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从昆明上火车向南走了一天一夜,穿过无数高山与河流,隧道和桥梁,到了成都。
下了火车,坐上汽车又向西跑了一个小时路,才到达空军灌县疗养院。
这里是祖国腹地,远离硝烟炮火的喧嚣,也没有战场上下来的伤员。这里到处都是飘香的栀子,翠绿的冬青,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时而小桥流水,时而曲径通幽,真是个修心养性的世外桃源。
可我是一只落地的山膺,受伤的孤雁,我掉队了,再也飞不起来了,未来一片茫然。住在这里我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白天无所事事,晚间彻夜失眠。
这些年来,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蓝天,爱上了飞行,爱上了部队那种火热的生活。我想,我的一生都会在蓝天上飞行。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想过。
突然有一天,我的翅膀折断了,再也不能上天飞行了,高飞的鹰变成了只能在地上行走的鸡。像画家失去了双手,像舞蹈家失去了双腿,这种精神打击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残酷的,让我无法面对,无法接受。痛苦,悲伤,压抑,空虚,寂寞……我的精神时刻被折磨着。
白天,我常常一个人站在没人的地方,久久地仰望蓝天,脑海里都是我从前飞行的情景……直到热泪盈眶。
夜里,我常常做梦,梦到我在天上驾机飞行,在空中做斤斗,横滚,草花形,双上升转弯……我高兴死了,尽情地飞。可飞着飞着就醒了,用手一摸,自己在四平八稳的床上躺着呢,原来又是一场梦。
为了充实我的生活,我开始练书法。很快我就写不下去了。我又画画。很快我就画不下去了。我总心不在焉,画着画着心就飞到了天上,满脑袋浮现的都是飞行情景。画画需要心静如水,书法亦如此,我眼下这样浮躁不安的心态怎么能行呢?
于是,我改换门庭,试着写诗。诗可言志,抒情,让人把心底的话淋漓尽致地喷发出来。正好我有很
多话要说却无处表达,当然都是我对蓝天对飞行的思念和眷恋之情。
我拿起笔,满怀激情地写起来。
可我在稿纸上写了几行之后就写不下去了。甚至几天也写不出一行诗来。急得我直跺脚:写诗真难!我只好放下笔去疗养院图书馆看人家的诗是怎么写的。
疗养院图书馆里的文学书籍和文学刊物很多,可谓琳琅满目。我专看各种诗集和《诗刊》、《星星》,看得如醉如痴。我整天漫游在诗歌的海洋里,像个饥渴的汉子,大口大口地吮吸着诗歌王国里的琼浆玉液。我认识了艾青、藏克家、徐志摩、余光中、贺敬之、马雅可夫斯基……我更认识了给当代中国诗坛带来生机和活力的青年诗人叶文福、雷抒雁、杨牧、舒婷、顾城、北岛、江河、叶延滨、高伐林、张学梦……
“黑暗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寻找光明。”顾城的《一代人》写的太深刻啦!这首诗又让我想起了15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觉得我的心和诗人的心是相通的,我的血管里奔流着他们的诗句,他们的激情,他们的灵感。
于是,我的诗句就在心灵深处奔涌而出:
离弦的银箭
我穿天的梭针
彩虹般的航烟
我刺绣的丝线
我的绣盘
不是姑娘手中镜子大的彩绢
而是伟大祖国的万里蓝天!
……
我的诗《绣》就这样一气呵成地写出来了。
我把《绣》寄给了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很快,电台就播出了,还配上了美妙抒情的音乐,并给我寄来了17元钱的稿费。
我兴奋不已,夜不能寐,奋笔疾书:
蓝天,你是一部浩瀚的书
太阳是你火红的封面
月亮是你洁白的封底
白云是你浪漫的书页
星星是你多情的文字
而我,就是你忠实的读者
……
我把写好的这首名叫《阅读蓝天》的诗又寄给了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很快又被电台配乐播出。
那段时间,我白天徘徊在梧桐树下,心灵沉浸在诗的意境里,为一个韵脚搜肠刮肚,为一个诗眼冥思
苦索;夜晚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想仍驰骋在诗的王国里,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想起一个好句
子,赶紧跳下床开灯,急忙记在本子上,生怕晚一会就找不着激情和灵感……
诗歌,改变了我。让我变得精神富有、充实、纯洁,痛苦而又愉悦。我觉得每天升起的太阳都是不一
样的。我觉得每天的自己也是不一样的,从心灵到气质,乃至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诗歌拯救了我的灵魂,埋葬了我的仕途,改变了我的理想。我不想当什么政治家了。我要当诗人。当马雅可夫斯基和顾城那样的诗人。我正襟危坐,神情庄严而又神圣,在日记本的扉页上挥笔写下意大利诗人但丁的名言:
走自己的路,让人家去说吧!
12年后,也就是1993年初,我在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上撞得头破血流,四面楚歌,仍无怨无悔。诗歌拯救了我,也葬送了我。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精神痛苦。精神死了,肉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绝望中,我甚至想过要用自己的手结束我年仅37岁的生命。我听到我的灵魂在不停地呐喊:为什么不让我在飞行事故中粉身碎骨?为什么不让我在对越反击作战中冲锋陷阵?这是死神在呐喊,在噬咬我的神经。好在我的精神没有彻底崩溃。我在最后时刻恢复了理智。我把握住了自己的行为。我没有走上不归路。我选择了活。
1993年10月的一天,也就是在我摆脱死神的几个月后,我在《盛京青年报》上看到了一则让我大吃一惊的噩耗:青年诗人顾城在新西兰激流岛用板斧劈死妻子谢烨后自缢身亡,时年37岁。
顾城是我非常推崇的一位诗人呀!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一双颤抖的手捧着报纸,又反复看了数遍,才相信这是真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死了,而我还活着。如果我也死了,也是37岁。
37岁,让我浮想联翩:诗人普希金与情敌绝斗身亡时也是37岁,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用手枪射穿自己太阳穴时也是37岁……看来37岁是诗人的一个危险年龄,是一道坎,我总算闯过去了。
接着,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连串诗人的名字:拜伦,36岁暴死它乡;徐志摩,35岁坠机殒命;雪莱,31岁落水身亡;叶赛宁,30岁猝死驿站;莱蒙托夫,27岁绝斗而死;裴多菲,26岁血洒战场;海子,25岁卧轨自尽……
为什么诗人都这样的短命呢?是因为诗人清高?易怒?敏感?脆弱?无常?缺乏理智?藐视生命?
抑或是其它什么难以言状的原因?
但这世上也有长寿的诗人啊?藏克家、艾青、冯至、苏金伞、泰戈尔、哥德、雨果……
啊,请原谅我又把话扯远了。还是言规正传。
在四川灌县,我写诗的灵感和激情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
在写《我是祖国的卫星》时,我仰望蓝天,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放声吟咏:
我是祖国的卫星
在太阳系的花名册上
决不会有我的姓名
我的轨道不是椭圆体
而是展翅欲飞的“雄鸡”形
我的主机不用合金钢
而用跳动的心脏
我的操纵不靠信息令
而靠思维的神经
当祖国需要我挺身而出
我会化作一支利剑射向天庭
……
壮志未酬,不吐不快呀!
我虽然折断了飞翔的翅膀,人不能上天飞行了,但诗歌却给我插上了一副想象的翅膀,让我不能安分的心灵依然在祖国的蓝天上纵横驰骋,自由翱翔,放声吟唱。
我写的都是蓝天诗。因为我爱蓝天。有爱才有情,有情才有诗。
我写诗的灵感和激情是蓝天的馈赠,飞行的收获。离开蓝天,离开飞行,这灵感和激情就失去了的源泉,总有一天会枯竭的。
终于有一天,我心中的这座火山停止了爆发,岩浆也冷却凝固。我依然在梧桐树下徘徊,搜肠刮肚,冥思苦索,可再也找不到诗的灵感和激情。
我知道,诗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而不是挤出来的。我讨厌捏着嗓子假声假气的唱歌。我也不想去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或是“到处莺歌燕舞”……
于是,我只好停笔。
不写诗,每天干什么呢?
我突然决定:回盛京找对象。我想用恋爱来转移视线,忘掉痛楚。
我被自己的决定吓了一跳。
从前,我没想过找对象。我满脑袋装的都飞行,装不进女人。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都不会让我心跳加快。
那年,我夺得空W军岗位练兵一等奖后,中队长章天浩很神秘地把我叫到他的宿舍,说要把我们团政委于侠的女儿介绍给我。我一听我就摇头了。团政委的女儿我见过,喝太湖水长大的,白净苗条灵秀,工作也不错,在宜良一小当老师。
我听了先是一惊,然后就是摇头:我……我不想现在就找对像。
中队长看着我说:你再好好想想,这对你在部队发展很有好处。
我明白中队长的意思。但性格使然,我不能那样做。我要凭自己的能力干。否则,我宁可一辈子原地踏步。
接着,我们大队长尹得富的妻子又给我介绍对象。大队长的妻子原来在昆明军区陆军总医院当医生,才调到三团卫生所一年多。她给我介绍的是昆明军区陆军总医院的一名年轻的医生。把照片都拿来了,长得像电影演员刘晓庆。
大队长的妻子特意强调说:她父亲是昆明军区副司令,老红军。
我说:条件确实不错。但我现在还年轻,不想找对像。
大队长妻子追问:你想啥时候找?
我说:30岁以后。
大队长妻子就没话说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飞行事故差一点要了我的命。脑袋被钻开了,肚子也被切开了,元气没了,不能上天飞行了。哪个姑娘愿意找我这样的一个半残废呢?现在以我的处境,别说找女军医,就是回过头来去找团政委的女儿,人家都不会同意。
我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必须降低标准。而且,要回盛京去找,找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于是,我想给父母写信,让家里先物色。可一提起笔,就觉得话不好说。因为我这样做,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在从前的家信往来中,父母多次问我个人问题是怎么考虑的,并要在盛京给我找对象。我回信说,第一,我不在盛京找。第二,30岁之前不找。第三,将来我会找个志同道合的女兵。父母回信同意了我的观点,并称赞我考虑问题成熟,有远见,有利于在部队发展。
可现在,我突然一反常态,把自己的三点意见全部推翻,父母会怎么想?能理解吗?可我又不想把飞
行事故和身体实情告诉父母。我想永远隐瞒下去。思来想去,我决定编造一个父母弄不太懂的谎言蒙骗过关。我在信上说,最近带飞学员特技,在空中做垂直向上动作时,眼睛多次出现“黑视”。“黑视”不算病,不用治疗,只能说是身体抗载荷能力弱。不飞特技永远不会出现“黑视”。而一个不能飞特技的飞行教员航校是不需要的。停飞是迟早的事。从前我想在部队发展,在部队找个女兵结婚,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近期我要回家探亲,假期只有15天。我想在这15天里,把个人问题解决掉。请父母在家帮我特色对象。我对女方没有什么要求,人好就行。
若干年后,当父母知道我飞行事故的真相时,母亲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
父亲哽咽地说,爸爸看到你那封要在盛京找对象的来信,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不知道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让你突然变了一个人,一反常态,看问题那样悲观,情绪那样低落,找对象连条件都不提了。不知道这“黑视”后面隐藏着什么东西?是不是飞行出事了?……那段日子,我和你妈妈天天吃不下,睡不着,度日如年,一闭眼睛就做噩梦。直到看见你穿着军装高高兴兴地走进家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我和你妈妈的一块心病才去掉。
父亲又说,你的每封来信,我和你妈妈都要看上十遍二十遍,一字一句的看,一直看到下一封信寄来。虽然你远在万里之外,但你的一呼一吸,都牵动着我和你妈妈的心,我和你妈妈随时都能感应到。这就是血缘的关系。儿女和父母的血脉是相通的。
那次回家探亲,家里为我物色了三个对象。都是母亲托人找的。那时母亲在贵风公社(现在叫贵风街道办事处)当党委书记,接触人多。父母把三个对象做了排号。
排在第一号的叫安丽丽。
我到家时已是晚上六点多,天都大黑了。母亲为我的婚事很着急,让我当晚就见安丽丽。
我刚吃过晚饭,介绍人王姨就带着安丽丽来到我家。
安丽丽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好,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一身朴素的绿军装,一双流行的北京棉。我想,如果她穿的绿军衣上配两枚红领章,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兵,在我们三团大院里一走,肯定有百分之二百的回头率。
刚坐下,王姨就让安丽丽说说自己的情况。
安丽丽看了我一眼,白净的脸上飞起两片红云,马上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我比山晓小一岁,75届的。毕业后下乡去了西丰。79年拔点时回城。接我妈的班,在化工一厂九车间当化验员。我爸也在这个厂工作。我还有一个弟弟,也工作了,在化工一厂开小车。安丽丽像是背台词。
王姨补充说,化工一厂是个8000多人的大厂,她爸爸现在是厂里的生产副厂长。
然后,我又把我的情况说了一下。
大约坐了十分钟的功夫,王姨就对安丽丽说,今天太晚了,山晓刚回来,路上走的很累,也要早点休息,我们走吧。
我当时没有一点累的感觉,不希望安丽丽马上就走。而且,我感觉安丽丽起身时有些恋恋不舍。母亲看出来了,就让我出去送送安丽丽。我一直把安丽丽送出去很远。
王姨看我和安丽丽有话要说,就先骑车走了。
走到路口时,安丽丽关切地对我说:山晓,你穿的少,天又冷,别送了,快回去吧。
我说:没事没事,我是飞行员的身体,一点也不感觉冷,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我说这话时,心在砰砰乱跳,舌头也不好使了,特别紧张,有些语无伦次。大概这就是初恋的感觉吧。
安丽丽问我:山晓,你这次回来在盛京能待几天?
我说:部队给我15天假。时间一到我就归队。
安丽丽说:时间太宝贵了,这15天我想天天陪着你。
我问:你不上班吗?
安丽丽说:我有半个月的待休。我想这次都休了。
我正希望这样呢,就说:那当然好了。
安丽丽说:那我明天一早吃完饭就到你家找你。
我说:一言为定。
我一走进家门,母亲就问:小三儿,你看安丽丽咋样?
我说:妈,就她了。那两个对象我不看了。
母亲一听就笑得合不拢嘴,说那你们就抓紧时间好好谈吧。明天一早我就找王姨过话,让安丽丽到咱家来玩。
我说:妈,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刚才我已经和安丽丽约好了,她明天一早就到咱家来找我。
母亲说:太好了。就在咱家谈。咱家清静。我和你爸一上班,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随便你们谈。谈成了就吃定亲饭。明年结婚,后年妈就可以抱孙子……
我说:妈,你瞎说啥呀!
父亲就在一旁笑。
第二天我刚吃完早饭,安丽丽就风风火火地来了,把一股清爽的风也带进了屋。一身绿军装,一双北京棉,肩上还挎了一个绿书包,英姿勃勃,神采奕奕地出现在我面前。见到我就笑着说:吃完早饭我就往这赶,生怕你在家等我等得着急,骑了一身汗。从那神情和语气看,好像我们不是刚刚相识一天的恋人,而是相处多年的老同学,甚至像一奶同胞的亲兄妹,亲切而又自然。说着,就把绿书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我面前。她的举动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问:这里面装的啥?
她说:是我画的画,练的字,还有我写的诗歌。
我一听,就兴奋起来,盯着她问:你喜欢画画?
她答:喜欢。从小就喜欢。
我说:能让我看看吗?
她说:拿来就是让你看的。说着,就解开书包,小小心翼翼地往外拿她的“作品”。看来,她是要急于向我展示她的艺术才华,以博得我对她的好感和赞美。
我终于看到了安丽丽的绘画大作,都是临摩的人物和山水。冷眼一看很不错。有素描,有色彩,也有白描。白描的线条又用墨笔勾了一遍,很多铅笔线条还依稀可见。不懂画画的人看了一定会赞赏一番,甚至会对她刮目相看。可在我看来,这些画的基本功还处在小儿科水平。
安丽丽一定是在我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什么,问:怎么?我画的不好?
我笑着说:好。好。起码你们单位的人不会有人画过你。
她听了,脸上掠过一丝自豪和骄傲。
我又看她练的字,都是临贴名家,有硬笔书法,有软笔书法,有楷书,有行书,有隶书,竟还有狂草,总之,所有字体都和绘画处在一个水平线上。这回,我没有违心地赞扬她。她也没追问我感觉如何。
我又看诗,都是口号式的那种,什么冲!冲!冲……杀!杀!杀……什么革命豪气胜云霄……有很浓的“文革”痕迹。想必她读诗的范围很窄,还不知道当代中国诗歌的水准和走向。我看了一首就不想看了。
我放下诗稿说:我也喜欢画画,书法,写诗。
她瞪大了眼睛:惊喜地问: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齐白石那样的大画家,从七岁就开始画画。后来文革爆发了,我的父母被批斗,家务活多了,我才不画了。
她问:你小时候画的画还有吗?我想看?
我说:早就没有了。要看你就看我最近画的画。说着,我就从提包里掏出两个笔记本,一个笔记本里是我临摩的画,一个笔记本里是我临贴的硬笔书法,都是我在疗养院为打发时间而画而书的,当时没扔,塞在了提包里。没想到这时竟派上了用场。
她一边看,一边赞叹说:画的太好了,字也写的好,都比我好……安丽丽爱不释手地看着,说着。
我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都是我在疗养院里无聊时瞎写乱画的,其实就是一堆垃圾,当时差点没扔。
这回该轮到我炫耀和展示艺术才华了,我把在疗养院里写的诗稿拿出来,握在手里晃动着说:我写的这些蓝天诗,大多都在云南广播电台配乐播出过。要讲水平,我的画,我的字,都是小学水平,幼稚可笑。而我的诗,是大学水平,正在走向成熟。
安丽丽听我这么一说,急忙放下手里的两个笔记本,从我手里夺过了诗稿,嘴里说快让我看看,就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看到第二首,她就开始提问题了。她问:山晓,你写的诗怎么都这样排列呢?像下楼梯似的?我从没见过。
我故作高深地说:这在诗歌上叫“楼梯式”,是一种写诗的风格。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写的政治抒
情诗《列宁》、《好》就是这种风格,中国诗人贺敬之写的《雷锋之歌》、《放声歌唱》也是这种风格,诗写得气势磅礴,回肠荡气。我非常崇拜这两位大诗人。再有,这种风格的诗非常适合朗诵,节奏明快,高低起伏,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再配上优美的音乐,听起来令人陶醉。
安丽丽说:我已经被你说得陶醉了。山晓,你的嗓音这么洪亮,干脆给我朗诵一首你写的诗吧。
她把诗稿又还给了我,笔直地站在我面前说:现在我就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我被安丽丽的诚意感动了,兴奋起来,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我运了运丹田气,随便抽出一页诗稿就放声吟诵起来:
蓝天
你是浪漫的
浪漫的如同
悠悠白云
我是蓝天之子
我也是浪漫的
浪漫的如同
一顶白云般的蓝天
我作画
蓝天为纸
战鹰是笔
青山绿水
就是我的作品
我歌唱
白云搭台
马达是喉
化雨春雨
就是我的歌声
……
安丽丽一动不动地侧耳聆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是被我朗诵的诗歌打动了。
我和安丽丽就这样,一见面就好像认识了多年,无拘无束,谈笑风生。我们浪漫的恋爱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我们在一起谈诗论画,海阔天空,情意绵绵,恋恋不舍。我们蹬着自行车去南湖,北陵,故宫……把盛京好玩的地方都走遍了,还互相照了不少相。我们每天都很开心,觉得这世界一切都不复存在,就剩下我们俩。我没有想到恋爱是这样的美好,神奇,妙不可言。我仿佛突然发现了人生的新大陆!
临别的前一天,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我和安丽丽坐在南湖岸边的靠椅上,我说:丽丽,有想问你一句话,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她说:问吧,我咋想的就咋说。
我说:飞行是很危险的,随时都可能发生飞行事故。假如我在飞行事故中身体致残了,你还能跟我好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能!
我说:要是我的两条腿都没有了呢?
她说:我做你的双腿,照顾你一辈子。
我说:要是我的双眼失明了呢?
她说:我就是你的眼睛,给你带路。
我被安丽丽的话感动了,一把将安丽丽搂在怀里。她也紧紧地抱住了我。久久地不愿松开。谁也不说话。她已泪流满面。我也眼噙热泪。
我对她说:丽丽,我爱你!永远爱你!
安丽丽说:山晓,我会爱你一辈子。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变心!
那天,我把自己那次转场飞行事故和安丽丽说了。
安丽丽是流着泪听的。听完,她紧紧地抱住我不放,生怕失去我的样子。半晌,她说:山晓,我想摸摸你受伤的地方?
我就把头低下来,伸到她面前。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拔开我浓密的头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头上那
块疤痕,又用嘴唇轻轻地亲吻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又把一只手伸到了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向前试探着,终于摸到了我腹部那道手术刀痕……
分别的那天早晨,安丽丽来送我,给我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有苹果、大白兔奶糖和蛋糕,说路远,让我在车上吃。她的眼睛红肿了。我想她夜里肯定是没睡好觉,哭了很长时间。
当列车启动的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一边跟着列车跑,一边把挎在肩上的那个绿书包摘
下来递给我,对我说:到了部队就给我来信。我会天天盼着你的信。
我接过沉甸甸的书包说:放心吧丽丽,到了云南,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
列车把我们越拉越远。安丽丽还在跟着列车跑,眼睛里已经有亮东西一闪一闪。我把头探出车窗,看着安丽丽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这时,我才打开安丽丽递给我的那个绿书包。书包里面是十本带红枫叶图案的浅绿色信笺,两沓信封,20张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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