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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品名:天上地上 作者:山晓

  我在车间拼命工作,一忙起来,就什么痛苦、忧愁都忘了。

  12月份,车间的麦迪霉素片成品率完成的很不好,只有91%。而1至11月份都是98%。其实,完成98%也不算高。因为,麦迪霉素原料是从日本进口的,效价都很高,都在105%到107%之间。这就是说,生产中去掉各个环节的损耗,成品率也应该在99%以上。

  制剂车间这几年每月的麦迪霉素产量都在3000万片。成品率完成91%,就意味着车间一个月就损失了270万片麦迪霉素,价值27万元。眼看着就没了。一个省医药系统的先进车间,还出这样的事,太不应该。

  厂长贾远航生气拍桌子了,指示生产副厂长李志和技术副厂钱景芝一定要查出原因,彻底解决。于是,李志和钱景芝就各带一个工作组到车间搞调查。我作为车间党支部书记就很着急。

  我问生产副主任唐大强:能是什么原因?

  唐大强说:我认为是技术质量上把关不严,把片子打重了,你可以看看压片班的打片记录和变化曲线,本来每片应该是0、175 克,都打成了0、178克,0、179克,0、180克,你算算,3000万片要折进去多少。

  我回到办公室,马上拿出计算器算了算,觉得就是片子打重了,也不会折进去270万。

  我又去问技术副主任由凤兰:你看是什么原因?

  由凤兰说:我看是车间行政管理不严,被车间职工偷走了。你想想,车间300多人,平均每人每天偷走两瓶麦迪,一个月下来能损失多少?而且这种事你根本就没办法发现。

  我用心算了一下,一个工人每天偷两瓶就是200片,一个月就是6000片,300个工人就是180万片。我说:这也不够270万片呀?再说,也不可能每个工人都偷药。如果真那样,我们这个先进车间不就成了贼窝了吗?

  由凤兰想了想说:有的人偷药不是200片,而是几万片,甚至几十万片。

  我问:车间还能有这么胆大的人?

  由凤兰说:当然有。像周兵、申国伟这两个刑满释放的工人,前科都是偷盗犯罪,偷药又都有方便条件,一个在压片岗位,一个在糖衣岗位,天天接触药,一边工作一边就把药偷了。你没调到车间时,他俩曾用岗位上装药片的大布袋子偷过麦迪,一偷就是几十万片。

  我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由凤兰说:车间夜班门卫马师傅看到的。马师傅是老党员,为人正直,觉悟也高,就向代中国如实汇报了。代中国把这两个人分别找来询问,晚班从车间背走的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两个人都回答说,布袋子里面装的是自己买的黄豆。

  由凤兰说:你又没摁住人家手腕,你还能说啥?

  我说:马师傅为什么不当场摁住他们手腕?

  由凤兰说:马师傅还要不要命了?一刀能把他捅死!

  我问:现在他俩还敢这么嚣张吗?

  由凤兰说:现在你来了,他们当然不敢那么嚣张了。但小偷小摸还是免不了的。

  听了这话,我就觉得工人偷药也不会一个月偷走270万。我想,是不是还有我们没有想到的更大的漏洞呢?

  我又带着问题去问代中国。代中国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来是一连几天都有没睡好觉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说:这个就不好说了。在这个时候,我们当车间领导的不可随便乱说。否则,会误导厂里下来的两个工作组。我看我们还是等待厂里的两个工作组调查结束后下最后的结论吧。

  很快,厂里的两个工作组就给这270万片麦迪的损失下了结论:第一,车间生产管理不严,制粒、压片、包衣、压膜、包装、捆箱各个环节都有漏洞,职工偷药事情时有发生。第二,车间技术管理不到位,压片工人图省事搞假记录,质量检查员工作粗心,片重都打在了上限也没人制止。

  代中国对厂工作组下的这个结论很认账,在车间班子会上说:这才找了真正的原因。下一步,车间就要在这两方面加强管理,争取尽快解决问题。

  我说:在防止工人偷药问题上,我已经有了办法。那就是在各个环节严格把关,交接时必须严格检斤,并由责任人签字,在谁的环节上缺斤少两,谁就要负责,按价赔偿。

  代中国说:书记的想法很好。我看这件事就请书记来抓落实吧。

  我说:行啊行啊,我保证把这件事情抓好。

  为了抓好麦迪霉素的成品率,从这天起,我就住在车间办公室。白天跟着白班工人督察检斤,夜里跟着夜班工人督察检斤,并亲自做检斤记录。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跟着走,楼上楼下来回跑,很怕出现一点点漏洞。一个月跟下来,我的体重掉了十几斤,麦迪霉素的成品率竟猛然提高到99、99%,创造了历史最好水平。

  厂长贾远航听了非常高兴,在全厂职工大会上表扬了我们制剂车间,说这才不愧为是省医药系统的先进集体!我听了当然高兴,把一个月的劳累都忘在了脑后。

  会后,王克俭找我谈话,首先肯定了我的成绩,说我帮助主任解决了车间麦迪成品率的大问题。然后,话锋一转说:你是车间书记,不是车间主任,你有你自己的工作,不能种了人家的地,荒了自己的田。中国有句成语,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我们可要头脑清醒啊!

  我说:王书记,我懂。

  王克俭说:懂就好。要记住我的话,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最重要的是保证监督。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再去做。就是代中国让你去做,你也不要去做。

  显然,王克俭对我介入车间行政工作太多是有看法的。这让我百思不解:一个厂党委书记,怎么能这样呢?

  春节,制剂车间大干,没放假。我三十儿晚上在车间值夜班。初一、初二、初三白天都在车间加班,和工人一起大干抢任务。

  初四早晨一上班,宗成翔就给我打电话:今天中午12点在兴华街七马路“醉八仙酒楼”聚一聚。

  我问:都有谁呀?

  宗成翔说:我一个,你一个,还有吴天泉和田卫国。就我们四个人。

  我一听有吴天泉和田卫国,就高兴起来。因为我和这两个同学都多年没有见面了,见面后一定有很多话要话。我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保证按时到。

  “醉八仙酒楼”离我们药厂很近,十分钟就可以走到。我想,宗成翔把聚会地点选在这,主要是为了照顾我。11点30,我跟代中国打了一个招呼,就去了。我走到“醉八仙酒楼”时,宗成翔他们都没有来。我一看表,才11点40,就坐在椅子上等。等了大约10分钟,宗成翔和吴天泉来了。

  我站起来喊了一声:天泉!

  吴天泉也看见了我,喊了一声:山晓。

  我们俩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好像我们要说的话只有用这紧紧的拥抱才能表达。

  年轻的女服务员给我们倒了三杯茶水,我们边聊边等田卫国。12点10分,田卫国还没到。

  宗成翔说:卫国现在当上汽运公司的总经理了,是公司最忙的人,大年初一、初二都在公交车上慰问司乘人员,初三班子开会研究工作,就今天有点时间。咱们再等等。

  吴天泉说:听说卫国在清华演讲引起了轰动,市委书记对卫国的口才很赏识,副市长的位置已经离他不远了。

  我说:看来卫国当年选择停飞是选对了,要是一直在部队飞行,恐怕连个中队长都混不上。

  宗成翔说:在我们25期学员中,卫国是发展最好的。在整个盛京市,卫国也是最年轻的正局级干部。

  吴天泉说:除了卫国,就数松林了。他现在已经是副师长了。咱们这些留在航校的,望尘莫及呀……

  宗成翔手里的大哥大响了。宗成翔一接,是田卫国。

  田卫国语气急促地说:成翔,我们公司刚刚发生一场重大交通事故,我马上要去现场。你们哥几个就不要等我了。后会有期。说完,没等宗成翔回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宗成翔说:卫国不能来了,咱们仨吃吧,大家点酒点菜,我来买单。

  我说:喝啤酒吧,来三瓶雪花。

  吴天泉说:啤酒是娘们酒,没劲,来白的,先上一瓶“西凤”,不够再说。

  很快,我们点的三荤三素六个菜就上齐。我们仨边喝酒,边回忆飞行往事。酒过三巡,一瓶“西凤”就见底了。

  吴天泉喊服务员:再来一瓶“西凤”。

  我拦住天泉说:别来白的了,我是喝不动了。

  宗成翔在一旁解释说:山晓,现在天泉是一顿一斤的量,难得一聚,喝吧,今天一定要让天泉喝好。

  我听了一惊,愕然地看着吴天泉,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吴天泉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酒,启开盖,说:这瓶酒咱们仨包了,你们俩能喝多少吱声。

  我说:天泉,我最多再喝一两。

  宗成翔说:我还能喝二两。

  吴天泉就往酒杯里给我们俩斟酒。斟完酒,晃了晃酒瓶子说: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了。说着,一扬脖,竟对着瓶子喝起来。

  我说:天泉,过去在部队,我也没看你喝过酒啊。怎么一回到地方,就突然喝起酒来了?量还这么大?

  吴天泉说:山晓,你不也在办公室干过吗?这点事你还不懂吗?我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我的工作就喝酒喝酒再喝酒,一天两顿,一顿一斤。

  我说:酒大伤身啊,我看你还是少喝点为好。

  吴天泉说:不行啊!不喝酒我的日子过不去呀!你也知道,过去我是对飞行亲,飞起来比什么都高兴。我是想飞一辈子的。没想到突然就不飞了。不飞了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特无聊。痛苦啊!我现在只有对酒亲。酒能解愁啊!喝完酒,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听了这话,我在心里想,环境真能改变人啊!吴天泉当了这个办公室副主任,算是彻底废了。

  全厂职工是正月初八开始上班的。一上班,厂部那边就传出消息,说山晓要当厂党委副书记了。

  一些和我熟悉的人见面就问我,有这事吗?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啊?

  我只能笑着反问,我还不知道呢,你们怎么就知道了?

  我虽然嘴里这样说,但我对自己还是有一个基本估价的,那就是我到制剂车间两年,工作是有成绩的,这种传闻绝不是空穴来风,最起码是对我工作能力和成绩的一种认可。这让我感觉很欣慰。我的心也活起来,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慢慢地,厂部那边的传闻没了。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归于平静。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依然当我的制剂车间书记。

  清明节那天,宗成翔给我打电话说:天泉住院了,在省肿瘤。

  我问:啥病?

  宗成翔说:肝癌,已经是晚期。北京、上海都去了,治不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两个月。我昨天才知道的,去了一趟。天泉说他想你,想见你。

  我说:我马上就去医院看他。

  宗成翔说:你不要动地方,就在车间等我,我马上开车去接你。

  我们走进病房时,吴天泉正躺在病床上打吊针。他看到我和宗成翔拎着水果和营养品来看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放下东西,抚下身,握住他的一只手,问:天泉,现在感觉怎么样。

  吴天泉说:浑身无力,已经开始便血。我想我的时间不多了,想见见你。

  我又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天泉说:过完春节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发高烧,41度,一连七天不退,打什么针都不好使。到省肿瘤一查,肝癌,已经晚期,哪也治不了。

  我的眼睛就湿润了。

  吴天泉说:这几天我总能梦到我们四中队的这几个同学,梦到我们一起在沾益跳伞,一起在昭通飞行,梦到那次你场外迫降飞机翻过来了,我们把你救出来,轮流把你背上救护车……那样的时光多好啊,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擦着泪水说:天泉,你不该停飞啊!你要是飞行,就不会喝酒。你要不喝酒,就不会得这个病。

  吴天泉说:山晓,我明白。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离开了飞行,我觉得我的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有来生,我还要搞飞行。

  我说,我也是。你看我,浑身都是伤,但我仍然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无怨无悔。

  一天上午,我正在车间给党员和党外积极分子讲党课,突然接到田卫国打来的电话,田卫国说:山晓吗?我是田卫国。

  我说:你好卫国,我是山晓。

  田卫国说:你怎么那么清高呢?都在一个市,转业这么些年了,也不来找我办办事,我有心想帮你都帮不上啊。

  我说:你工作太忙了,身居要职,日理万机,我怕打扰你。

  田卫国说:这你就太客气了。都是同学,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我说:卫国,我正在给车间党员上党课,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田卫国说:曾松林来盛京了。他现在是海军航天兵的师长,大校军衔,离将军只差一步,是我们这期学员中干得最冲的一个。今天要回部队,晚上九点的火车。我要设宴为松林壮行,把转业回盛京的25期学员都请来,一共有17个人。今天下午五点在太阳城大酒店二楼118房间,请你准时赴宴。

  我说:没问题。

  田卫国又说:宗成翔昨天给我打了一个25期学员盛京同学通讯录,我一看,这17个人都在工商、税务、海关、民航、城建,还有公、检、法、司部门,只有你一个人在工厂,而且还是车间。我看你调出来吧。如果不嫌弃,到我们公司来,职务安排上没有问题。

  我说:谢谢卫国,我在车间干得很好,暂时哪也不想去。

  田卫国说:那好吧。以后再说。就放了电话。

  我是下午4点50骑着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赶到太阳城大酒店的。当时已经有七八个同学在酒店门口等候了。宗成翔也在里面。我急忙把自行车支上锁好,和多年来不见的老同学们握手寒暄。

  我们这些当过兵的人时间观念很强,5点整,除了田卫国外,16个人悉数到齐。大家就说,时间到了,

  上楼吧。于是,我们就上了二楼118房间。

  大约又等了十分钟,田卫国陪着曾松林走进了房间。十几年不见,田卫国已经谢顶,肚子也腆了起来,满面红光,派头十足。走在他身旁的曾松林,体形一如从前,虎背狼腰,身着蓝色的海军军装,肩上是两扛四星的大校军衔,在灯光映照下,银光闪闪。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起立鼓掌。田卫国和曾松林像首长检阅士兵一样,与我们逐一握手。曾松林是最后和我握手的。曾松林问过我的情况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天泉呢?天泉怎么没来?

  我说:天泉病的起不来了,肝癌晚期。

  曾松林问:他现在在哪?

  宗成翔在一旁插话说:在省肿瘤,已经住院两个月了。

  曾松林叹了一口气说:太可惜了。天泉是我们这期飞行技术最好的,如果分到部队,现在会很有发展。我一会去医院看看他。

  田卫国说:松林,这没问题,吃完饭,我用车先送你去医院,然后再送你去车站。

  那天酒桌上的气氛很沉闷,谁也没有情绪喝酒。才四十分钟,曾松林就站起来说:大家慢吃,我要先走一步,去看看天泉。

  我和宗成翔说:松林,我们俩也陪你去吧。

  曾松林说:那太好了,我们都是四中队的,应该一起去。

  在场的同学纷纷说,要去一起去,一个也别落下。这时,谁也没心再吃下去。

  我们在酒店门口打了几辆出租车,跟着田卫国的“宝马”一起去了省肿瘤医院。中途,我们在一家大商店停车,给吴天泉买了不少高级营养补品。

  我们一走进病房,我和宗成翔就喊:天泉,松林来看你来了!盛京的老同学也都来了!

  曾松林急忙走到吴天泉的病床前,握住了他的手。

  吴天泉躺在病床上,瘦得已经脱相,头发因化疗也掉光了。他握着吴天泉的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惊愕地望着曾松林,吃力地问:松林,这……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曾松林说:天泉,是真的。我是你四中队的老同学曾松林,我来看你来了。

  吴天泉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不是在海南吗?怎么到盛京来了?

  曾松林说:我来盛京办事,听山晓他们说你病了,就来了。天泉,你是我们这期学员中飞行最棒的。在航校,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要是也去海军航空兵,现在肯定发展的比我有出息。

  吴天泉这才相信是老同学曾松林来看他来了,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半天才说:松林,你来了,我们四中队的同学我就都见到了。算起来,我们一晃已经分别16年了,如果是走在大街上,可能谁都认不出谁了?

  曾松林说:是啊是啊,那时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儿,现我们自己的孩子都上学了,变化太大啦!

  这时,同学们都围了上来……

  十天后,吴天泉熬尽了最后一点血气,永远闭上了眼睛。年仅37岁。

  出殡那天,宗成翔开车来车间接我。一上车我就问:田卫国今天也能去吧?

  宗成翔看着我,平静地说:田卫国死了。

  我听了一惊,问:死了?怎么死的?

  宗成翔说:跳楼,从五楼大头朝下跳了下去,当场就摔死了。

  我说:不对呀,前几天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他回答记者提问呢,踌躇满志的样子,对答如流,底气十足。

  宗成翔说:那天晚上我也在盛京新闻里看到了田卫国。那个电视节目是当天上午录制的。下午三点,田卫国就被市纪委双规了。电视台没有接到上面通知,不知道田卫国被双规,晚上就把节目播出了。其实,播节目的时候,田卫国正被关在市郊的市纪委招待所五楼的一个套间里写交待材料。市纪委怕他自杀,派了四个人在外屋看守。田卫国一个字也没交待。大约是凌晨四点多点,看他的那四个人还在打麻将。田卫国就提出要去卫生间小便。那四个人同意了,还继续打麻将。田卫国进了卫生间就把水龙头打开了,用哗哗地流水声做掩护,爬上卫生间的小窗户,推开窗门,一头就扎了下去。等那四个人发现,跑到楼下时,人早就没气了。地上都是白花花的脑浆子和血,惨不忍睹。

  我问:因为什么?

  宗成翔说:经济问题,听说一共受贿300多万,市纪委已经拿到了证据。

  我说:那也不够死罪呀!挺聪明的人,为啥要选择自杀呢?

  宗成翔说:这就说不清当时他是咋想的。反正是跳下去了。田卫国真有刚,这要是换个胆小鬼,哪敢从五楼头朝下往下跳呢!吓也把腿吓软了。

  听了这话,我就想起了田卫国当年站在1200米的飞机上跳伞的情景。那时,田卫国比谁都胆小,比谁

  都怕死,吓得腿都软了,是让跳伞教员用脚把他蹬下飞机的,狼狈极了。可现在,时隔18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不怕死的亡命徒了呢?人真是个复杂的怪物,让人不可思议。

  吴天泉的遗体是在回龙岗革命公墓火化的。火化前,举行了一个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我默默地走到吴天泉的遗体前,向他三鞠躬。吴天泉仰卧在鲜花翠柏之中,鲜红的党旗从脚下一直盖到他胸前。他已瘦成了皮包骨,脑袋只有拳头那么大,脖子细得像根黄瓜,躺在那里像一具风干的木乃伊。面对此情此景,谁能想到几年前他还是生龙活虎、展翅蓝天的飞行教员呢?人生啊,真是变幻莫测,充满玄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就是命运。

  吴天泉的妻子和9岁的女儿站在遗体旁,相拥在一起,已经哭成了泪人。

  中午,吴天泉的家人在一家酒店摆了八桌酒席。我们十几个吴天泉的飞行同学凑在一桌喝酒,有几个同学还挺能喝。这时,吴天泉的二叔走过来了,举起杯给我们敬酒。干完杯说:各位都是天泉的同学,我在这里劝大家一句,今后少喝酒。天泉是咋死的?就是喝酒喝死的!你们可不能再走他这条路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心里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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