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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见不平

作品名:我不是你儿子 作者:裙子

  这天早晨,刚下过雨,路面被雨水一洗,洁净得象处女的前额。

  我和几个兄弟象以往一样摇摇晃晃地经过城东的菜市场,在乱纷纷的买卖声中,一阵叫骂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小王八羔子,竟敢偷吃老子的油条,你说你吃了多少?哼,老子非让你吐出来不可。”说话的是个胖墩墩的矮子,一看那张胖脸就不是什么好鸟。

  “大叔,俺只吃了一根,是你掉……掉在地上的,俺没……没偷。”

  顺着话音,我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土布衣裤的少年,瘦瘦弱弱的样子,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但听口音就知道是外地来的。

  那鸟摊主当然没有因为他这么说就放过他,反拿起了檊面杖。

  “放屁,我这儿一堆都没了,你个小叫花子骗鬼啊。” 檊面杖狠狠落在那少年身上。

  让我生气的是,那小子居然老实得不敢躲,挺着挨揍,一个劲哭哭啼啼地为自己辩解,真是个傻X,也不看看那是个什么鸟人。

  这摊主在我刚来时曾经欺负过我,是菜场出了名的恶棍,听说年轻时也是混混儿,上了年纪讨了媳妇之后才摆了这么个摊子,但恶性不改,专喜欢欺负妇孺。

  胖摊主又道:“拿钱,快拿钱来赔。”

  “俺没钱……俺真的没偷。”被打的傻蛋眼里全是泪水,还羞得满面通红(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窝囊废,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儿)。

  “没钱???”胖摊主扫了他一眼,目光盯在他的手腕子上,“没钱用身上值钱的东西来顶,你手上戴的那玩艺是什么……给老子看看。”

  我一瞧,好家伙,那男孩儿黑乎乎的手脖儿上偏偏戴着一串白色的珠子,看那晶莹剔透的劲,应该也值俩大子儿的。不过说也奇怪,好端端一个男孩子戴什么手镯,而且那珠子连我这样的小乞丐一看都能看出不是凡品,与他身上的破衣成了鲜明对照,从这一点我更断定,这家伙肯定又是一个刚出家门的大菜瓜。

  这时,那鸟摊主已机不可失地一把抓住了男孩儿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撸他腕上的珠链,真他妈不是玩艺,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我看不下去,于是,我向跟在我身边的黑子使个眼色,他点点头,便与另一个外号叫小佛爷的流浪儿扭在一起对骂起来。

  两人一边骂一边来到摊主身边,越骂越凶,干脆动起了手,他们自然不是真打,只是假意攻击对方,拳脚可都往摊主身上招呼。

  那摊主在肚子上挨了一拳、屁股上中了两脚之后,终于回过味来,拿着棒子追着俩人打。但他那又胖又笨的身材哪儿是他俩的对手,一会就被他俩甩得团团转,我和樱子趁机轻轻松松地拿了几张大饼,拉上还站在那儿抹眼泪儿的男孩儿飞快地出了菜场。

  在邻街的一条窄巷里,我们重新会合,嘻嘻哈哈拿那胖子“涮”了一顿,坐在一起开始津津有味地享用我们的“战利品”。

  “你叫什么名字?”樱子掰块儿饼给那个仍然眼圈通红的傻冒儿,问他。

  樱子是我们这群流浪儿里唯一的女孩,是黑子的亲妹妹,我和他哥同岁,她比我们小三岁,今年刚满15。

  “娘叫俺山子,俺的大名叫罗小山。”他怯怯地看着我们回答。

  “你从哪儿来?”小佛爷问。

  “山东海城。”

  我们面面相对,没听说过 ,不过看他脚上的布鞋已经相当的破、,应该走了不少的路。

  “就你一个人?”我嚼着饼问。

  男孩儿低下头,咬在嘴里的饼也咽不下去了,“俺……俺爹死了,俺娘丢下俺一个人走了,俺去找她。”男孩儿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抬眼注目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和我一样——中国的“龙子太郎”。(那几天杂货店里正放着这么一个动画片,黑子他们看完以后,就这么叫我来着),我在心里苦笑,对他不禁生了同病相怜之感,又问:“你出来多长时间了?”

  “20多天。”

  “别找了,我说,找着她也不会认你。”黑子说,盯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黑子怕我走,事实上如果不是舍不得和他们分开,我恐怕也不会在这儿呆这么久。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我又问,男孩子摇头垂首。

  “那种狠心的妈不要算了,不如留下和我们一起过,这儿什么都有,保管你想什么有……”黑子说,这家伙最近老想招兵买马,颇有点独占一方的野心。

  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男孩儿突然火了,生气地说道:“胡说,你懂啥,俺娘才不是不要俺,她是为了不拖累俺才走的,都是……都是这信才让娘不要俺的。”男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猛地往地上一扔,上去连踩几脚。

  我们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他咬牙切齿,仿佛与这封信有什么天大仇恨,心里都不禁好奇,小佛爷过去捡起信交给我,我皱皱眉,他便给我做了个辑,因为我们这群人里只有我能认有限的字,其他人都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识。

  “刀子哥,快念,看上面说的什么?”樱子也好奇地凑过来催我。

  我小心的展开信纸,开始念:“大海兄弟,当年一别,转眼已十八年,期间几经XX,与你失去音讯,不知现在一切无X否……我儿傅云,当年得你养育,现应以成人……漫漫十八X,思子之心日夜难X,现寄书X请,不知可否请你夫妇X子进京一游……若能让我家人重聚,两位的大恩傅家当以今生相报……傅震龙亲笔。”(画X处是不认识的字)

  信读完了,但我们却被完全搞糊涂了,小佛爷平常好奇心最重,推推还在抽抽哒哒哭个没完的男孩子道:“哎,哥们儿,我说你先别忙着哭哇,快告诉我们这到底怎么回事?”

  “俺也不知道,俺家在海边,俺爹是渔船上的船长,经常带着村子里的渔民出海捕鱼,一个月前,俺正在海边玩,娘突然让俺去给后山的瞎婆婆送鱼干,等俺回来,俺看见爹和娘坐在屋里叹气,娘还一个劲地抹眼泪,问娘咋了,娘抱着俺问,山子,爹和娘对你咋样?俺说,爹和娘对山子好,娘你咋这么问。娘哭着说,那你将来会离开娘吗?俺当然说不。俺问爹娘咋一直哭,爹脸黑黑的不说话,那天晚上,俺半夜起来尿尿,听到爹和娘在吵架,爹要带俺去北京,娘不让,然后娘整整哭了一夜。

  娘本来有病,身子不好,这么一折腾,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村里的大夫说娘的肺病越来越重,要住院。住院得去县里,爹寻思连夜赶个海抓一网鱼,也好用作治疗的花销,他就上海去了。”

  男孩说到这儿满眼是泪,“可是……可是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泣不成声,我们了不禁收起了笑容,“那天晚上海上刮起大风,爹的船被打沉了,连个尸体都没留下……呜呜……知道爹死的那个晚上,娘突然对俺说俺不是她生的……呜呜……她还……还赶俺走……呜呜呜……娘说俺的亲爹亲妈是当兵的,因为要打仗所以才把俺寄养在这儿,俺不叫罗小山,俺姓傅,叫傅云,还说几天前俺亲爹派人来接俺,娘把俺支开了,没让俺见。娘说因为她心眼儿坏,想留住别人的骨肉,所以老天爷来报应了,把俺爹带走了……呜呜……娘让俺走,让俺去找亲爹亲妈去……呜呜……可娘病成这样,俺说什么也不能走,娘就生气了,还打俺……呜呜……俺怕娘生气……就答应等她的病好俺就走……可第二天,娘说想吃鱼粥,我上街去买鱼回来,娘就不见了。”男孩儿一边哭一边说,我们早就听得一个个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没想到这傻了吧叽的小子还有这么离奇古怪的身世,樱子听得最来劲儿,女孩儿多半喜欢听故事。

  “那后来呢?”她急着问。

  “娘一走,家里空荡荡的,我呆不下去,所以我出来找娘。娘的老家在河北,我想去那儿找……”男孩儿说着站起身,“俺要走了,娘有病,俺不能再耽误了。”

  “等等,”我叫住他,指着信封的封面对他道:“这是你亲生父母的地址吗?”

  他看了一眼,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京西大道狮子巷352号。”

  “这个地方我知道,离这儿不远……嗯……是个部队大院,听说里面净住着大官儿。”小佛爷一听抢着说。

  难不成这个不起眼儿的小乡巴佬居然还是个将门之后!!!

  我们几个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反正都这么近了,不如你先去找他们,让他们帮你找你娘。”我给他出主意。

  “要不是他们,我娘也不会病,我爹也不会死。”男孩儿突然大叫道:“他们当年嫌俺累缀把俺甩给别人,现在又害死俺爹娘,俺好恨呶,如果娘有个好歹,俺非找他们赔命不可。”

  这乡巴佬还真有种,我不禁有点喜欢上他了。

  “俺走了,”男孩儿说:“谢谢你们这么帮俺。”

  “兄弟,等一下,”黑子突然开口,笑眯眯地道:“这离河北可远着呢,用走的少说也得半个月呢,你身上有钱吗?”

  男孩摇摇头。

  “哥们这儿有两盒过滤嘴,你拿去。”他说着从裤兜里翻出两盒烟放在地上。

  “俺不抽烟。”

  “你不抽你可以拿着卖钱呐,一包好几块钱呢,够你吃十天馒头的了。”

  “俺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我也正奇怪黑子何时变得这么大方,只听他又道:“我也不是白给你的,我妹喜欢你手上戴的那玩艺,我想跟你换。”

  刚才樱子已经从他手里将珠链借去看了半天,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你别看黑子这小子长得五大三粗、又丑又凶,对妹妹却有一副女人般的温柔心肠,在这世上,他最在乎的就是他这个妹妹,为了樱子,就算让他爬到天上去摘月亮,他恐怕也会琢磨琢磨想办法去办到。

  “这是俺娘留给俺的,俺不能给别人。”少年为难地说。

  “哥们帮你这么多忙,想跟你换个女人家戴的镯子你都不干,扯这些不咸不淡的,没劲,真不够意思。”黑子不高兴了,用话挤兑他。

  “就是,要不是咱哥们仗义,你小子早被那杂种当贼送去派出所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儿没事人似的吃饼吗?”小佛爷也凑上来帮腔。

  “俺没骗你,这真是俺娘……”少年红了脸,急道。

  “得了吧,你就说给不给吧。”黑子脸上笑着,语气可已经不太客气了。

  正如我所料,那小子也挺倔,看了黑子他们一眼,还是坚定地摇头,对樱子伸手道:“把链子还我。”

  他这么不识相,黑子当然火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我一见连忙插进两人中间。

  “刀子你……”黑子不相信似地看着我。

  我有点为难,但还是耐心地劝,“黑子,我们要是也这样,和那个卖油条的杂碎有什么区别?”说完我又转向樱子,“把东西还给人家。”

  “不,我不,这是我的。”樱子背着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这么不懂事可真让我生气,这小妮子人不大心可挺贪,我烦她这个毛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是我不客气地骂道:“没事瞎臭美什么,快点给我。”谁知我才这么一说,樱子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一哭,黑子受不了了,他瞪着我道:“刀子,你干嘛跟樱子过不去?”

  “她活该,看见什么想要什么,你打算这么惯她到什么时候,她又不是小孩儿。”我没理会黑子的脸色,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

  “你说什么屁话呢?樱子就不是你妹吗?为了这小子你这么骂她,平常你不会这样的,你到底哪根筋不对呀你?”黑子瞅着我问。

  我让他说得一愣,没错,我现在心里确实别扭,刚才那小子哭着说“我一定要把娘找回来”的时候,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就象突然有人拿刀刺进去,让我痛得喘不过气来。

  “让他拿着镯子去找他妈吧。”我避开黑子逼视的目光,低声说,随即抓起樱子的手将珠链抢下来。

  “还给我。”樱子扑上来夺,我一闪,她扑了个空,身子没收住摔倒在地,这下雪上加霜,她趁势坐在地上,双脚乱蹬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找他妈关你屁事,今天我就不给他。”黑子说着抬手就是一拳,我没想到他真打,根本没打算躲,这下可真不轻,打得我眼冒金星。

  黑子愣住了。他本以为这拳会走空,因为至今为止我俩打架他的拳头还从没碰到过我呢。

  血从我的嘴角流下来,我伸手一抹,满手都是。

  见此情景,黑子呆住了,就连哭闹的樱子也吓得不哭了。

  “你干麻站着挨打,你他妈的干嘛不还手?气死我了。”黑子冲我嚷。

  我心想谁知道你真他妈的打呀,反正拳头也挨了,于是苦笑道:“就算是还樱子的,不过黑子,这珠子我要定了。”

  黑子见我这么说,低头无言,俯身扶起了妹妹,樱子刚才的哭泣大部分是干打雷不下雨,见此情景,也不敢再说话了。

  “给你。”我把镯子扔给他,他呆呆看着我,拿着镯子,却又流起眼泪来,他这副窝囊相真让我看不顺眼,于是我索性将我积攒了多年的积蓄也一并给了他,虽然一共不过几十块,但已足以让我成为流浪儿中的富翁了。

  当我把钱塞给他的时候,他非常吃惊,本能地拒绝。

  “我……我不要。”

  “给你就拿着,都是爷们儿别婆婆妈妈的。”我不耐烦地说,“另外把你手上那玩艺藏严实点,你没听说过‘财不露白’这句话吗?你戴着它走道太扎眼。”我提醒他。

  他呆了呆,看着手时的钱和东西,竟开口叫我,“哥,等我找到我娘,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我心里不知怎么突然一酸,他的话又让我不可抑止想到我娘。为了掩饰心中的真情实感,我故做不耐地催他,“行了,你不是急着走吧,那就快走吧。”

  他老实地点点头,听了我的话,将镯子撸下来放在小包里。

  “那俺走了,”他感激地看着我,“俺找到俺娘,一定回来看你们。”

  我笑笑,不由道:“走吧,你娘正等着你呢,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娘。”

  他被触动了,好象也重新鼓起了信心,点点头道:“是,我一定能找到娘,一定能。哥,你真是个好人,我会记着你这句话的。”

  他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无法自己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满目艳羡与自伤,因为从他断续的话语里,我知道他们母子感情很深,他母亲出走是因为爱,与我母亲弃我父子而去是大不一样的,更何况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还有一对爱他的父母在等着他回家,有这么多在乎他的人在等着他,他应该不算什么孤儿。而我呢?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苍苍的天际象我的心一样空空荡荡。

  我正暗自心酸,黑子在身边推了我一把,不解地道:“刀子,干嘛帮那小子,他是去找他妈,又不是去找你妈,你还给他钱,多可惜呀,攒那些钱容易嘛?真是,便宜他了。”

  我没说话,见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不禁长舒一口气,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一定要成功啊,兄弟。”

  这时,我忽然发现地上有一个信封,拾起来一看,是写着少年父母地址的那封信。我急忙拿着信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知去向了。黑子他们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笑我傻瓜。

  “他不带走更好,咱给他送去,说不定他那个当大官的爹还能给咱点什么好外?”小佛爷摸着下巴开口。

  我不想理他的话,但黑子也赞同,于是两人一起怂恿我去。

  “谁愿意去谁去,少跟我嚼舌根子。”我瞪他们一眼,不理他们了。但我还是帮那个陌生的少年收起了他的信,我想说不定他哪一天会回来取。

  ☆ ☆ ☆

  几天过去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孩牵肠挂肚的,送他走后,我一直闷闷不乐,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我在火车站的墙上看到一幅全国地图,便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寻找他说过的XX市,我默默计算着路程,想着他此刻应该在什么地方?我甚至会想他见到母亲都会说些什么?他的母亲又会多么感动多么开心等等诸如此类的情景。总之,我不能自己地将自己所有无法实现的梦想都寄托在了这个并不熟悉的少年身上,一心一意只盼着他能找到自己的母亲,能够母子团圆。我天天晚上都走火入魔般地为他祈祷上苍,“一定不要放弃,兄弟。”

  这天已经时近正午,我却还在床上躺着懒得起身,樱子从外面跑进来推推我。

  “刀子哥,看我好看吗?”

  我装着睡熟的样子没动,这小妮子最近几天特别爱美,而且专爱在我面前“臭美”,不仅如此,还总是帮我洗衣服,叠被子,有点好吃的不管留多久也要等我一起吃,按小佛爷的话说,对我比对她哥都好,好得有点儿邪门儿。

  “该不是这小妮子对我有什么意思吧?”小佛爷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可一向把樱子当成妹妹,对她丝毫都没有非份之想。

  但让我烦恼的是,樱子这边装糊涂还行,可黑子一次喝得半醉却话里有话问我喜不喜欢樱子,他最了解我,知道我最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他认为这是留住我最好的办法。

  我并不喜欢流浪,但却总是无法停下脚步,因为只要我一停下,我就会梦见妈妈在找我,虽然我醒来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我的梦,并为此走下去。

  “刀子哥,快醒醒,都快到中午了,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羊肉馅儿包子。”樱了见叫不醒我,就使劲推我。

  “烦死人了,丫头,到别地儿玩去。”我故意这样说,我希望她不要喜欢我,我了解我自己,我不是能带给女孩幸福快乐的男人,我的心已经被忧伤浸淫,永远快乐不起来了,自己都无法快乐的人怎么能给别人快乐呢?而且我又是个短命鬼,让她跟着我,岂不是害了她嘛。

  “叫你起来就快点起来嘛,真是气死人了,你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不饿吗?”樱子急了,将我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掀到了地上,这丫头也是个烈性子,我还真拿她没辙儿。

  “你不走我走,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你呀。”我气哼哼地嘟囔,起身向外走去,没想到她却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了我。

  “刀子哥,别走,你……真的这么烦我吗?”她伏在我的背上声音突然带着哭腔问,我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嫌我长得难看?还是嫌我别的什么不好?如果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只要……只要你别走,刀子哥,你别离开樱子,没有你,樱子活不下去,如果你非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我说真的。”

  樱子自幼流浪,性格自然温柔不了,张口骂人那是家常便饭,打架甚至比男孩更不要命,所以,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得这么可怜巴巴的,而且是完完全全在向我表达心意,这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轻轻拉开樱子的手,转身用手抚抚她的额头,继续装傻,“说什么胡话呢?发烧了吧。”

  “你才发烧说胡话呢。”她气恼地将我的手拨开,就在这时,一串珠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定睛一看,不由面色大变,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道:“这珠子你是哪儿来的?快说。”

  樱子吓了一跳,本能地护住自己的手腕,“你干嘛?什么珠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手上戴的分明就是几天前那乡下男孩手上的珠子,难道黑子背着我又去为她妹妹抢了这东西,我一想到这儿,不禁火冒三丈。

  我二话不说,扯过樱子的手将珠子夺了下来,正想去找黑子问个明白,迎面正碰上黑子走进来。

  “刀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鸡腿嘿……”黑子话音未落,鸡腿被我劈手打落,他一愣,这才看清我的脸色,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怎么了,这东西是怎么回事?”我火哧哧地将珠子杵到他眼前,他看到那串珠链,微微一惊,又斜眼瞪了妹妹一眼,一旁,樱子绞着双手站着,不敢与哥哥的目光相对。

  “是我们拿的,那又怎么样?”事已至此,黑子反倒平静了,看着我道,“那小子是你什么人,你这么紧张他干嘛?刀子,我们才是你的哥们儿。”

  “我不稀罕。”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扭头向外走去。

  ☆ ☆ ☆

  傅震龙坐在吉普车上,心乱如麻,怎么回去向母亲交待呢?她老人家还能禁得住这样的打击吗?

  “小雷,掉头。”快到家门的时候,他连忙告诉自己的警卫员雷亮。

  “首长,这……您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回家了。”雷亮为难地看着自己敬爱的军长,轻轻提醒,“阿婆都等急了。”

  傅震龙何尝不知道母亲在等着自己,盼着自己,但他回去又能对老人说什么呢?傅震龙为什么不敢回去见自己的母亲呢?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傅家是军旅世家,傅家的先祖世代从军,保家卫国,奋勇杀敌,前仆后继。傅震龙的爷爷是清代的武状元,父亲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地方军阀,后在一次军阀混战中被杀,母亲带着兄弟三人来到乡下定居,本想让三兄弟务农经商,从此远离战争,但身逢乱世,“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久,大哥傅震雷首先从军,当时正是日寇攻打卢沟桥,打响侵略中国第一枪,大哥进城运货,正赶上著名的十九路军抗击日寇保卫战,傅家都是热血男儿,岂能坐视不管,不但将所有货物都捐给部队做了军用物资,更亲自参加了战斗,从此一去不归。

  三年后,母亲从一个当年随他一起从军的村人口中得知大儿子已在一年前阻击日寇的战斗中英勇牺牲,死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失去大儿子的母亲想了三天三夜,最后毅然送二儿子参加了八路军,临行前,她对儿子只有一句话:为国家退敌,为亲人报仇。

  二儿子傅震霆跟随叶挺将军,狠狠打击日军,令日寇闻风丧胆,是八路军中有名的将领,但却在“皖南事变”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得知二哥的死讯,傅震龙只有十六岁,他报仇心切,瞒着母亲参加了新四军,从此开始了三十年的漫长从军之路,他自幼习武,身手不凡,性格坚毅,遇事冷静,不久便从一个小兵升为班长、排长直到现在的军长,他身经百战,战功赫赫,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英雄。

  古人云,“美人爱英雄”,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一次在战斗中负伤,结识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叶婉婷。女孩儿非常崇敬这个年轻的战斗英雄,深情款款,悉心照料,他伤愈后,在组织安排下,两人结婚。

  一年后,叶婉婷生下儿子傅云,但当时正是渡江战役前夕,无法带着婴儿前进,只好将刚满月的孩子寄放在附近的农家,本打算战事结束后便接儿子回家,谁想半年后却找不到那对农家夫妻,儿子也下落不明。

  叶婉婷失去爱子,心痛之余,深深自责,虽然之后又生下了两个女儿,但一直难掩失子之痛。

  而傅震龙的母亲从乡下进城之后,听说这件事更是雪上加霜,她本有三个儿子,一死一失,已让她悲痛难抑,小儿子失去音信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战事结束有了音讯,却又丢了唯一的孙子。难道天要让傅家绝后吗?

  婆婆的不满,对丈夫的愧疚,让叶婉婷忧郁成疾,在产下第二个女儿不久,离开了人世。

  妻子早逝,对傅震龙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深爱着妻子,虽然身为一名军人,使他不善于表达这种感情,但却不能丝毫减弱这份感情。因为妻子的辞世,他曾与一向深爱的母亲心有芥蒂,因为母亲不喜欢婉婷,嫌她太柔弱,太内向,不豁达,难以胜任傅家主妇之责。母亲虽然已经年近七旬,但几十年的坎坷经历,却使她的性格老而弥辣。母子性子同属刚烈一路,遇事便难以转圆,结果母亲负气重回乡下,直到日前接到他的电报,听说孙子有了下落,这才重回儿子身边。

  一周前,傅震龙接到老战友公安处长谢丰的电话,告诉他海城罗家发生了意外的不幸,罗大海遇海难身亡,母子俩都下落不明。

  傅震龙拿着电话,足足十分钟脑子一片空白,母亲下午便到,老人家希望满满地来见孙子,可让他拿什么给她老人家看?本想借此机会与母亲消除心结,但现在儿子没了着落,这一切也就成了泡影。

  在战场称雄称霸的傅军长,这次可真没了主张。

  因为怕见母亲,他连接站都没敢去,派警卫员把母亲送到住所后,便谎称军事演习无法脱身,一直躲在指挥部里。

  此时,他站在指挥部办公室,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心中愁绪难遣,此时此景,让他异常思念亡妻,如果她还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只要她在,哪怕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他,他也心满意足了。

  “婉婷啊,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的儿子平安归来吧。”

  傅震龙正暗自伤感,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他回身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大女儿傅晴。

  “爸,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奶奶包的饺子。”傅晴将一个饭盒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

  “啊,你们都吃了吗?” 傅震龙走过来,接过女儿手中的筷子问。

  “嗯。”傅晴静静地答,她今年十七岁,颇有母亲当年的样子,聪慧沉静,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在外,她要料理家务,照顾年幼的妹妹,早早就担起了家庭主妇的责任,显得十分懂事。

  傅震龙吃了一口,心里堵得慌,实在吃不下,放下筷子问道:“你奶奶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老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傅晴瞅着父亲的脸色低声回答。

  “唉……” 傅震龙叹一口气,回家,他也想啊,可让他怎么回?

  见父亲低头不语,傅晴又道:“我来时奶奶让我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傅震龙抬起头。

  “如果今天您再不回家,她就要来这儿找您。”

  “什么?她……她要来?”傅震龙吃了一惊,但静静一想,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依母亲的脾气,这已经算是最大的宽限了。

  唉,事实就是事实,再难面对也要面对,傅震龙终于下了决心:回家。

  ☆ ☆ ☆

  傅老太太躺在医院里,双目紧闭,任凭儿子孙女们怎么劝怎么说,就是不开口。她真是太失望了。

  她今年八十四岁,家乡有句老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她觉得自己大限将到,快要去和丈夫儿子们团聚了。

  她三十才出头就守寡,先是失去了丈夫,接着又失去了两个儿子,一颗心已经伤痕累累,幸亏傅家还留有小儿子傅震龙这么个命脉,她本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儿子身上,希望他能够传宗接代,让傅家香火延续下去,但虽知天命如此不济,好不容易有个孙子又丢了,你让老太太怎么能不着急不生气呢?

  她把心里的一肚子气都怨在了媳妇身上,男人出门打仗,无法照顾妻子那是应该的,可你为人妻为人母怎么也一点儿轻重都不知道呢?怎么能随随便便与自己的孩子分开呢?现在傅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丢了,你有什么脸面对傅家的长辈?她觉得她说的这些没什么不对,但媳妇却一副眼泪汪汪、委屈得什么似的的样子,还让儿子来找自己理论?!

  这是为人妻子应该做的事吗?要不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她根本不想认这个媳妇。接下来几年,媳妇又生了两个孩子,但全都是女儿,使老太太想得个男孙继承香火的想法彻底破灭,当第二个孙女降生后,接到儿子的信,她心里呕得甚至没有心情来看这个孙女,结果多愁善感的媳妇郁郁而终。

  在媳妇的葬礼上,伤心的儿子忍不住埋怨了她几句,老太太受不了,一气之下连夜回家,从此几乎与儿子断绝了来往。

  十多年来,老太太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甚至是伤透了心,其实她并非真怪媳妇,只是因为她太想那个未谋面的孙子才会如此。一想到那孩子可怜的遭遇,她就忍不住生儿子媳妇的气,但他们怎么就一点也不理解她的心情,连几句重话都说不得了呢?

  真是世道变了,自己当媳妇那会儿,别说婆婆要说几句,就是打几下,也得挨着不是吗?还有傅震龙这个不孝子,居然因为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老娘翻脸,人说有了媳妇忘了娘,真是一点儿不假。

  这次要不是听说有了孙子的消息,她才不会登儿子的门呢,可让她更加生气的是,自从进门儿子就躲着不见,不见儿子倒没什么,可孙子的事怎么也没信儿了呢?

  整整一个星期,老太太实在等不下去了,于是让孙女儿带话给她爸,硬是把儿子给逼了回来,但她没想到盼来盼去,得到的还是一个失望的消息:孙子又丢了。

  心力交瘁的她一下子没了支撑,当场昏死过去。

  此时,她躺在床上,真是万念俱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是早点死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儿子不孝,孙子没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留着干什么?老太太越想越想不开,从心眼儿里不想活了。

  傅震龙看母亲茶饭不思已经两天了,急得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母亲的身体一向结实,虽然已经年过八旬,但耳不聋、眼不花,走道也用不着拐杖,母亲病倒全是因为心病,可是这心病只有一个方子能治,就是找到儿子傅云,但人海茫茫,让他到哪儿去找哇??

  傅震龙着急,跟在他身边的警卫员雷亮心里更急,他三年前入伍,一参军就做了傅军长的警卫员,这三年来,傅震龙对他既是长官,更象父亲,他经常出入傅家,对傅家的事情也一清二楚,现在他看自己敬爱的军长一筹莫展,真恨自己不是孙悟空,好给军长变出个儿子来!

  ☆《我不是你儿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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