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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的一九九五夏

作者: 何阿七 完成状态:已完结

陈老师的一九九五夏

  1969年的夏天,陈老师18岁,那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陈老师拿到了北京大学俄语系的录取通知书,二是他的父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在此之前,陈老师的父亲在省城外贸局工作,每年回家的次数不多,那个时候的陈老师一直是和不认字的母亲在小镇生活。陈老师很盼望父亲能回家,因为每一次父亲回家总能给自己带上一两本好看的书,甚至是俄文书和英文书。陈老师很早就自己的家里发现了俄文版的《复活》,他的童年是在父亲的多语教学中度过的,陈老师很难理解学习一种语言的困难,从他记事开始,他就觉得阅读另一种文字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年龄渐大后,陈老师被誉为“神童”,他才慢慢知道,自己今天的才能实际上是因为有父亲的指导才获得的。他爱他的父亲,爱他的博学,爱他教授自己的知识。

  父亲也很喜欢陈老师,他亲自给陈老师选择了大学志愿——北京大学俄语系。对此,母亲没有任何意见,除了自己丈夫和儿子的吃穿用,她对家里的任何事都没有意见。陈老师是小镇里第一个考上北京大学的学生,之后又过了二十八年,小镇所属的白川市才又有了一个女孩子再次考入北京大学,她是陈老师的学生。那年,陈老师在喜报上用大红楷书亲笔书写:我校郑中华同学以699分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成为我市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入北京大学的学子。当学校敲锣打鼓的庆祝时,他们显然忘记了,二十八年前,就已经有一个白川市的学子得到过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他一生也没有走入北京大学的校门。

  1995年的夏天,陈老师44岁,那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白川市拖欠第一高中老师的工资已经整整满一年了,二是第一高中的老师要闹罢课了。

  从1994年6月开始,白川市下属的矿物局开始萧条,其实这是整个煤炭行业的萧条,当年亏损7个亿,全矿80%的职工发不出工资。第一高中是矿物局的子弟高中,全校教师都没有拿到6月份的工资,然后就是7月份工资欠发,8月份工资欠发,9月份工资欠发,一直到1995年的6月,工资依然是欠发。整个矿物局人心浮动,很多工人上班只是去点个卯,然后就自己张罗一点自己的小生意,因为毕竟家里人还要吃饭呀。全局的人都可以这么干,包括井下一线的工人也可以不采煤,因为有煤也卖不掉,但惟独第一高中的老师不能这么干,他们依然要每天7点来主持早自习,晚自习依然要上到10点,因为全校有2000多学生,一天假也不能放,一天课也不能停,一天也马虎不得。

  老师们坐不住了,在这个夏天,最先发难的是数学组。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下课后,数学组的罗老师走进了校长办公室,张嘴就问:“张校长,我的调转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张宏辅校长愁坏了,这个罗老师今年24岁,是学校数学组的教学骨干,课讲的没得说,可自从年初开始,她就闹着要办调转,说只要学校同意放她走,她自己联系接收单位,保证不让学校为难。这一点张校长信,罗老师的课好,人家到哪里不是吃老师这碗饭?可如果放走了这么一个教学骨干,这谁能顶替她呢?更重要的是,在学校里,像罗老师这样的教师还不少,都是其他学校眼馋很久的老师了,你今天放了一个罗老师走,那明天肯定会有一批老师到他这里来闹调转,那学校还不全撂挑子了。可你要不放人家走,也好象说不过去,最无法辩驳的一条的理由就是:学校已经有一年没开资了,你不给人家开资,难道还不让人走吗?

  真是进退两难呀!

  他先示意罗老师坐下,然后又殷勤的给她倒了一杯水,端到罗老师面前,和颜悦色的说:“小罗老师呀,现在学校的处境你也知道,你带的班级再有一年就要考大学了。这个时候,你说我这个校长能放你走吗?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我体谅您,我也体谅学校,可您也知道,我们家都是矿物局的职工,一年没开资了,日子怎么过?我体谅您,谁体谅我?”

  “是是是。这个工资的问题呢,我也正在积极向上面反映,解决问题,总要给个时间吧?”

  “时间?都一年了!开始说是局里效益不好,工资晚发一个月,我没说什么吧?后来说,再拖一个月,我也没说什么吧?现在都一年了,我和我家那口子,一年没开资了!这学校我待不了了,你放我走我得走,你不放我,我还得走。”

  “别说气话嘛。我不放你,你怎么走呀?没有档案,哪里能要你呀?我不是说不放,我是说,你再考虑考虑,局里的效益不会一直不好吧?以前,咱们局不是也辉煌过吗?”

  “校长,那是以前。你想想,我来学校才几年呀?辉煌的时候我也没赶上呀?我来了就赶上亏损,就赶上发不出工资了。反正我得走,又不是没地方要我?”

  这时,上课铃响了。

  张校长赶紧说:“罗老师,我知道有地方要你,可现在上课了,你下节还有课吧?你先上课,这个事咱们以后在谈。”

  罗老师把刚才的水杯往前一推,说:“校长,这个事必须得今天就解决了,不然,我这个课就不上了!”

  “那怎么行?罗老师,你的表现一直都不错,怎么能说出来不给学生上课的话呢?先上课去!”张校长的脸色也变了。

  罗老师一把推开了门,站在门口,提高了声音说道:“张校长,我就这表现了。今天我就是不去上课了,要么你给我办调转,要么你给我开资,要么,你就开除我得了。”

  这个时候,正是其他老师从办公室去各个教室的时间,走廊上全是老师,大家都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张校长气坏了,这还了得了,简直无法无天了!他大声命令着:“罗老师,你快去上课!你知道你这么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我不管,反正不开资我就不上课了。”

  很多老师已经围了过来,纷纷跟着说:“对,一年没开资了,这课没法上了。”

  张校长对着外面老师吼道:“你们干什么?起什么哄?都先去上课!”

  这下不但没有起到让老师去上课的作用,反而一下激化了情绪,几个年轻的老师马上还嘴说:“不开资怎么上课?我们不上了!”

  人越聚越多,喊着不上课老师也越来越多。教政治的安老师对着大家喊:“不上了不上了,什么时候解决了问题什么上课,回办公室!”

  呼啦一下,所有的老师都一起掉头往办公室里走。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张校长和瞪着他的罗老师。

  1969年,陈老师和他的父亲一起到大石人乡去劳动改造,陈老师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那原本是他要去上大学的行李,但就在收到通知书的第二天,父亲变成了“反革命”,原因是,他会四国外语。

  和陈老师他们一起去劳动的还有当时外贸局的秦局长,他因为没有及时发现局里的问题,还试图保护反革命分子,而被下放劳动。秦局长一生刚烈,在抄家的时候,他死死的抱住自己多年珍藏的几副油画不松手,最后被革命群众打折了一条腿。那年的冬天,他的腿上全是冻疮,即使是不干活,棉裤都是湿的,因为冻疮一破,流出来的全是脓水。腊月二十九,看守告诉他说,他的儿子来看他了。秦局长高兴坏了,拖着瘸腿,兴奋的跳了起来,可见了儿子的面后才知道,儿子之所以能来,是因为他的妻子前天服毒自杀了,临死前留下了一句话的遗书:老秦,你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望着儿子耳朵上和自己一样的冻疮,秦局长老泪纵横,他告诉儿子:“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第二天干活的时候,他就跳了山崖子,摔的血肉模糊,却没人愿意来给他收尸,甚至都没人去通知他的儿子。后来陈老师的爸爸和陈老师两个人扛了两把铁锹,把秦局长埋在了崖子下面。添完最后一锹土后,陈老师的父亲告诉陈老师:“儿子,记住,民不和官斗,永远不要和官斗!”

  后来,那场斗争结束了,陈老师的父亲落实了政策,可以回家了。陈老师在家复习了一年,趁着恢复高考的机会,再次考上了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回小镇当了一名小学教师。几年之后,他在一个休息日里上街买东西,看见一辆正在游街的大卡车,车上全是死刑犯,其中就有秦局长的儿子,他个子长高了,但还是那么瘦,眼神散乱,已经形同死人。陈老师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法,但当年自己父亲在秦局长坟前告诉自己的话却再次响起在耳边:“民不和官斗,永远不和官斗。”那一年是1983年。

  1995年6月3日,由于罗老师要办调转的事情导致了矿物局第一高中的第一次教师罢课。张校长在办公室里急的团团转,他知道,此时所有的老师都在办公室里坐着,所有的班级都是一片混乱。各个班级的学生都已经来老师办公室询问了,罢课的事情已经全校皆知了。如果在这样下去二十分钟的话,可能会发生更大的混乱。

  他硬着头皮去每一个班主任的办公室,给他们做工作:“你们不上课,虽然做法不对,但事出有因,我也理解,但你们总要去跟学生做个交代吧?现在这样下去,学生怎么办?学生怎么办?”

  终于说动了班主任,他们愿意回到自己的班级跟学生说明情况。几乎所有的班主任都是这样和学生说的:“老师们不来上课,不是你们的责任,是因为学校一年没有发工资了,老师也是人,也要生活,这一点,你们一定要明白。老师们这样做,是对学校有意见,不是对哪位同学有意见,你们要支持老师。”

  这种情况下,学生总是表现的出奇的懂事,班级的混乱渐渐消失了。唯一没有机会说上这些话的是王老师,那天他们班级的第二节课是语文课,是陈老师的课。他本以为自己的班级也会和其他班级一样混乱,却没想到,班级里竟然是鸦雀无声,原来是陈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王老师站在门口,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自己是不是需要进去,后来他决定不进去了,既然陈老师在上课,自己没有理由打搅,但王老师却把陈老师还在上课的消息带回到了办公室。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变的不同寻常起来,这个陈老师是怎么回事?大家不上课不就是想团结起来要回工资吗?怎么他还去上课?难道他不知道所有的老师都不去上课了吗?不可能,他一定知道,知道竟然还要唱高调,这个人怎么这样呀!

  陈老师当然知道罢课的事情,他也知道,如果全校只有他一个人去上课,那以后其他老师会怎么看他,但他还是去了,像往常一样,他的课依然讲的精彩纷呈。

  罢课一直持续了三天,到了第三天早晨,局里的领导让人送来两车大米和豆油。领导亲自来到学校,希望各位老师能回去上课,同时许诺了,下个月一定会开资,拖欠的工资也一定会在今年里全部给大家补上。

  当年年底,所有的工资都已经补发到老师的手里了,罢课的事情再没人提起了。转过年来,陈老师被任命为教导主任,这是他直到退休担任过的最高职务。

  陈老师从进入第一高中一直到退休都有很好的口碑,他为人谦和,业务出众,临到退休的时候,每个老师在评价他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的忽略掉在1995年夏天他没和全校老师保持一致的那件事。陈老师自己在事后也曾说过,自己当时不是唱高调,自己只是不想让学生因为老师的原因而耽误了课程。但是,到底有多少人真的相信陈老师的这番话,到底有多少人真的忘记了那个夏天陈老师的做法,我就不知道了。我能肯定的是,不管是当年,还是今天,一定有很都老师不知道陈老师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离开第一高中也快有十年的时间了,上次回家的时候,听说矿物局终于破产了,第一高中现在是白川市重点高中了。还有就是,陈老师也退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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