天是汪厂长,这还有完没完。你就不能不去吗?
我说咱不是要房子想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吗?
安丽丽一听说要房子,就不吱声了。
这以后,隔三差五我就要喝醉一次。我觉得我在一天天地堕落下去,已经和酒囊饭袋没什么区别了,心里很苦闷。这样身不由已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呢?我的长篇小说什么时候能开始续写呢?我一时找不到答案。
卢梭离我远了,《忏悔录》离我远了,诗歌和小说都离我远了。我的生活就剩下喝酒和写材料这两件事。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生活就剩下喝酒这一件事,我就和宋金富没有区别了。这太可怕啦!
我每次喝醉都要呼呼大睡,根本不去体会安丽丽是什么感觉。有时安丽丽想和我做那事,我也打不起精神来。
安丽丽说,山晓,你怎么不行了。
我闭着眼睛说,我也不知道。
安丽丽说,你原来不是这样啊?
我说可能是喝酒喝的。听宋主任讲,喝酒性欲下降。
安丽丽见我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好唉声叹气背过身去。
有一天,我陪河南一家原料药厂的客人喝酒。这帮人都是喝酒高手,怎么喝也不醉。我也不甘示弱,喝的比哪次都多。回到家我已酩酊大醉,把安丽丽刚换的新床单吐得一塌糊涂。
安丽丽终于爆发了,她高声斥责说,山晓,你太不像话了,还尊不尊重人家的劳动?你一天啥活也不干,喝完酒就回家吐,整天像个冷血动物。这种日子我没法过了。
我那天心情本来就不好,一听这话,马上就火了,我说,你不想过你就走!两头受气的日子我早就够了。
安丽丽一听就委屈地哭了,问,这是你说的?这是你说的?
我说是我说的又怎么样?
安丽丽说,你敢再说一遍?你敢再说一遍?
我指着安丽丽声嘶力竭地说,安丽丽,我正郑重地告诉你,你不想过就马上给我滚!这世上三只腿的蛤蟆我找不着,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
儿子山翼听到我们越吵越凶,就吓哭了。父亲母亲都过来劝解。安丽丽一边擦眼泪,一边找衣服。最后找了一大包她和儿子常用的衣服,系好拎在手里,拉着儿子说,山翼,跟妈去姥家!说完,就和儿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
母亲急忙对我说,小三,你快把丽丽追回来!快去呀!
我看着母亲,一动没动。
我和安丽丽的冷战开始了。
安丽丽以为我过几天就能给她打电话服软,然后再去娘家把她接回来。想美事去吧。一连二十天,我既没给她打电话,也没去接她。安丽丽和她的父母就沉不住气了。
第二十一天,岳父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的女儿心眼多么多么好,人多么多么能干,一个男人能找到这样的媳妇要知道珍惜,要知道爱护,要懂得宽容。一旦失去后悔莫及。那意思就是让我赶紧把他女儿接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听完,一句话也没说,就放了电话。
又过两天,岳母给我打电话,说她女儿一直在娘家等着我,让我去她家把安丽丽接回去。
我只说了一句话:她又不是自己没有腿。说完就放了电话。
又过两天,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接到了安丽丽打来的电话,安丽丽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山晓,我天天在等你来接我。可你就是不来,连电话也不来。你是不是想和我离婚呀?我有多大的错误值得你这样想……
我不想听下去,把电话放了。
晚上下班,安丽丽带着儿子山翼回来了,还买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我已经想到安丽丽会回来,把晚上的陪酒任务推掉了。
儿子一看到我,老远就喊爸爸,跑着扑到我的怀里。
我把儿子抱起来亲,边亲边问,儿子,想爸爸没?
山翼说,想了。早就想了。说着,竟哭起来,边哭边说,爸爸,我不想让你和妈妈分开,我想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擦着儿子脸上的泪水说,爸爸永远也不会和妈妈分开。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安丽丽站在一旁喜极而泣。
当晚,我就和安丽丽和好如初了。
安丽丽问我,你那天为什么火气那么大呀?
我说,我太苦闷了,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火。在厂办这个地方,每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而且都是宋金富的耳目。我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半步路。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天天在做。都快把我憋死了。你想想,我的心情能好吗?
一年后,房子终于分下来了。我分到了一套40平米的新封闭单间,一室一厅。这让我和安丽丽都没有想到。开始我想,厂里房子这么紧张,我又很年轻,能分到一间30平米的二茬房子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给了这么好的房子。简直让我和安丽丽喜出望外。
老资格的厂办副主任银水声分到的却是一个二茬房,说是两室的套间,其实面积和新封闭单间差不多,只有42米。而且他还把原来住的一个12米的插间交了出来。
我有些不理解,因为我的分房分数肯定没有银水声高,分的房子却比他好。我就跑到分房公布栏去看
究竟。原来根本就没给我打分,我的名字后面只写着“军转干部特殊照顾”几个字。这一刻,我便心存感激。我感激的不是哪个人,而是整个药厂和药厂的全体职工。我想,两年前药厂无条件地接收我这个军转干部,今天又特殊照顾分给我新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一定要在药厂好好干,以实际行动回报药厂
对我的这份恩情。
我忙里抽闲写了一篇歌颂药厂改革发展的报告文学《奋进的旋律》,以整版的篇幅刊登在《盛京日报》上。这就引起了一些上级单位对我的兴趣。市医药局宣传部王部长找到我,要把我调到市医药局宣传部去。我婉言谢绝了。市体制改革委员会工业处李处长要把我借到他们“特厂实验办公室”工作,我又谢绝了。李处长说,你再好好想想。我这里的大门一直向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嘴里说好,其实我心里已经下决心不去了。
厂里的人都说银水声要调走,调到经营部去当部门经理,说的有眉有眼。并说我要接银水声,当厂办副主任。厂里很多人对我的态度都变了,见到我就主动打招呼,笑脸相迎。有的来找我办事,干脆就叫我山主任,弄得我很尴尬。我说我不是主任,还是叫我秘书吧。对方笑着说,山主任你就别谦虚了,全厂都知道你要接银水声,这还有啥保密的。
一天,安丽丽对我说,山晓,现在房子也到手了,你就别在药厂干了。我们厂里有不少人都在下海经商。有的人在厂里啥也不是,一出去就发了,腰缠万贯,要啥有啥。凭你的能力,咱们自己出去开个公司,肯定能挣大钱。
我说,我对挣大钱没兴趣。钱这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走,够花就行,多了没有用,还是负担。
安丽丽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是不是在发烧?你怎么说钱多没有用呢?有了钱就可以有一切,可以买大房子,买小汽车,到国外旅游,送儿子去美国留学,接受第一流的西方教育……
我说,够了,我不想听。你从前不这样啊,什么时候变得满脑子都是钱了呢?
安丽丽说,这年头谁不想挣钱啊!你要不想下海,我自己下海。
我以为安丽丽在开玩笑,就笑着说,你又不回游泳,下海淹着了我可不管。
安丽丽也笑着说,我不用你管。只要你同意就行。
我说,我同意,你自己下海去游吧。我量你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本事。
安丽丽说,你别小瞧人,等我把公司办起来让你看看。
我说好啦好啦,别开玩笑了,我困得不行了,睡吧。
银水声突然病了,胃痛,病得不轻,住进了电缆厂职工医院。
我向宋金富提议,宋主任,我们是不是抽时间去医院看看银主任。
宋金富一听这话脸色就难看起来,不高兴地说,现在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去看他呀。我不能去。你们也不能去。我看他是思想有病。看他一个人在医院能泡多久。
我知道他们之间积怨很深,宋金富巴不得银水声有病呢,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天中午,宋金富陪客人喝了很多酒。喝完酒回到办公室点个脚,跟文书李光军说几句话,又匆忙走了,不知道干什么事去了。这种情况不多。
这时,打字员杨晓红和周英悄悄地溜进我的办公室,小声说,山秘书,银主任住院都一个多星期了,我们都想去看看,大家再凑份子给银主任买点水果带去。
我正在写材料,放下笔说,好啊,那就去吧。
杨晓红说,现在厂办你官最大,这得你亲自发话大家才敢去。
我说好,我这就办。
我走到外屋对李光军说,光军,你通知楼下的接待员、收发员和司机,现在去医院看银主任。让小车班出一辆五十铃,咱们坐车去。
李光军问,这事是不是要请示一下宋主任?
我说,不用,一个看病号的事,又不是什么工作。
李光军问,那我也去吗?
我说去,厂办的人都去。
很快,我们厂办的十多个人就坐着小刘开的五十铃出发了。途中路过一家水果店,杨晓红和周英喊,刘师傅,停一下车,我们下去给银主任买点水果。
车就停下了。我和杨晓红、周英一起走进了水果店。我们买了四样新鲜水果,共花了22块钱。杨晓红
和周英就去掏钱。我早就把钱准好了,说我这有现成的,你俩拿着水果上车吧。说完,我就把三张十元的大票递给了售货员。
售货员给我找钱时,李光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旁,对我说,山秘书,让她开个发票。
我说不用。
李光军说,我可以让宋主任签字报销。
我说,这是私人的事,用不着报销。
李光军说,可有的人并不想给银主任凑这个份子。
我说,这22块钱由我一个人出了。
说完,我就急忙上车。车上的人都等得着急了。见我一上车,就让小刘快开车,竟把李光军给忘了。车刚开出去几米远,李光军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拍车门。小刘只好又停下来让李光军上车。
我们走进病房时,银水声正躺在床上看一本厚厚的小说,是金庸的《鹿鼎记》,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病人,显得冷冷清清,孤孤单单。
一进门,杨晓红和周英就兴奋地喊,银主任,我们来看你来啦!
银水声见厂办的人都来了,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银水声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看到你们我太高兴了。这些天我一个人待得太孤独太寂寞,像困在笼子里的鸟似的,天天盼着你们来。今天你们都来了。看来我银水声的人缘还行啊,没白在厂办干十几年。
我问,银主任,病情现在怎么样?
银水声说,胃病又犯了,老病。你们一来,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我这病就好了一多半。
大家听了就笑。那天下午,病房里充满了笑声。好像每个人都有一种释放的感觉。
银水声住的电缆厂职工医院离我们药厂并不远,只有五分钟的车程。我们连来带去只用了一个小时。回到办公室,我就埋头写起材料。快下班的时候我还在埋头写材料,对外面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
“啪!”地一声,一双大手猛地拍在了我的桌子上,同时拍在桌子上的还有一张发票。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惊,抬头一看,是宋金富,正怒发冲冠地站在我面前,眼睛瞪的都要冒出来了,凶神恶煞般地看着我。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惊愕地望着他。
宋金富见我不说话,又猛烈地拍了三下桌子,怒吼:山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任!工作时间就敢自己做主带着厂办全体人员出去看病号,办公室唱起了空城计,来人办事怎么办?耽误了工作谁负责?
宋金富这样一说,让我无言以对。
“啪!”宋金富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指着桌了上的发票说:还有这张发票,你买水果送完人情,还要用厂里招待费报销!
我扫了一眼桌子上的发票,上面写着:水果,22元。日期是今天。我就明白自己又被李光军暗算了。我早就知道李光军是宋金富的奴才和耳目,最爱挑拨离间和给领导打小报告,所以我对他一直高度警惕,没想到还是被他钻了空子,给这个势利小人提供了一次立功请赏的机会。
宋金富又吼起来:你这是先斩后奏!你这是以权谋私!你要当了主任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呢!
面对宋金富的淫威我真想拍案而起,指着宋金富的鼻子痛快淋漓地大吼:宋金富你太过分了!你这是小题大做!无中生有!无事生非!无线上纲!你这种酒囊饭袋别说给我当领导,就是给我擦皮鞋我都不要!但我还是用我一贯的清高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我用一种藐视的目光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在想,我当飞行教员时,你还在农村种地呢,我怎么能和你这种人同日而语。如果我和你吼,不也成了和你一样的人了吗?我不是白读那么多诗歌和小说了吗?
宋金富吼了半天,见我还是用那种藐视的眼光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气得扭身便走。
夜里,我失眠了。我想,厂办太险恶了,宋金富太霸道了,这样的工作环境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可眼下还得忍下去。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我当了厂办副主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安丽丽起床去卫生间小解,见我深更半夜的瞪着眼睛不睡觉,就问,你怎么还不睡觉?
我两眼木然地望着天花板,没回答她的话。
安丽丽又问,你是不是在单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我还是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安丽丽说,你要是和宋主任和不来,咱就别干了,何必受这份气。我办的公司很快就要开张了,缺人,你就跟我一块办公司吧。你当总经理兼业务员,我当副总经理兼营业员,再雇个兼职会计,人就齐了。
我说睡吧睡吧,别开玩笑了。
第二天下午,宋金富来到里屋找我谈话。
宋金富心平气和地说,山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昨天是我太冲动了,没控制住自己,请你多包含。
宋金富能当面说出这种道歉的话,简直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很感动,我说,这事过去就过去了,谁都有冲动的时候,我不会计较的。
宋金富说,但你昨天做的事确实也有问题,怎么能不向领导请假就擅自带着大家离开工作岗位呢?这说明你在有些方面还不够成熟。我和汪厂长商量过了,把银水声调走后,厂办就不设副主任了,这样就会减少很多人为的矛盾,也有利于厂办的工作。你呢,还干你的秘书,发挥你的一技之长。宋金富说完,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说些什么。
我愣住了,一时无语。
宋金富见我不说话,起身就走。
我这才明白:他给我道歉是假,给我下通知是真。
这样的安排让我无法接受。我想这是宋金富在给我穿小鞋。最让我心寒的是:我一向尊重的汪厂长也同意宋金富的意见。看来我在他们心中就是个写材料的人。这一刻我就下了决心,马上离开厂办这个是非之地,马上离开汪伟家、宋金富、李光军这样的人,再也不要见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