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雨迢迢,胡笳音缭缭。
长安官道上。
吹罢一曲胡笳十八拍,骏马上的女子回头向着一旁并肩的男子道:“时辰不早了,哥哥还是回吧。”
男子微微点头,然而胯下白马却仿似知晓主人心意一般,在原地蹬着蹄子,摇摆不定。女子淡然一笑,原本秀丽的面庞因这一笑反而显出几许坚毅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哥哥又能送我到何时?”
男子微微一叹,探究地看向妹妹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也罢,今后的日子就要靠你自己了,为兄也帮不上什么忙。”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你一人在外,凡事还需小心。”
女子颔首。而后,两人各自拍马而去,奔向不同的方向。再不回头。
烟尘消散。午后的大路上,再次空无一人。
***
“听说了么?西北韩家被人灭门了,一个都没剩下。唉呦,那个惨哪。”酒棚内的汉子边喝着酒边说着,眼里却无半点怜悯之意。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于他们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出来走江湖,谁也保不定自己就能活到明天。
“韩家,便是那个昌隆镖局的韩家么?”一旁年轻些的小伙子问道,显然于这大汉是一路的。周围的人一听也都来了精神,伸长了耳朵听着。
“不是他们家还有谁,听说到现在也没查出是谁干的。全家二百多口啊,一夜之间全死光了。”可能是久未听闻这样的惨状,连那大汉自己也生生打了个寒战。
“韩家自称昌隆是什么西北第一镖局,韩昌隆不是还被称为什么神刀么?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啊,一夜只见让人把祖宗媳妇杀了个遍。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说话之人声音尖刻,听在耳里让人浑身发麻,极不舒服。酒棚里有十数人的眼睛向那人看去,那人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喝手里的酒。
那人衣着破烂不堪,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恶臭,饶是如此,还非要拿腔作调地装出一副书生的样子来,腰间还别着一把折扇,滑稽之态不可言表。
这人本就生得猥琐,再加上刚才那番话说得歹毒之极,对于死了的人还冷嘲热讽,这在江湖人看来着实是很不地道的行为。众人一看之下,全都鄙夷地回过了头。连方才的汉子也暗地里皱了皱眉。
那“书生”倒也不以为意。方才大家都看向他,已经让他的虚荣得到了极大满足,当下也不管别人的态度如何,滋溜滋溜有滋有味地继续喝起酒来,就着面前的一小碟花生米嚼得津津有味,嘎巴作响。
靠近门口的年轻姑娘撞了撞了身边的白衣年轻人,对着他俯下来的耳朵说:“这人真恶心,还装什么书生,倒是那‘穷酸’两字他还当的起。”男子笑了笑,用食指点了点女孩儿的额头:“再乱说话,小心别嚼着舌头。”脸上尽是宠溺之色,那女孩儿作了个鬼脸,不再答话,在男子边上坐了下来,不安份地扭来扭去。那男子只是听着周围的人说话,偶尔抿一口酒——周围的这些江湖人,虽然粗俗,不过倒也直爽。现在天下太平了,不需这些草莽之人为国效力,江湖上自然也就纷乱异常。若是真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他们哪里还有闲心闯什么江湖!
不远处灰尘扬起,只是转瞬间,马蹄声就已打这些人面前经过,看不到影踪——酒棚里的人被扬了一脸的灰尘,先是忿忿地骂,而后不禁感叹:“真是匹好马啊。”人行走在外,罪重要的莫过于脚力了。对普通人来说,马至多是身份的象征,而对于刀头舔血的人来说,关键时候却是至关重要的武器,再不济也可用作逃生。这样的好马,价钱只怕不下千金吧?那些人贪婪地看着骏马消失的方向,忘记了自己蒙上灰尘的酒菜。就连那个酸书生也忘了嚼舌头,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白衣男子却是独自斟酒吃菜,似乎那一幕全未放在他的心上。然而,他的目光在看到了脚下的物事时立即瓦解——那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玉佩,任意一家当铺里都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上面镶着一粒细小的金珠——即使如此,也值不了多少银子,所以,在它掉落下来的时候,并未有人注意,想来那马上之人也未曾发觉。白衣男子却立即拣起,仔细地翻看了几回,而后看着远处,手攥紧了那块玉佩,眼里流露着不知是怎样的神色。半响,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咬着牙说道:“追!”红衣的小姑娘应声翻出酒棚,二人速度快如鬼魅,几个起落之间也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切如此突然,就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只有桌上犹自散着热气的酒菜提醒着棚里的众人,他们刚才没有眼花。
“想不到那个年轻人竟是个少有的高手。”过了约莫一分钟,大汉才回过神来,再也没有了方才讲述韩家遭灭门时的意气风发,低低说了一句。
长安。洛阳。苏州。一路追追赶赶,走过了不知多少城镇,却还是屡屡扑空。白衣男子因为长期的旅途劳顿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风采,衣着面庞俱是沾满了灰土,然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着一分雍容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视。红衣女子倒是明艳依旧,此刻正坐在屋檐上看着月亮,对着男子问:“师兄,你看我们还追的上么?”“追不上也要追。”男子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眼中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杀了师父的仇人怎可放过?”“可是我们连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少女嘟起嘴不情不愿地说。
男子无奈,伸出手拍了拍少女的头:“好了,师兄答应你,三个月内要是再追不到,便不追了,师兄带你四处游玩,你看可好?”
“真的?”少女一下子就扫尽了刚才的忧郁之态,要不是顾忌这是在屋顶上,就差要蹦起来庆祝一番。男子看在眼里微微苦笑——师妹是师父晚年才收的徒弟,资质奇佳是不假,但不知道为什么对师妹却一直很淡薄,一年也难得见几面不说,就连武功也多是师父传了自己,再由自己传给师妹,因此对于师父的死她并不是很伤心。然而对他则不同,他是个孤儿,从有记忆起便随着师父练功,师父对于他已然是有如亲生父母般的存在,是他在世上最钦佩和牵挂的人。然而,这次被人灭了全家——当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自己赶回去,连他老人家的遗体都没能看上最后一眼。可笑~他空有执掌人生死的权利和一身武功,又有何用?此仇不报,枉自为人!
然而尽管如此说,对于敌人,他实在是没有把握——对方的功力实在是生平仅见的高深,自己数次三番都是差一步之遥,只怕是那人想要避开或是蓄意戏弄。出山时师父还曾感叹青出于蓝胜于蓝,已经没有本事再教给自己什么。如今看来,天外有天,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点本事恐怕根本就进不了人家的眼。
他的手缓缓收紧,放开时师父曾经片刻不离身的玉佩已经化作粉末,自他掌心簌簌而落——若是不能捕得凶手归案,他也无颜再面对师父,这东西留着也是无用,不过徒增伤怀而已。
“师兄你看,是那匹白马!”被师妹用力一推,男子从沉思中惊醒,数日以来,他们都是靠着询问白马的下落来追踪——当日一人一骑去的实在太快,他们也仅仅看清了那匹马而已。
他抬眼望去,双手因为激动和愤怒在身侧握紧,就是那匹马不错。即使只是那一瞬间的记忆,在他而言却是过目不忘——便是烧成了灰他也不会忘记那匹马,费了那么大的气力,总算是不枉了——就算是拼了性命,他也要为师父报仇!
然而,他和师妹跳下去,拔出刀的瞬间,他的手突然停滞了刹那——策马缓缓而归的竟然是个女子!而且,是位身负重伤的美丽女子。身上遍染了血迹,脸色已是苍白得毫无血色。有一瞬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是她,因为那样的无畏的目光不会出现在一个恶贯满盈的凶手脸上。然而下一秒,看见了男子手里闪着寒光的剑,女子冷冷笑了起来:“今天晚上的第三批了——你是要为谁报仇呢?昌隆镖局么?”看着女子蓦然冷厉起来的脸庞,他的怒气又翻涌上来。“那二百多老老少少果然是你杀的?”“不错。”女子仰头傲然答道,斑斑血迹染在她的颊上,晚风吹过,她的长发飘散在空中,显得说不出的凄清和萧索。
看着男子强自压下的怒气,黑衣女子微微一笑,话语却是愈加冷漠:“你是谁?真想不到,昌隆那帮老家伙还有这样好的人缘,有这么多人巴巴地跑来为他们送死。”看着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更加肆无忌惮地说起来:“什么昆仑一剑,什么铁掌穿心……可惜他们都没能活着回去。”像是没有看到对方眼里愈来愈盛的杀气,女子腾出了控马的手,拔出了自己的兵器——那同样是一把剑,细长的剑身,通体闪着蓝色的幽光,一望而知不是凡品。缓缓跳下马,女子以剑支地,看也不看他,冷冷道:“要报仇就快些动手,最好你们两个一起上,不要浪费了我的时间。”“你……”红衣少女气得微微发抖,自打出道以来,她何曾受到过这样的轻蔑!一时也不管什么道义之类,对着师兄使了个眼色,作势就要冲上去,却被男子一把拉了回来。“泺儿,不要胡闹。”接着朝向女子郑重道:“姑娘请自便养伤,三日后在下再来讨教。”
“哦?”显然是有些意外,女子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谁也看得出的嘲讽:“等到我复原你们怕是就没有报仇的机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在下既然说出此话,必然会信守承诺。至于是报仇成功还是死在姑娘手里,是在下自己的事。”对于这样明显的不屑显然也有些恼怒,但男子还是不卑不亢地说。
“好吧。”避免了一场恶战,然而女子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嘴里说着:“现在还有什么江湖道义可言么?真是奇怪的人啊。”大概是因为连续的战斗使得体力不支,她一手搂着马的颈项,一手拄着剑缓缓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后突然回头问道:“对了,你是琪王刘隳吧?”那个喜好刀剑美酒却又通晓书画的琪王,可不就曾是韩昌隆的徒弟么?果然,看着那个男子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答话,目光在泺儿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身向前慢慢走着,嘴角向上扬起,原来便是他啊。韩昌隆,你的好徒儿来为你报仇了,你若死而有知,一定会很高兴吧?
刘隳看着这个女子离去,也是苦笑。自己琪王的大名,竟然传的人尽皆知了么?文武双全,本来是难得的本事,然而放在一个王爷身上,却未必是什么好的含义。一个王爷,本该在沙场上征战四方,或是在朝堂上协理政事。像他这样的人物,却整日和什么文人书生或江湖人在一起,要么就是吟诗作赋,要么就是切磋武艺,甚而有时流连于烟花之地——才子多风流本无可厚非,然而这一切综合到他身上,却是成就了一个风流王爷的传说。
和泺儿回到客栈,劳累不堪的他到头便睡——终于追到了这个女子,眼见得将要实现为师父手刃仇敌的愿望,多日来的疲惫和担忧也可以暂时放下。好好休养,才能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战——能够一晚之间杀了那么多的高手,那个女子绝对非同小可。只是,师父为人及其善良,在各个门派中也是有口皆碑,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使得她非要除尽而后快?
已经负荷太重的身体不允许他思考这么多问题,躺下后片刻,刘隳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他是被师妹摇醒的。看着窗外高照的日头,他伸了个懒腰。多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都道他是世上最轻松的王爷,却不知那样的生活后有着多少无奈。多少次面对着别人不知是阿谀还是嘲讽的表情,他都想对他们说,不如你们来尝尝这种滋味吧,然而想到皇位上那双喜怒不定的眸子,却又生生地收了回去——皇兄的猜忌之心他不是不知道。他再怎么没有野心,再怎么表白心迹,在那个位高权重的人看来,都只是欲盖弥彰而已。那样的疑心,也许是所有手握权柄之人的通病——身侧除了权力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全力维持着那份高傲的假象罢了。不知多少次,看着昔日要好的皇兄眼里疲惫的神情,他都想要劝他放下手里的权柄,哪怕只是暂时的放松,也胜过那永恒的寂寞。幸亏他还记得母后的话:“不要逾矩。”他们之间,从皇兄即位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永无可能再如兄弟般叙话家常,否则他的一厢情愿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次可笑至极的篡权罢了——让皇上放下权杖,可不就是威逼利诱么?曾经是亲密无间的一兄一弟,如今是地位不同的一君一臣,硬说什么回到过去的话,只会让皇兄更加寝食难安吧?自己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吟风赏月、对花折柳而已——这样的无为,应该能使皇兄稍微安心一些吧?
然而,开始是对自己文韬武略的刻意隐藏;到了后来,自己对于其它的事情,是真的厌倦了。母后虽然慈爱,然而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兄长的身上——毕竟他才能给母亲以太后的地位。看着府里姬妾争宠的嘴脸他就感到恶心,倒是那些风尘花柳之中不乏刚强的奇女子。泺儿……这个活泼的师妹就曾是烟花地的女子,因为资质出众被师父收在门下。待人和善的师父,明媚娇憨的师妹,这是他干涸生命中仅剩的温暖,那样苍老善良的生命居然在一夕之间那么轻易地被人抹去!想起那个女子不屑的笑容和话语:“他有什么好,能让一群活人来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卖命?”那个人,她懂得什么!那种生命的哀恸和绝望、无可相依的消沉,她能知道些什么?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嘲讽的冷笑,他便气怒得无法自已。那种眼神,好像是神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子民。那是在嘲笑他的懦弱么?若死的人不是他的师父,只怕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别人眼里,他是个极易亲近的王爷,然而事实上,他的内心早已如同死灰。
三日之期并不遥远。刘隳拿着刀翻来覆去地看着,对于一旁师妹的絮叨未听进片言。那女子的高傲也并非没有理由,以她的武功,若是恢复了,只怕他们真的没有给师父报仇的机会了。生平第一次,他为自己的冲动后起悔来——如果当时不顾什么道义之类,趁那女子受伤之际拼上一拼或还有希望。而今——他微微苦笑,不过既然说下了那样的大话,再怎么说还是要去硬拼一番的。大不了把性命丢了便罢,反正这世上,他便只有师父这一个亲人——至于师妹么,他看着泺儿娇俏的容颜,女孩子大了也该出阁了,总这样在外面跑也不是办法。更何况,先是在烟花之地卖唱,又和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师兄混在一起,往后的日子若是自己不在了,也该给她找个好归宿才是,算是告慰师傅在天之灵吧。
“泺儿”,刘隳轻轻地叫了声,泺儿伏在桌上懒洋洋地抬头,“怎么了师兄?”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映在她的侧脸上,半垂的眼睑和长长的睫毛让他觉得一阵恍惚,仿佛面前这人不是师妹,而是像极了另外一个人。待到泺儿看他发愣“咯咯”地笑起来,他讪讪地收回目光,才想起,师妹竟是有些像那个女子——不同的是,那个人表情似乎总是冷冷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他却从她的身上看到了那种冷峭的气息。她若是笑起来,想必要比师妹更美吧?
“师兄,你到底发什么呆呢?”师妹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发呆。刘隳登时清醒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头:“瞧师兄这记性,泺儿,你也快到出嫁的年龄了,师兄给你觅个如意郎君可好?”泺儿先是一愣,然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发丝在微风里翻飞:“才不呢,我要嫁便嫁师兄好了。”“开什么玩笑。”刘隳这次倒是难得的认真,拉了泺儿坐下:“师兄是说真的,你也不能总这样到处游荡,毕竟是个女孩子,你——”“啪”的一声,师妹甩开了他的手,抬头带些怒气地看向他:“我说了不嫁就是不嫁。你要是烦了我就把我扔在这儿自己走,我嫁不嫁才不要你来管!”刘隳怔了一下,印象中的师妹固然泼辣,然而这样的大光其火却是第一次。眼见得泺儿噔噔噔噔地下楼去了,刘隳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第三日夜。他趁着师妹熟睡,独自一人佩剑去了客栈不远处的密林——那是他们三日之前定下约定的地方。
他到的时候,那个女子已经负手立在林中空地上,大红的衣服猎猎飞扬,更加映得她的脸苍白没有血色。女子缓缓回头,手中宝剑指地,略一颔首,刘隳没有推辞,左手略抬护住身前空门,右手一刀带着破空之声当头对着女子劈下——那一瞬间,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空中划过的薄利刀光——自己的武功是比不上那个女子的,等的越久便也越易失败,只有尽力抢了先机方有一丝胜算。那女子也不见惊慌,手中长剑略略一挑,“叮”的一声击在刀锋上,竟是将他刀上的力道卸了开去,刘隳顿觉刀锋一偏,心道不好,干脆一个起落,合身扑了过去——这竟是舍命的打法了。女子唇边绽出一个冷笑,挺剑迎了上去,也不见如何使力,便已腾身而起,足尖一转,恰是踩在了刘隳的刀上——饶是刘隳抱着必死之心前来,也止不住心中惊诧,这女子竟仿似他的克星一般。要说她虽功夫高明,自己却也不至处处落尽下风,只是不知为何,她的一招一式竟像是专门为了对付自己而练的一般。来不及多想,他抽刀后退——自己半点也发不出力来,若是这样,今晚一战绝无得胜可能。
然而,他们再次分立对峙的时候,女子侧着头,好像听着风里什么声音,而后对他略一抱拳:“抱歉,今日只能奉陪到此,我还有事,如果你还想继续报仇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说罢,指向远处的一点微光,“我就住在那里。”刘隳微微一愣,然而眉峰蹙了起来,他也听见了,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向着这个方向逼近而来。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不敢置信地吐出一句:“五毒门?”那是江湖中令人不齿却又闻风丧胆的门派——虽然用毒,却不同于蜀中唐门的暗器和毒药,五毒门所使用的多为毒虫,而且背后暗算之类行径数不胜数。常年行走在外的人都知道,若是惹上五毒门,恐怕以后的日子便不得安生。因此,便是有些地位的江湖人也宁愿忍气吞声,不愿惹下这样的麻烦——这女子究竟有怎样的来历,竟然能使得五毒门洒下毒网来对付她?
女子却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昆虫爬行之声恍如未闻,看着他道:“若是不走,只怕来不及了。若是我今晚侥幸能留下命的话,自然会等着你复仇。”目光中流露出不知是怎样的神色:“若是不然,你的大仇也算得报,你也可以安心了。”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不带一丝波动。
刘隳略一沉思,收刀便走。这女子既然惹下这许多事端,不绝的有人复仇本也是常理。自己犯不上趟到这浑水里去,更何况,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王爷,和五毒门的人碰在一起,要是传到外人耳里毕竟不好。
擦过那女子身侧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下意识地看去,才发现那女子大红的衣袂上有着暗色的血迹——那女子刚才竟是身负重伤和他交手了那么多回合!而且看来,她的伤势似乎比三天之前还要严重,看来这三天里她又遇到了不少复仇的人吧?以这样惊人的武功,一夜之间杀尽昌隆二百余口怕也不是难事。然而来不及再想下去,沙沙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近,刘隳微一咬牙,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时已近三更时分,洗了一个热水澡——修习武术的人对血腥气息分外敏感,师妹若是知道了自己抛下她独自去复仇,只怕又要不依不饶了吧?泺儿对于师父的印象虽然淡漠,然而对于自己却是……这么长的时间了,她的心意他并不是不清楚,但是自己如何能够迎娶一个武林中的女子?再怎么说,毕竟是王爷之身,要是皇兄知道了,恐怕又是一个大麻烦——文韬武略的相公,身手卓绝的妻子,那必将被视为莫大的威胁。床榻之上岂容他人安睡,即便是兄弟也逃不过如此——更何况,他又如何忍得下心对师妹说,自己对她的所有感情,并未曾超过师兄妹的范畴。那曾经名动一城的容颜时时刻刻伴在他身边,却未曾在他心里掀起过半点波澜,倒是那个女子的冷冽和漠然,能够让久经风月的他生出刹那的恍惚。
一连五日。每日的深夜他都曾在那片空地上守候——交手后的第二天,他曾把一封信笺交与她所居客栈的老板,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若伤愈,请赐教。琪王刘隳。”然而始终不曾见到那个身影——身负那样的伤面对五毒门的追杀,即使是有着卓绝的武功,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要知道,那些毒物并不是靠着武功便可避开的——靠着特殊媒介操纵的毒物,若是失去了控制,连主人也会遭到同样的噬咬和攻击,若是不斩杀了控制者,便只有斩杀了所有的毒物,再便是坐以待毙,并没有人能够避得开这三种结局。以那个女子的伤势,便是勉力脱困,牵动旧伤,大概也是时日无多了;若是死在五毒门手里,如她所说,他也算大仇得报——不管怎么说,这一场报仇是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自此以后,自己便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王爷,那含香阁的桂花酿想是到了从地窖中取出的时候罢?想起那散着淡淡香气的清酒,他嘴角不觉浮现出一丝笑意来,遮蔽了心头瞬间闪过的莫名阴霾。
“隳儿,你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不如就趁着今日,为兄把蒙古王爷的二女儿赐给你做妻子,你看可好?”尽管是征求意见的语气,然而皇兄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隳谢过皇兄。”琪王起身对着金座上的皇帝遥遥举杯,饮下了那杯不知是什么滋味的酒。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琪王行的是君臣之礼,看来他还知道规矩。现下国泰民安,外番不足惧——前一阵子叫嚣的蒙古也终因战事不敌提出和亲。把那个蒙古的格格指给琪王再好不过,万一他有什么异动,这意图谋反的罪名也容易坐实——一个是王爷而一个是异邦的格格,做出些什么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看着座下俊秀的王弟,皇上亦是眼中含笑,满饮一杯——虽说本是同根生,然而他却不得不狠下心来。权位争夺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就如他们的父王,那个赫赫有名的贤明君主,其实也是篡位掌权。然而多年过去了,未曾有人提出异议,只听得满耳都是对于先皇的赞颂之辞——虽然所有人都在极力地掩盖着,然而这个世界,其实也不过是你争我夺罢了。
“你要娶那个蒙古女人?”泺儿闻言惊呼,不顾含香阁里还有刘隳的朋友,登时便将脸撂了下来。一旁的人俱是哭笑不得——刘隳也真是麻烦的很,先是接了这一门不得不接受的婚事,还得受着这个师妹的死缠烂打。
刘隳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眼睛看着窗外,恍若未闻。倒是一旁的风流剑客颇不屑地说了一句:“什么蒙古女人,听说那女人不过是那王爷的义女罢了,是个汉人。”
“什么?”座中之人尽皆目露惊讶之色,然而片刻之后尽皆默然。不错,历来所谓和亲,虽然名义上是送出公主格格一类,然而实际上多是把美貌宫女送出去,至多出关之前认个贵族作父或是临时给个封号便罢——和亲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外交上的权宜之计,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哪个皇亲贵族会把自己的骨肉送出来?看来和亲是假,多了一枚控制琪王的棋子才是真。
然而,香阁中议论了许久却不见刘隳说话,有人捅了桶他的肩:“你倒是说句话啊。”刘隳懒懒地斜了他一眼:“我说什么?皇兄既然下了命令,我也只好娶了。不过你们谁愿意的话的话,就替我娶了好了。”
看着刘隳吊儿郎当的模样,这些人嘴里骂着“皇帝不急太监急”,然而私下却是松了一口气,他不在意便好。若是他执意不娶,这抗旨不尊的帽子可是扣上了就揭不下来。既然他都不在乎,自己又瞎操什么心?
象征性地安慰了泺儿一番,含香阁又恢复了平常那般笑意盎然的气氛,因而也就不曾有人知道,指婚时琪王脑海里模糊地闪过的,竟然是那个女子的素颜。
“说起来也奇怪,蒙古的王爷怎么会认了个汉人做义女呢?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典故不成?”见刘隳并不在意,他们便说起了这个疑惑了许久的问题。
“听说那个女人虽然是蒙古王爷的义女,王爷待她倒是视如己出,半点也不曾亏待。”
“哦?”听得这话,他们俱是来了兴趣。那人接着说道:“我游历各国的时候,曾听我那蒙古朋友说过,那女人为蒙古立下了不少功劳,你们知道昌隆镖局么?那一家子就是被她杀光了——韩昌隆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镖骑将军,在一次战争中亲手把那个王爷儿子的头颅斩了下来,自然被王爷视作平生第一大仇家。那女人为他报了仇,可不是和亲生女儿一样么?”
众人侃侃而谈,没有注意到琪王的脸色亮了一下又瞬间灰暗——他师从韩昌隆的时候年龄尚小,因而这些人并不知晓。照他们说来,他要娶的竟是那个女子?一刹那的恍惚间,他的心里竟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那是一种连他也无从控制的隐秘情感,即便是怎样告诉自己彼此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却不得不承认在内心的深处,他还是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和她再度相见。然而,那片刻的感情立刻被理智和愤怒所取代——她毕竟是他的仇人,若是遵从皇命与之成亲,日后当如何相处,又该如何面对师父九泉之下的魂灵?
奈何婚期已定。他并无能力回天。
洞房夜的当天,他颤抖着双手挑开新娘的喜帕,待看清了那张脸后,尽管早有准备,他还是止不住地倒退了一步——的确是她。即使已经不再手持长剑,即使全身被金玉所包围,然而浑身散发出的冷峭之气确实丝毫未变——那时他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容颜。
“好久不见,琪王。”待到那个女子冷冷的出言将他唤回现实,刘隳捏着手里大红的喜帕,也是冷笑:“是啊,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夫人。”听得这话里明显的讽刺,女子抬起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收到了你的字条,本想与你一决雌雄,但是没等到那时,家兄把我带回了蒙古。”
“家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琪王仰天大笑,眼里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冷厉光芒:“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蒙古人眼里,你不过就是一条狗罢了!和那些卖身的女子有什么区别?难道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格格么?哈,真是可笑!”
出乎他意料地,高傲的女子听到那般恶毒的刁难,却并没有发怒,只是待他说完淡淡开口:“你说的不错。在中原,我又何尝不是一条狗。” 刘隳一愣,尚来不及揣摩话里的意思,女子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么?韩昌隆本来也是我的师父。”
“什么?”他震惊地张口问,女子却微微冷笑起来:“他不曾提过吧?当然,他怎么敢提?除了我,你们谁会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卖徒求荣,卑鄙无耻!”然而,不待她说完,琪王已经捏紧了拳头,她怎么可以这么诬蔑师父的在天之灵?
仿佛没有看见夫君的愤怒,女子环视屋里的大红幔帐:“你知道他是怎么杀了那个王爷的儿子么?”不需他回答,她便在他眼里看出了答案,女子讥诮地扬起嘴角:“我的武功传自义兄之手,比起你如何?那个战死沙场的人,他的武功比义兄不知要强上多少。韩昌隆的身手如何,究竟能不能杀了小王爷,想必你也清楚。”抚摩着身上的刺绣,女子的声音模糊而辽远:“知道么?他是死在我手里的,师父派我潜到蒙古,想法子混进王府,认识了小王爷,他那样真心待我,我却亲手在他的食物里下了药。是我杀了他!”女子的眼里出现了狂乱的表情:“我为了师门,什么都不顾,只是想着赶快完成师命回中原。结果,师父他却要杀了我!”
刘隳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想对自己说那都是假的,然而多年来看过的黑暗让他知道这一切并非没有可能——他把泺儿从烟花地带回去的时候师父眼中的震惊;师父看着泺儿时那种时而厌恶时而愧疚的眼光……一切,原来都是由此而来!
女子哈哈地笑着,全无前几次相见时的冷淡和漠然:“我一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蒙古,藏在囚犯堆里、乞讨、扮作疯婆子……这才避开了他的爪牙跑了回去,王爷不知道那药是我下的,他收留了我,可怜我没了依靠,认我做干女儿。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亲手杀了他,哈哈哈哈哈哈!你说的不错,不管在哪里,我都不过是一条狗罢了!”阴厉的笑声回荡在空气里,宛如来自地狱的哀嚎。
“你可知道为什么你的一招一式都无法伤到我么?”女子不顾男子的惊诧目光,冷笑,“我日日夜夜苦练的,就是这破韩家武功的招术。韩昌黎算什么?纵然传授过我武功,还不是死在我的手里!”
琪王看着眼前几近癫狂的清秀女子,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他再怎么烦闷,想到师父,心里便会觉得温暖,那是他心里有如慈父般的存在。原来却也不过是如此。以他的自以为聪明,却也只是落得被人欺骗得团团转的下场!泺儿``````那个仅剩的单纯女孩儿,终于还是在他执意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权臣之子——虽然不知能否幸福,但这也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我骗义兄说要来中原看一个故人,完一桩未了的心愿。其实也不过是想要应付你们这些复仇者罢了”,经过了一番极大的情绪波动之后,女子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淡薄的语气,“我自己做下的事情,我自己来背。”
刘隳默然不语,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和他比起来,她何尝不是一样的不幸。如果说他还有天生的荣华富贵,她的地位却是用爱人的血换来。原来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别人的棋子罢了。
数月后。泺儿前来拜访,那个富家公子也在一旁,看着师妹一丝不苟地向着自己行了拜见王侯的礼节,他伸出去欲扶的手停在了空中——果然还是要变的,泺儿那样的女子,也不可能永远维持从前的心性。那样的飞扬跋扈,在大户人家迟早要被调教的规矩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即便如此,在看见师嫂的刹那,泺儿还是握紧了拳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直线,然而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喝茶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看嫂子怎么这般面熟,莫不是之前曾经见过?”
王妃没有做声,稳稳地把茶杯送到唇边,啜了一口将要溢出来的茶水,低头带着微微的笑意答道:“妹妹说笑了,妾身来过中原不假,不过自从两年前长安的亲戚搬走后,就不曾离开蒙古。不过妾身看着妹妹也眼熟得很,想必这就是缘分吧。”
泺儿的相公浑然不觉,只是赞着杯里的大红袍,一旁的琪王微微苦笑——
如许出众的两个女子,一个明艳豪爽;一个傲然刚强,终于都消散在江湖的血雨腥风里了。面前两个礼节周全的女子,他并不曾相识。
那一曲寂寞的胡笳,那一场竹林里的相遇,那一场生死的搏杀,原也不过是彼此记忆里的片刻烟华,散去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如今仅存的,也不过是依稀的淡漠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