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鸡蛋

生日鸡蛋

　　田间小路上，山坡上……到处 都是一片厚厚的白色，鹅毛大雪依然浑然不觉在漫无边际天飘撒，凛冽的寒风刺得我直打哆嗦，我不由得又裹 了裹 棉衣，心儿又随着家乡那条早已被大雪淹没的羊肠小道驶向遥远的过去。

　　我清楚地记得中学的一天，刚吃过早饭，寒风席卷着冰粒吹打在人脸上，麻酥酥的。一顿饭的工夫，地面已铺上厚厚的冰凌，街边同学都已换上厚厚的棉衣，我的好几件棉衣早已大窟窿小眼，风呼呼在直往肉里扣。只觉得刺骨的寒冷，脊背也像凉水泼了一般。此刻，我多么希望母亲能来！家乡小路湾湾坎坎，遇上这术的天气简直没法行走。母亲年近六旬，患有严重的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动弹不得，父亲重感冒在身，哥姐又都在外地上学，家中还在盖房，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自然……可我还希望有人能来给我捎件衣服，只要能保暖就行。我在教室里宿成一团，暗暗诅咒这该死的鬼天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上自习了。我努力伸直腰，尽力不让自己双腿发抖。“静儿……”似乎有人在叫我，我又竖直耳朵听了听，尽管声音很微弱。但确实是在叫我。我连忙抬头向门口张望，此刻，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多么 熟悉的身影！母亲正佝偻着腰，一只手提着塑料袋，一只手扶着门边的墙，大张着嘴巴，出不来气。老师默许后坐在门边的我几乎一步就跨出了教室。此刻同学的笑声对好面子的我已无任何意义。

　　“妈，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说着，我便迅速地接过母亲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下，给母亲捶背。“咳，咳……”母亲张大嘴巴使劲在咳着。许久咳嗽才停下来，此时的母亲早已满头大汗。我的心也随着母亲的咳嗽不停地抽动着，心中好酸好酸，我赶忙另一只手习惯地搀住母亲，隐约感觉到母亲液下的不同寻常，过分激动冲淡了我的这种感觉。

　　“静儿，今天是你生日，我做了点馍，只煮了四个鸡蛋，鸡好久没生蛋了，实在没有，唉……我过细又过细，还是把鸡蛋摔破了，沾了泥沙，我抠了一整，都没抠干净，吃的时候再好好洗洗，当心沙子，噢？”看到母亲满脸的歉意，我心里难过极了。为了供兄妹五人上学，母亲不知有多省俭！

　　就在这前的一个星期五，放学回家。发现母亲脸色苍白，半闭着眼，躺在床上。听爹说母亲刚才拣糠时，不知怎么突然晕倒了。我连忙去找医生，医生说是疲劳过度，营养不良。回家后我几乎把家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才在鸡窝里搜了两个带有余温的鸡蛋。我便偷偷在用一个鸡蛋给母亲换了一点药，又给母亲冲了一点洋玉粉，，偷偷把研成碎沫的药粉混在里面，并在里面夹冲了一具鸡蛋，煞费苦心把稍大点的蛋花夹成很小很小的蛋沫，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母亲吃了一二口就识破了机关。这次并没像以前那样发脾气，只紧紧在拉着我的手，眼泪簌簌流个不停，无限忧伤地说：“静儿，妈对不住你，鸡蛋本是赞着给你过生日的，是妈没用……”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鸡蛋可是母亲的“八宝金”呀，自己病得那么重，都舍不得动用。今天，这样的天气，母亲又那么忙，还是来了，仅为了给我送生日鸡蛋。陡然间，我感到手中的鸡蛋竟是那样的沉重！

　　我呆呆地向前走着，眼前一片模糊，忽然感觉脸被什么刺了一下，有点痛。“怎么了，静儿？”母亲 正充满无限关爱的为我擦泪。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没，没事，眼进东西了”我慌忙挤出一丝笑容，假装揉眼睛。“我看看”母亲关切在问。“没事”，“真的”母亲半信半疑，又仔细用手拍着我身上的雪花，心疼地攥着我的手。向她胳肢窝里伸去。无限怜爱地说“静儿，冻坏了吧”，我再次感觉到母亲腋下的不同寻常。母亲患了严重 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动弹不得，为了兄妹五人上学，从舍不得花钱买药，病得实在 没办法，便用些土单方喝喝贴贴包包，难道又……我害怕极了，“妈，你——”我抽出手，盯着母亲的腋下，母亲顿悟似的，解开了纽扣，慢慢地从里面摸出一个纸包，很仔细地一层打开，又用手细细地摸了一遍，非常庆幸地说：“静儿，这是我给你赶做的棉衣，还好，没打湿，干的，快穿上吧！”就在母亲伸手的好坏一刹那，我惊呆了，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呀！桦树皮似的粗糙不堪，还有许多小口口，中间夹杂着泥沙，不时向外渗着血珠，我的泪又来了，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妈，您的手，以后别这样……”此时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多么希望母亲能永远活在我的身边。

　　“妈，爹的感冒好些没有？”母亲没有作声，只默默转了一下身，但我明显能感觉到母亲眼中滑过一道阴影，我正要说话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向母亲袭来，我赶忙去捶背，母亲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身上的雪花随着脊背剧烈起伏纷纷撒落，母亲太苦了，看到这，鼻子陡然一酸，，好不容易停下咳嗽，母亲便过身来，口中念叨着：“静儿，我走了，好好念书” 天近黄昏，风不停地刮着，外面的冰凌更厚了。望着母亲艰难蹒跚在家乡小路上的背影，我的泪又来了，觉得手中的鸡蛋更沉了，但我还是使劲在睁大眼睛，目送母亲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越来越浓了，每年的今天，母亲都会风雨无阻地为我送生日鸡蛋。今天的母亲还会来吗？我想一定还会来的，雪还在猛下着，此时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母亲千万不要再下来了！家乡小路十四个湾，二十个坎，第十个湾又窄又陡，稍不留心，就会掉入山下的悬崖，最为危险，这些都是母亲反复叮嘱，我也背得滚瓜乱熟的。况且母亲七十多岁，身体又不好。

　　夜很深了，雪还在不停地下着，母亲仍然没来。那一夜，我竖起耳朵，不放过一个声音。 夜好静！夜好长！！

　　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又传来侄女焦急的哭泣声：“姑，奶摔坏了”我只觉得头“轰”地一下，向家扑去。

　　母亲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微闭双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怎么喊也不答应，只是嘴角翁动了下，似乎要对我说什么，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吃力地将右手举起，用食指努力地指向前方，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我看见的仍然是沾满泥浆的碎鸡蛋……

　　母亲在床上躺了几天，乡里乡亲有很多人来看母亲，看着母亲那个样子，她们不停在哭诉着：天慧（母亲的名字）好贤慧，自从你妈嫁到你家，你爹从未自己做过一顿饭，从未自己洗过一次衣服，你妈整天忙里忙外，可你爹还是骂骂冽冽……是啊，我记忆中父亲就连洗脸水都没自己倒过，还不说洗衣服了，每次都是妈妈端来，父亲洗了，妈妈又拿走倒了，饭是吃一碗，妈就给盛一碗，妈妈帮父亲干完农活，回家又干家务活，父亲从不插手家务，除非母亲动不了了，只要母亲还能吃一口饭，父亲就习惯于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人哭泣：你妈妈真是一个好人。那时我们家的退赔了，白天被批斗了，人们纷纷扔东西打我们，你妈不但没脸东西，还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给我们送东西吃，人在难处好帮人。人在难处好记人。她不停在唠叨着……

　　母亲虽然是位普通的劳动妇女，但她的所作所为，真的让人终身难忘。几天过后。母亲去了，周围哭声一片。上山那天人山人海，哭声震荡着天际。天也下着蒙蒙细雨，似乎老天也地为母亲惋惜。

　　母亲去世三周年了，谨以此文献给母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