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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列传(网络版)

作者: 福祜祺祥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零壹章 迷事惑心沉醉初醒 海晏河清旭日始旦

  “只听见噼里啪啦、稀里糊涂的声音,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家都起来了……隔了好几堵墙的声音,都一股脑儿的钻了过来,又是一个晦气的早晨,真后悔昨天晚上没赶早多睡一会儿……也不知是哪个白脸雷公、痘面鬼婆把门摔出那么大的声响、还有哗哗的水声好像搏风激浪一样……难道说刚刚在梦里沉寂了一觉之后就对震撼级的音响效果有这么强烈的渴求?还是梦游着起床身不由己……每天早上都是这么吵,仔细感觉一下自己是不是也要起来了?好像不是:眼皮第一个沉沉地明确表态不愿意睁开了,反对无效!再不起来赶不上晨祭早操又要被罚了。至于眼皮睁不开这倒简单、用手翻开不就结了、太聪明了。咦?我的手哪里去了,仔细地找一找:这俩家伙,睡得和我一样,一点都不响应本人号召。还有脚也不知道被我踢到哪里去了。算了,既然四肢都反对,众怒难犯,反正外面闹腾一阵儿就会渐渐静下去的。现在从耳朵开始,耳朵睡觉吧、听了一会很能干、辛苦了,让我再躺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游离于清醒和沉睡的边缘,还可以抓紧时间把自己美好的记忆回想一下,好久以前、不久的刚才或者未来,我需要再睡得沉一些……”

  “惨!”此时回笼沉睡的齐骧的表情应该是自打学会满地乱跑以后,难得地会让人一下子想起用可爱来形容的时候,“我梦想的鼻子好像堵住了。”

  “嘿嘿嘿”楚沔水虽然有些心急,但也此时倒也不急着把齐骧一下子从床上拽起来,所以只是很客气地轻声唤着。

  想睡也不行了,除了那个晦气管带先生楚沔水还有谁有兴趣大清早直接冲到床边来,八成是他又想出个什么整蛊自己的歪点子,齐骧紧急动员身体的各部、位,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从嘴里挤出一句“先生早。”

  “还早得很哩”,楚沔水虽然心里难免还有些急躁,但齐骧这欲睡方醒、无可奈何的样子还是让他微微一笑,“现在检查功课,快把昨天讲的《小毖》全文背给我听,错一个字,你自己考虑后果。”

  齐骧头脑仍旧晕晕的,可能是起得有些猛,头甚至有点胀,也知道自己坐起身来仍是摇摇晃晃的。这么早就跑过来找茬,想干嘛啊?至于楚沔水刚才絮絮叨叨念的是哪门子的咒,齐骧可是一句都没听清。

  楚沔水赶了个大清早跑过来,要的就是齐骧这个反应,“没背出是吧,又偷懒是吧,要受罚是吧!”当下把早预备好的几本书、砖头一样的拍了下来,“在我走这段时间里把这几本给我看完,”其实楚沔水本是想说尽量能看多少看多少,不过那样岂不是给了这小子偷懒的借口,还是临机说的重一些,“然后刚才的《小毖》不是没背出来么。才教过的,都就水喝到肚子里放出去了?每天抄一遍,等我回来时要一篇不少,”楚沔水想是说得高兴、童心乍起地凑上前来很挑衅的语气道,“从今天算起,我会一篇一篇地数。”

  “走?”齐骧一惊之下不得不醒了八分,这个时候正是学馆开课的繁忙时节、几天以来又没有听说有什么事情,自己刚来了个把月,学馆里的路径都还没有走熟,更不用说偌大个朔原府了。这个时候刚刚派过来给自己作管带先生的楚沔水怎么就说要走,“去哪里?要多久?”

  “问那么多废话干嘛,”楚沔水要说的已经一股脑表演完了,起身就要走。

  估计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故意跑过来晃我。齐骧有些无奈,谁让自己晦气摊上这么一个管带先生:一个闲散神职、玄武神宫的典瑞官,只不过是一个管祭祀用玉盏宝器的仓库头头,好像说是以前风光过一阵、就江郎才尽了,现在闲极无聊讨了个管带先生的差事做做。不过既然已经清醒过来了,就要赶快救急“楚先生等一下,那首《小毙》我想起来了:‘予其惩,而毖后患。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虫,拼飞维鸟。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甲子)这样算不算合格?”平心而论,这一篇齐骧记得本已经是很熟练的。

  楚沔水哪里会给齐骧这个翻身的机会,不过拒绝得太蛮横又不是自己的作风,索性披头一问“这是谁叫成王写的?”

  齐骧虽然听到了问话,不过毕竟刚刚睡醒、脑筋转的还不是很灵活,况且刚接触楚沔水也不过几天的事,只知道这首《小毙》与成王和周公两个人有关,既然楚沔水说出了成王,便下意识的答道,“姬旦。”

  楚沔水慢斯条理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刚才问‘这是谁叫成王写的?’”脸上一副刁钻模样,逗小孩一样拍了拍齐骧的脑袋“机会给过你两次了,都不好好把握。你就好好琢磨一下什么叫‘予其惩,而毖后患’。还有,这是我房间的钥匙,要是自己缺什么东西就到我那动手拿、好了,接着。”

  楚沔水将钥匙一个上抛,转身出门而去。

  齐骧一个趔趄去接、不过冲得有点猛、身子还不大灵活,没接住不说、还摔下床来被那串破铜烂铁打在身上弄得生疼。床上的被子也被自己拖到地上、滚在身子下面,没说的又要拆下被罩来在水里狂涮一番了,一个词“晦气”。

  福祚祺祥的奇想中首先要有一个叫做齐骧的小伙子,刚才已经露过脸了,也就是二九左右的弱冠年华吧,这个思路就和《圣经》的开篇先要有一个上帝然后六天再开始玩创世纪的游戏一样。于是齐骧就来了,不是很帅的那一种、也不是很壮的那一种、但也绝不是那种很粗糙的那一种,总的来说就像大多数日子一样,平平淡淡安然无事。可能偶尔心血来潮,刻意修饰点缀些,再加一个奇想式的造型,也会有眼前一亮的效果。不过总是这么光彩夺目的会把人宠坏的,福祚祺祥虽然没有做让他鹤立鸡群的打算,但是“泯然众人矣”的事迹已经由王半山老先生很简洁地讲过了,再换种比较啰嗦的说法重复一便太破费了。接下来齐骧没有配备什么神兵利器、也不具有任何特异功能、更没接触过某些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闲杂人等……

  齐骧急了,说:“那我有什么?”

  最先拥有的应该是感觉,就像一个人,睁开眼睛,会看到一个花花绿绿、深深浅浅的世界。不过齐骧看到的是一个瞎掰出来的,暂名叫做大夏的国度:在上面一半的天是蓝的、在下面一半的地是黄绿驳杂的、夹在中间的很多东西是可以随便哪来吃的,大致上和华夏传说中那击壤而歌的上古或是婆罗多信德河畔的白银时代有点相像(乙丑)。

  齐骧对这些可能不满意,依旧是说:“那还有呢?”

  当然,思辨也是少不了的,这样才分得清“东西南北中”、听得懂“木金火水土”、记得住“仁义礼智信”,从来没去过离家门十里之外的地方,就知道有奔腾的龙江水冲刷着大地、指引了太阳的方向,于是这边土地上就有了河东、河西、南疆、北原和京师的区别,京师就简单一点放在中间……

  齐骧似乎听明白了福祚祺祥的意思,木然地问道,“总得给我点实际的吧。”

  那就把齐骧安排在大夏国北原府城中的乐智学馆里。在乐智学馆里习文,就要在玄武神宫中学道,五行道中北方属水,由此水神太祝官就成了北原地方的监管人。按照太主官定下的学馆条例,刚入乐智学馆的年轻人都要由特别指定的人管理带领着,以便更快的适应离开家里的生活。齐骧的管带先生就是刚才的楚沔水,这楚沔水可是上届每五年一次在京师举行的五行轮回祭典上代表祭祀水神的朱雀……

  “你给我闭嘴,”齐骧是有点不耐烦了:“好了好了,估计也指望不上你。剩下的我自己去找吧。”

  于是故事就从这里继续:

  楚沔水交待完齐骧的事,回房里拎起早打点好的随身行囊,不过是几件衣服和一些杂物,总共才一个不很显大包裹,要说是出远门还真有些不像。琢磨琢磨没忘记什么东西,便出了房间准备上路,刚走到学馆职事寮舍门口,猛然想起“门锁没有?”记忆中似乎没有印象,楚沔水忙转身上楼,确认了房间门的确是稳稳当当地锁好了,才放心地再往外赶。时间还早,不少学馆职事还没起身。从职事寮舍出来径直穿过落了一地杨树叶子的学馆东路,格物轩和知之堂分卧道路两边,肯能是的确有点早,都还睡着没有醒,远不像往常记忆中那样人来人往,想来自己也是好久没有起得这样早了,以至于连清晨是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反而少见多怪起来。

  自嘲地摇摇头,楚沔水左转了个弯儿,已经绕到了学馆最南端的若水园。一条湍溪横穿这若水园,园内高松横柏穿插在擎杨垂柳之间,即使到了冬季,冰封河面,霜雪垂挂枝头,依旧是苍翠层叠、清灵掩映,以至于初到乐智学馆的人还以为是到了一处游乐玩赏的园林。可是又有哪处园林名胜能像这若水园一般,将游乐闲情挥霍得如此惬意盎然:十丈左右宽窄的湍溪河面上,竟然跨河造起了一座可容百人的上善亭,透过亭内琉璃板的地砖就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到清水如许、从脚下潺潺流过,这还只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在亭中沿河一字排开的七口雕花白玉石井上伸头探望,就有一股水的芳香扑面打来,透彻心脾,这也只是有心人送给自己鼻舌的一件厚礼;还有从那婉转曲折的林间小径上盘旋而来的微风,夹杂着寂静的晨晖照耀下格外悦耳的莺声燕语;还有隐喻于其间无尤不争,“上善若水”的道训学规(丙寅);还有偶尔往来于其间身轻体健,步履款款的人间散仙……楚沔水猛地发现自己飘飘然间似乎耽搁了不少时间,还好过了上善亭前的一片草地,转几个小弯出去便是乐智学馆正门了。刚留连着要迈开步子,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楚沔水!”

  转身看去正是郑采萍蝶舞翩翩地跑了过来,“没想到今天第一个会碰到你,难得难得。”

  楚沔水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觉得遇到自己难得、还是今天第一个遇到的人是自己难得,虽然也是很久没见这位瑶身仙姿的郑采萍不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得的,况且现在心里还有事便随口应付一句,“随便走走,你也很早啊。”

  “还早?人家天天这个时候都要先在这预演一下,要不然一会儿晨祭早操上出了差错怎么办。”看架势郑采萍可不是仅仅打个招呼而已。

  楚沔水差点忘了,这郑采萍原本就是玄武神宫派在学馆里教授祭舞的典仪官,刚刚说的晨祭早操便每天早上卯辰交替的时候带领着生员们模仿群龙行雨的动作跳水神晨祭之舞,一来是对水神泽润万民的崇敬之情、二来是让大家活动活动筋骨。只因为自己平时一般起床后还有早课的习惯,而郑采萍领过晨祭之舞后就无事闲人一样到处闲逛,不觉间自己还真把她当成无事闲人了。楚沔水不禁觉得自己任神职的几年来好多事情都懈怠了,“改天还得你交交我晨祭舞怎么跳来着,一转眼两三年了,我都有些不记得了。哎,你看、现在差不多晨祭早操要开始了,我就不打扰了。”

  郑采萍倒没有改天的意思,摇头晃脑的楚沔水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要没时间就算了吧。”楚沔水原本也只是说说。

  “那你就跟我来好了,跟大伙一起学得快一些。”郑采萍把手一伸,拉起楚沔水就往回走。

  楚沔水倒没料到这一步,原本以为郑采萍差不多要去办她自己的正经事可以就此别过,谁知刚才自己多了句嘴反倒弄巧成拙,如此一来心里反倒不知何去何从了,虽然心里有事、但脚下还要跟着郑采萍的步子,本想说改天再见、但依郑采萍的脾气一定会追问不休、反而更加麻烦。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抢婚呐?”穆子佩的声音。楚沔水、郑采萍都没注意这穆子佩什么时候从向阳侧的青草坪进了上善亭,看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郑采萍撇下楚沔水,转而去纠缠穆子佩道:“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大清早的,还没问你跑到外面搞什么鬼……”

  楚沔水虽然也不了解穆子佩会这么早就出去究竟是干什么,不过倒也没什么可好奇的,人家本是学馆厨库局的胥佐官,管钱粮布匹、柴米油盐的事,出去到早间市场上看看价格菜色、打点一下偌大个学馆、千来号人的午饭倒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

  “呜…啊”穆子佩也不去回答那些原无必要的问题,扳过郑采萍的脑袋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你头上戴的这朵是什么花,好像没见过哦。”

  郑采萍把脸一扬,也来了兴致“猜猜看、猜猜看……”

  楚沔水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也是苦苦的等一直也没有机会,几秒钟的时间就像几年一样。

  穆子佩里里外外、相模相样的鉴定了一番,“从花瓣上看,有点像紫罗兰,而且还是不结籽的重瓣花,可怎么会是鲜红色的?这个品种我还没听说城内哪家店进了呀。”穆子佩虽是从精研水汞之类流动之物的玄武学馆出身,但一向自认对用来点缀装饰的花卉草木赏析辨认颇有心得,不输给那些供奉木神、以花虫草木为能事的好仁学馆生员。紫罗兰又名草桂花,一般在前一年秋季播种,后一年春季开花。叶面宽大,花瓣是先端圆钝的长椭圆形或倒披针形,颜色有紫红、淡红、淡黄、白等多种。不过这种鲜红色的紫罗兰在北原府确实不曾见到过。

  “好厉害,”郑采萍拍手言道,“的确是紫罗兰,而且就是大道边上普普通通的紫罗兰。”

  穆子佩更加胸有成竹,“说,你做什么手脚了?”

  “不知道。”郑采萍犹自卖着关子,楚沔水方才知她刚刚摇头晃脑、多半是要炫耀这鲜红的紫罗兰,只是自己根本就没注意到。

  “好,你不说是吧。”穆子佩一把扯住郑采萍,“不说就别想走,耽误了晨祭早操,就等着向智婆婆检讨罪责吧。”话里的智婆婆便是现任水神太祝官,虽然学馆里生员日常功课由学务局打理,但是晨祭早操是敬神的仪式,是连越学务局胥长、学馆主事官两级,直接由水神太祝官督导执教的。

  郑采萍刚才一来劲儿,差点把这事儿忘记了,“我说我说,是用了酸水,道理和石蕊符纸是一样的,我就不用说得太麻烦吧。”

  穆子佩原也这么想,石蕊符纸本是用植物中提取来的蓝色汁液浸泡后晒干得到的(丁卯),平时是蓝色,但一遇酸水却会变成红色,现在郑采萍既然自己这么说了,再纠缠也没什么意思。当下就由她去了,郑采萍就好似球鸟乍脱樊笼一般,“佩姐姐、好姐姐……”

  “花瓣泡到酸水里,不会烂掉嘛?”楚沔水心头生疑,可话一脱口又大悔不已,干嘛又去招惹郑采萍的注意,那她就这么跑掉岂不是好。

  不过这时的郑采萍,伎俩得售,自觉已经赚足了早上的风光,也懒得去拉扯楚沔水,一边照顾着头上的花别颠散了、一边碎步小跑、一边还不忘回嘴“你不会把酸用水兑稀一点么。你要早像人家佩姐姐那样我那还用这么麻烦。不过我比较聪明,这花是用浓盐酸的挥发气熏的,花型一点都不走样。要是你这块木头,准把紫罗兰浸到浓硫酸里去变成黑罗兰或是没罗兰都说不准……”说起来也真是千人千面,同样是酸水,若是硫酸便会吸入空气中的水汽,而这盐酸却会像热水沸腾时的蒸汽一样自己跑到空气中去,结果酸水最终同样都会变稀,其中的机理却绝然不同。(戊辰)

  楚沔水也觉得自己头上没罗兰挺好的,也不打算再招惹郑罗兰了,便上前向穆子佩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穆子佩可不像郑采萍那样只顾着自己身上的东西,早看见楚沔水身上虽然背的是个便包,但是也实在是太鼓了些,“沔水这一走,为的是周黍离的事么?”

  楚沔水刚要迈出去的步子马上又收了回来,“怎么,这事儿已经传开了么?”其实说周黍离的事儿只不过是掩人耳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出事的周黍离的老师、尚义学馆的直讲博士萧思齐。

  穆子佩把楚沔水拉到一旁,“尚义学馆被抓了一个直讲博士,你想还能瞒得住么,也就是你这整天窝在学馆的才不知道吧。”这话前一半没错:寻常大盗小贼就算躲进学馆大门一步,追赶的差役就只能在门前大眼瞪小眼,不能越雷池一步,何况是学馆直讲博士这种时任太祝官有权议立、无权撤封的人物。这萧思齐被抓是南火克西金、对尚义学馆有监察督导职责的火神太祝官从南疆府千里迢迢到河西府亲手抓的人,一去一回就算再低调必要的礼数也少不得的、沿途肯定是沸沸扬扬。后一半儿就是玩笑话了,也只有楚沔水这样平日不出学馆一步的小小典瑞官才能在这个时候悄悄潜入河西府探知一些纸面上看不着、口头里听不到的消息。

  “你还知道些什么?黍离有没有事?”楚沔水最关心的还是一起长大的伙伴。

  “别说周黍离,听说连萧思齐家里的盆盆罐罐都一起运到南疆府朱雀神宫里去了。”穆子佩把声音压得更低,“智婆婆今天晚些也要动身了。”

  楚沔水大惊:“昨天不是还说三天之后才走么?”

  “原来都在这呢,我说怎么都见不到几个人。”

  两人忙顺着话语声看去,原来是魏泂酌,上月刚从河东府青龙神宫请来主持修整这若水园修缮的将作大匠,穆子佩见他正往这边走来,便招招手道,“还没到开工的时候吧,到这里来散散心?”

  魏泂酌倒是也想有这样的闲情,“哪有,还不是园子修缮的事。开工还早,现在还没个章程呢。”

  楚沔水也上前作礼道,“又不是做什么的,犯得上穿的这么严肃么。”

  魏泂酌一身青龙神宫大祭典用的翠青长衫大觐见礼服,与身着值事服楚沔水、穆子佩两个站到一起,颇有些不相协调。魏泂酌只是苦笑了一下,“穿上这身衣服,不过是提醒自己身在异地、不要留恋风景、要赶工罢了。”

  穆子佩把魏泂酌让到一旁坐下,言道,“不是说只要砍掉一些树木,多种一些花草么。至于这么麻烦?”

  魏泂酌无奈地晃晃头,“哪里像说的那么容易,若是在我们好仁学馆里园林是后园,修修补补倒不妨事。可在你们这儿,这若水园就是第一道门面,上善亭又是水神太祝官迎客的地方。就怕是万一做不好,坏了风景,不好交待。”

  楚沔水倒不以为然,“既然请了魏先生来,自然就是信得过了,魏先生只管把心里的筹划说给智婆婆去就是了。”

  “你说得倒轻巧,”穆子佩装作是数落楚沔水一样,“要是那么简单,那还至于去请魏先生来。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在这儿妨碍魏先生了。”

  魏泂酌忙道,“我也是随便走走,还要到两边去看看。”说着便起身要走。

  穆子佩也不挽留,两人将魏泂酌送出亭去。楚沔水低声向穆子佩问道,“来去匆匆的,该不会是刚才听到我们……”

  穆子佩哑然道,“你是越来越多心了,来得匆匆可能是我们没注意,去得匆匆可是被我们赶走的。”

  楚沔水一想也是,便不多说。可是上善亭难免人来人往,不便耽搁太久便低声向穆子佩说,“有什么话一边走一边说吧。”

  穆子佩见魏泂酌仍是漫着步子四下张望,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就挥了挥手,装作亲昵地把楚沔水拉到一僻静之处,悄悄说道:“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人家一个消息都不漏给咱们,智婆婆想早点去南边盯梢,你也好活动些。这个是智婆婆让我交给你的。”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样的东西来。

  楚沔水伸手接过,书本绝对没有这么硬挺直板,仔细一看是个制作极精细的小木匣,四周边缘都用金箔条封死、封条上凸出一排小字是祝祷文咒,而木匣两面一面是草木逢春“欣欣向荣”的阴刻、一面是松竹梅柏“斥风诧雪”阳雕。若是要打开木匣,硬撬生砸、烟熏火燎总不免要坏了这件工艺珍品,用手轻轻叩响、明明是中空的、里面有东西。“什么意思?”楚沔水不解。

  穆子佩买着关子道,“这叫‘镏金克木匣’,取的是五行之中‘金克木、变化万方’的意思。一来是祝你此行逢凶化吉,有所收获之意;二来智婆婆说,你若能将匣子完好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许会对你有用;如果你打不开,也不用太费心思,原物归还就可以了。智婆婆还说原本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你这件东西,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楚沔水倒是知道,对面是穆子佩,问了也白问。

  穆子佩一耸肩,“真的不知道。”

  说真的不知道,那就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了。楚沔水见走动的人渐渐得多了起来,估计时间已经过去不少了,“多谢,要是没什么话了,我就先走一步,这个就回来原封还你。”

  穆子佩对这话倒不信,“要是‘歧路擒羊手’都打拿这‘镏金克木匣’没辙,那我岂不是该把这东西烧香点火供起来了?”

  “歧路擒羊手”便是学馆里穆子佩几个给楚沔水加的别号,出自于《列子?说符》,原意是说有人丢了一只羊、因为路上有很多岔路所以带了一群人去找、结果却因为岔路之中又有岔路、人们不知道羊到底从哪条路上跑了、所以无功而返。穆子佩的意思是若换了这楚沔水,不管有多少岔路,只要这只羊还在,楚沔水就能把它抓回来。

  楚沔水也就不和她斗嘴,将匣子收在包里,作别而去。

  格物轩偏侧一间授艺厅内,在水神晨祭之后渐渐坐满来修习水部道法的生员。

  站在厅上宣法台的是乐智学馆水法十二司外六司的侍讲博士谭式微。自五行道在大夏国盛行以来,五行金、木、水、火、土五部虽都各辟蹊径,但要数这玄武水部、乐智学馆最为磅礴,发展为水法十二司:内六司酸、碱、盐、酸盐、油、汞专门研习水部道法的六大类水液;外六司封、煮、养、淋、溶、混(已巳)则是对各种水液的基本研习方法。内外各部原本相辅相成,但是对于初入门的生员来说,还是要从外六司的基本功练起。

  “好了,今天的要做的内容是‘溶’。‘溶’顾名思义,就是让其他的东西溶在水里,这一节要溶的是盐,看看你们案台上的东西吧。”谭式微一进授艺厅便算开始讲,直到讲完开场白才抬头看了看下面坐着的生员,“咦,怎么还有人没到啊?”,原来授艺厅里还有一个空位。

  孙凯风原本一直没说话,这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齐骧。”

  “哦,”谭式微倒也不想去去追究这些,“那我们开始。拿起案台上的两个玻璃盏,装上同样多的水。”所说的玻璃盏,指的是一种广口平底的玻璃制杯状容器,是水部道法中常用的两种盛装水液的器皿之一;还有一种细口圆底的管状容器,也是玻璃制成的,叫做玲珑管。之所以要做成圆底是因为即使做成平底,这种细长的器皿也很容易倾倒,反不如未雨绸缪,干脆让它离了支架就根本无法站立,以免有的生员贪图省事用玲珑管装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在里面,不小心碰洒弄得到处都是 (庚午) .谭式微两手熟练的忙活着,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似乎一屋子生员不存在一样,“一盏水里加食盐,一盏水里加硝石,注意记着自己加了多少,一边加一边搅拌直到水里面溶不下、加进去的盐直接沉到杯子底下为止。”

  众人都已是忙活了好一阵了,齐骧才赶到授艺厅,在门口向里面一望,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溜到孙凯风身边、自己的座位上。

  “干嘛去了?”后一排的柏舟手里虽然没停下,嘴上却也不闲着,低声问道。

  “晨祭到晚了,被郑嗲嗲逮住,又要重新练了一遍。”提起这事儿齐骧倒有点懊恼,要不是被楚沔水闹醒,一觉睡到中午,估计那郑采萍也不见得会注意到自己。自己不早不晚在快结束时才去,可也是运气不好,那郑采萍在几个波涛般的轮回转身中竟还能看到自己匆匆入列……

  “郑嗲嗲早上也来晚了。”孙凯风淡淡然的说道。 新来的生员多半叫郑采萍作郑嗲嗲,倒也不是看不惯她典仪官一身浓郁的祭礼服,只不过是找一个话题表达一下心中莫名的不满罢了。“怎么没听见她叫你出列啊?”孙凯风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好像没有,也可能是自己心不在焉没留意,虽说都是没什么要紧的话题,但也不妨随便问问。

  “散场之后去吃早点时和她撞了个正着。就被她拉着罚了一遍。”齐骧倒也说不出什么不服气的,多跳一遍祭舞全当活动筋骨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被别人牵着做了一件自己计划外的事情,心里总是不顺畅。

  “那等你吃完,都什么时候了。”孙凯风就是懒得起早,现在肚子空荡荡的。

  “反正都晚了,也不在乎多晚一会儿吧。”齐骧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

  “你什么时候起的?”后面的柏舟的杯子中已经溶不下更多的食盐了,新加进去的一小搓直接沉到了杯底儿,看一旁的简川杭还犹自地忙活着,实在是无聊的紧。

  “我不得不说什么时候醒和什么时候起是不一样的。”齐骧对早上的事儿还没搞清楚,也不想和其他人讲太多。

  “那我们就不说这个。”柏舟只是想打发一下时间,倒也没有什么想知道的。“说说你刚才和郑嗲嗲吧。就你们两个?‘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辛未)?”柏舟故意讲的抑扬顿挫,尤其是后面的一句‘差池其羽’,听得简川杭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齐骧顺手从孙凯风的杯子里抓了一把盐水,要洒柏舟一脸,“糇死你个簸萁嘴。”

  柏舟没躲满,身上淋到一些,仍旧嬉皮笑脸的“‘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谭式微在上面实在是有些看不过,干咳了一声,齐骧呲了一声柏舟,都也不言语。

  “好了,现在谁说一下,同样多的水,能溶的食盐多一些,还是硝石多一些。”谭式微明知故问。

  台下有的说食盐多些,有的说硝石多些,下面七嘴八舌的。本来不冷不热的水中能溶的的食盐和硝石重量相差不多,生员们做的时候或者两盏水量有些出入、或者称的重量略有偏差,而且只做了一次,难以分辨是自然的。谭式微觉得对此也没什么要说的,“现在每个案台上的两个分别把两盏水煮沸,如果沉在下面食盐或者硝石溶了就再添进去。”这使水液热起来便是‘煮’的法门,有用热水浸泡玻璃盏的慢热法、有用猛火直烧得快热法等等。

  哦,齐骧一边嘟囔着一边搭架子,准备把孙凯风拌好的硝石水煮成硝石开水。

  硝石不断的溶到温、热水之中,齐骧一边不停的往里加,一边小心地将水搅拌,正是心无旁骛的时候,忽听得啪的一声,是孙凯风的食盐水玻璃盏炸开了,惊得齐骧险些将自己的那杯也碰倒。

  谭式微几步窜过来,看看孙凯风很倒霉地收拾残局,吩咐齐骧,“甭帮手!把东西做完。”又向众人道:“都干自己的去吧,这边没事儿,顺便看看自己的玻璃盏下面有没有垫石棉垫。”才帮着孙凯风捡碎玻璃,“你小子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儿。”

  孙凯风很诧异,含糊的说“没烫到,没有事儿。”

  谭式微当下也不追问,向众人道:“水开了就把火灭掉啊,煮时间长了两边烧杯的水会被蒸掉,两边水量不一样了,都懂吧。”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长长的声音拉得像喇嘛吹得长号一样,“懂。”

  齐骧的水总算冒泡了,自己往里面加的硝石比起孙凯风说的多了十几倍。于是孙凯风灭火、拆架子,齐骧就在旁一边做笔录、一边和同是煮硝石水的简川杭核对出入(壬申)。

  谭式微看差不多水到渠成,朗声问道,“现在同样多的开水,能溶的食盐多一些,还是硝石多一些。”

  众人异口同声,“硝石。”

  简川杭、齐骧、孙凯风几个便去看柏舟那边。杯子底的食盐只有一小堆,可能被水泡吹起来一些,“不过和刚才还是没什么不同。”柏舟道。

  谭式微估摸着可以结束了,便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告诉你们,一会水凉下来的时候,加进去的硝石大多还会沉下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内容,下去之后自己别忘了把书翻一下,看不懂再来找我。孙凯风你要没什么事留下来和我一起把案台上的东西都收拾一下。”

  齐骧一听,也好,借着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去楚沔水房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齐骧出了授艺厅,想想确实手头暂时没什么事了,就去学馆职事寮舍找楚沔水。

  这个时候,要想把楚沔水找出来也不好办,这家伙哪里都可能去,不过反正钥匙在自己手里,所以干脆就去楚沔水的住处等好了。齐骧还是分派管带先生的时候去过楚沔水那一次,不过也只是在门口,现在能不能找到还难说。好在乐智学馆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管大大方方的找就好了,齐骧正在职事寮舍的回廊里摸瞎的时候,迎面看见穆子佩抱着一摞不知是什么书,走了过来,“穆先生早啊”齐骧也不闪躲。

  “啊,谭老道这么快就把你们放出来了。”穆子佩对学馆内的各处的事务安排也算得上了如指掌,这谭式微向来自行其是、为人老道得很,才不理会学务局的课时要求,“你到这来干什么?”

  “来找楚先生。”

  穆子佩微微一笑,说道,“前面左转上楼第一间就是。不过你来得不巧,早上沔水已经出去了。”

  齐骧虽然有些意外,但还不至于吃惊的地步,随口问道,“穆先生也要出去?穆先生要去京城?”

  穆子佩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谁说我也要出去的?”

  齐骧看她并不回答,也不想多问,“只是觉得楚先生既然出去了,穆先生也许一样。”

  穆子佩对这个回答道不满意,“那为什么说我要去京城?”

  齐骧自觉前后矛盾,一时语塞。

  这在穆子佩眼中,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子是楚沔水负责管带的,刚刚来个把月,什么好的都不学、楚沔水的啰嗦麻烦十分里面象了七分。不过话里面疑问的痕迹太重,想来只是好奇而已,自己不妨满足他一下,便说道“你猜得还真对!正好有时间要去京城笃信学馆,想顺便买点什么,你对京城熟不熟?知不知道哪里卖一些新奇的精工玩意儿?”

  齐骧也只是十几岁时到过京城,哪里还记得什么,“就算我觉得稀奇,到穆先生手里可能就没什么古怪了。”

  其实穆子佩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稀奇之物,只是刚才的‘镏金克木匣’,现在随口说说。自己抱着十几本京城的风土人物志,原本也不用再向人打听什么,便问齐骧,“沔水现在不在,又是么时可以来找我。”

  齐骧原本就是好奇,若是穆子佩真的好心大发非要帮什么手反倒更难自圆其说。“没什么事,楚先生临走前吩咐我读几本书,要我自己到他房间拿,钥匙也给我了。”齐骧忙道,希望穆子佩到此打住。

  穆子佩觉得该忙自己的事儿了,便往自己的房间去了。留一个齐骧暗自纳闷,既然要买稀奇物件,就应该拿些品评鉴赏的书来看,可自己看到穆子佩抱的都是些记录京城闲杂琐事的本子。反正与己无关,不过楚沔水怎么走得那么急呢?

  齐骧依着穆子佩的指引,进了楚沔水的房间。四下整整齐齐,一床一柜一桌一凳;原是再简单不过了;能看见的东西都利利索索,应该是早就收拾好了的。齐骧左看看,右瞧瞧,总得找点什么东西出来。正在不经意间,桌子上的一本书中好像夹了张纸,虽然只露了一个边,不过还是被发现了。齐骧觉得好像有些心想事成了的意思,小心地摊开书,却看那张纸的落款时间就是昨天晚上,写的内容却是一首不知所云的杂感小诗:

  牡丹歌过芙蓉鸣,争芳谁胜知通灵。

  万方香馨烟飞留,千波碧潭水浊清?

  天风莫测云横亘,宇星朦胧月久晴。

  孤蜂寻蜜花丛里,何处有枝可歇停。(癸酉)

  甲子:引自《诗经?周颂?闵予小子之什》,传说为周成王所作。文意为新人难免会犯错误,但在错误之后汲取教训,便是不断进步的。

  乙丑:这是传说故事中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古代中国多认为古代是美好的,《韩非子?五蠹第四十九》中有“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的说法;古代印度则将有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的划分,黄金时代遍地是结满可口果实的树木、四季气候宜人,白银时代虽然土地物产丰富但人们需要进行耕作,青铜时代人们需要在贵族的维持下才能获得平静的生活,而黑铁时代人们虽然付出巨大的劳动,却不一定能吃饱穿暖。有人认为这是奴隶社会人们对人类童年茹毛饮血、但平等互助的原始生活的回忆。

  丙寅:出自《道德经?第八章》原文为“上善之人,若水性也。”意为君子的性格就像水一样,像水滋养万物不求回报、像水洗涤尘埃那样为人们清除弊病等等。常与《易经?坤卦?象曰》中“厚德载物”连为上下句使用。

  丁卯:石蕊是从植物提取的蓝色色素,溶于水后显蓝色,本身是一种弱酸,当外加试剂使酸性增强时显红色,外加试剂使碱性增强时显蓝色。紫罗兰遇酸的变色原理与石蕊类似。

  戊辰:这里描述的是浓盐酸和浓硫酸:浓盐酸是氯化氢的水溶液,浓度一般在20%左右,置于空气中时即使在沸点以下,氯化氢也会以气体的形式进入空气中使盐酸浓度,称为挥发性;浓硫酸的浓度可以达到98%,置于空气中会大量吸收空气中的水分而使自身浓度变小。

  已巳: “封、煮、养、淋、溶、混”这是道家炼丹术用语,实际上是一些基本的化学实验操作方法,“封”指密闭条件下进行化学反应;“煮”是指用沸水浸泡加热;“养”指长时间低温加热;“淋”指用水溶接出固体中的一部分,以上散见于《道藏》收录的道家典籍之中。其后的“溶、混”指的是将固体物质溶于水、多种溶液相混合,是作者为了情节需要自编的。

  庚午: 这里是作者为了适应故事背景使用的委婉语,“玻璃盏”实际上指的是“烧杯”,“玲珑管”实际上指的是“试管”,这是化学实验时常用的容器。

  辛未:出自《诗经?邶风》,是比翼双飞的意思。

  壬申:硝石,学名硝酸钾;食盐,学名碳酸钠。日常生活中,少量的食盐溶解在水中成为食盐水,但如果超过一定数量就会直接沉在水底不再溶解。二十摄氏度的十克水可以溶解三克多食盐,三克多的硝酸钾;但在一百摄氏度的沸水中,十克水可以溶解的食盐不超过四克,但可以溶解的硝酸钾在二十克以上。

  癸酉:作于2002年秋冬之际,有较大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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