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查看帮助
去年有一阵，古美寨隐隐传出流言，说蒙厚山是莫绍明害死的。
那是莫绍明被乡政府提名作为古美村村委会主任（村长）的候选人以后，流言就开始不径而走，四处传散。但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村上一两个也想竞选村长职务的人在捣鬼，目的就是为了搞臭莫绍明，让他当不成村长。后来，莫绍明还是顺利当选，，担任了古美村的村委会主任，那些流言除了蒙家两公孙还在叨叨不休地说，再也没有人提及了。
不过，关于蒙厚山的死，想起来还真有点不明不白。
那是六年前的五月份端午节前不久，蒙厚山一清早就去古美山后坡自家的地里种苞谷。因他家坡地远，要走三四里路才到，所以中午往往都不回来，带了晌午饭到坡上吃，直到下晚天黑才回家。那天早上，卢家秀照例给蒙厚山准备了晌午饭，临出门时，蒙厚山还没忘记带上那半瓶自家酿的剌藜酒。蒙厚山平时就好喝几口，哪怕是上山砍柴，下田裁秧，也总要捎上半斤八两，干活累了就喝。那天他就带了半塑料瓶酒，那酒又是自家酿的，度数极底，就跟城里人喝啤酒似的，绝不会有什么事。可是到了晚上十点来钟，没见蒙厚山回家，后来又雷鸣闪电，刮风下雨，一家人倚门等候，尤其卢家秀守在堂屋一夜没合眼，但就是没见蒙厚山回来。直到第二天早上风停雨住，人们才发现蒙厚山的尸体被大水推在堤坎边。据乡亲们说当时把蒙厚山的尸体打捞到岸上时，还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酒味。据派出所和当时村上的支书分析，蒙厚山可能是多喝了酒，又偏要抄近路从上游那两根杉木桥上过，不惧摔下河里淹死的。蒙厚山过的桥其实不是桥，高高的河坎上只横着两根木头，是那些为了抄近路上山打猎或挖药材的村民自己架上去的。平常大伙乡亲从上寨到下寨，或从下寨去上寨，都从下游的石板桥过。蒙厚山家住在上寨，从坡地回家干吗跑到下寨去了？没有人说得清楚。后来又干吗在黑天雨夜的时候过木头桥？也不知道。难怪蒙厚山死后，他爹蒙阿公就一口咬定是被人害死的！蒙厚山生前与人无冤无仇，为人本份老实，谁会害死他哩？老人的话没有根据，也就没有人理会，不了了之。在乡间，意外死亡的事也隅有发生，哪家娃崽去坡上放牛，一不小心从岩子上摔下来，死了。涨大水的时候，哪家汉子到河里捞鱼，突然一个浪头打来，汉子顿时无影无踪，后来终于在深滩里找到尸体。死于天灾人祸的事隅有发生，怪得了谁呢？
蒙厚山死的那年，蒙庆松才十三岁，他当时还在乡里的中学读初一，什么也不懂。从学校赶回来看见他爹的尸体，只知道哭。去年夏天，蒙庆松没考上大学，刚回到家，蒙阿公就买了香烛纸钱，把他带到蒙厚山坟上。老人烧上香点上烛，让蒙庆松在他爹坟前磕了头，才含着老泪对他说：“庆松，你爹死得冤死得惨，你爹是被莫绍明给害死的……”接着，蒙阿公就把莫绍明年轻时如何与卢家秀相好，后来卢家秀怎么嫁给了蒙厚山，从那以后，莫绍明就对蒙厚山怀恨在心，终于在几年前的一个晚上约蒙厚山去他家喝酒，把蒙厚山灌醉了，半夜趁着下大雨把他推下古美河……
蒙阿公最后对蒙庆松说：“庆松，你长大了，成人了，阿公才把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这段冤屈告诉你，你一定要找到证据，揪出莫绍明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你爹报仇……”从那天以后，蒙庆松恨透了莫绍明，把他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并发誓一定要找到证据，为他爹报仇雪恨。
但说归说，就算发誓诅咒又有什么用呢？你明知道莫绍明是凶手，但拿不出证据来人家公安派出所也不理你，弄不好还要说你蒙庆松诬陷村干部。蒙庆松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私下里说说罢了，并没到公安机关去报案。
这天下午蒙庆松刚从教室下课回到办公室，一个五年级的学生跑进来告诉他，说蒙老师，学校门口有人找你。
蒙庆松来到校门口一看，找他的人原来是莫绍奎。
蒙庆松与莫绍奎的女儿莫玉竹相好，回村上的时候经常到她家去，莫绍奎应该明白这件事。所以今天莫绍奎找到学校来，蒙庆松猜想必是与莫玉竹有关。
蒙庆松忙说：“莫大伯，没想到是你，快到学校里坐……”莫绍奎说：“庆松，快放学没有？我找你有点事。”蒙庆松说：“马上就放学了，大伯有事到我寝室坐下慢慢谈。”莫绍奎没有去蒙庆松的寝室。他把蒙庆松约到乡镇上一家饭店，找了个清静的小房间坐下，点了几个家常小菜，要了瓶酒。蒙庆松说不会喝，但莫绍奎还是给他倒了一杯，就一边喝酒一边谈话。
莫绍奎一开始就提蒙厚山，说庆松你爹在世时忠实厚道，为人善良正派。又说庆松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我和你爹像两兄弟关系好得口水拌饭吃都可以的，要不，为什么你爹死后我会拿自家的两亩水田，换你们家古美山后坡那片旱地呢？就因为我和你爹是老伙计，念你们孤儿寡母可怜……接着又说也是我好心有好报，没想到后来我在那片山地上发现了锑矿，后来开矿发了的财，说起来都是命中注定的……
蒙庆松坐在那里听莫绍明摆故事，说去说来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就也耐着性子慢慢喝酒吃菜听他摆。不过蒙庆松到是听阿公说过，父亲去世后莫绍奎如何帮助他们家，还把他的两亩好水田换了他们家后坡的山地。不久莫绍奎就在旱地里挖出了锑矿，现在他的矿山，就是原来蒙家的地。后来人们都说是蒙厚山九泉之下为了报答莫绍奎，才让他在坡地上找到锑矿，这叫好心有好报，苍天不负人。
摆了一阵闲话。莫绍奎才说：“庆松，你爹是死得有点冤，前两天遇到你阿公，老泪满面又给我说起这件事……唉，我当初为什么不说嘛……”莫绍奎说了半截话，就打住了。但蒙庆松还是听出了话外之音，就问：“大伯，你是说关于我爹的死，你当初知道点什么？”莫绍奎没有回答，又说：“昨晚我又梦见你爹了，半夜醒来睡不着，思去想来，还是决定来找你……庆松，我再不说，就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们蒙家……”莫绍奎说罢猛喝了口酒，一副悔恨交加的样子。
蒙庆松急忙问：“大伯，你一定知道我爹是谁害死的，对吗？”莫绍奎点点头，说：“唉，都怪我当初顾虑太多，没敢说出来……”蒙庆松追问道：“大伯，你不要有顾虑，你说出来，这个人是谁？是不是莫绍明？”莫绍奎再没说话，因为他要说的话蒙庆松己经为他说出来了。今天来找蒙庆松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他，他爹蒙厚山是莫绍明害死的。
莫绍奎之所以要这样做，心想也是被莫绍明逼出来的。是你先有不仁，而后我才不义。可别说我不认弟兄了。
当征用那块地办冶炼厂的努力完全绝望以后，莫绍奎终于恼羞成怒，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莫绍明身上。但怨恨归怨恨，你把他也无可奈何？莫绍奎思去想来，不得不使出最后的致命一招，就是把莫绍明整倒。当初决定用那块地办采砂场的人是莫绍明，后来不肯把那块地卖给他建厂的也是莫绍明，莫绍明已经成为他莫绍奎发财的挡路虎。搞掉莫绍明，就是搞掉采砂场，没有莫绍明牵头，没有他的几万块钱支撑，采砂场肯定办不起来。那时候，任凭他莫绍奎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那块地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这么想过以后，莫绍奎不用多动脑水，现成的一桩悬案拿过来，就可致你莫绍明于死地了！况且现在蒙家祖孙两个口口声声说蒙厚山是莫绍明害死的，害人的原因也成立一一杀夫夺妻。只是一时没有证据，蒙家束手无策，也不好向公安报案。现在他莫绍奎来出面作证，证明蒙厚山死的那个晚上，就在莫绍明家喝酒，至于喝完酒后怎么弄死蒙厚山，只要公安使出点招数，不怕你莫绍明不从实招来。昨晚莫绍奎想到这些，不禁大笑一声：天助我也！
蒙庆松几次追问，莫绍奎才说道：“庆松，你也晓得我与莫绍明是叔伯兄弟，亲得很。当初你爹死时，公安来察看现场，调查原因，只说你爹掉下河前喝了不少酒，也不知是个人喝的还是在哪家喝的，问有没有人知道？别人肯定不知道，但我是看见天黑后你爹走进莫绍明家，后来我从河边回来，就听见你爹与莫绍明在他家堂屋喝酒说话的声音，不久就下起了大雨，那天晚上的雨真大，到了后半夜才停……可是我不好说啊，莫绍明是我堂兄弟，当时说出来不是要让他去坐牢，把他害了吗……”这么些日来，虽然阿公对蒙庆松说过，害死他爹的人就是莫绍明，但蒙庆松却苦于没有证据，没有人看见他爹死的那晚在哪家喝酒，所以也就没有向公安机关告发。如今，莫绍明的堂兄挺身出来作证，还有什么比这更充分的证据呢？蒙庆松一想到这里就攥紧了拳头，涨红着脸，说：“我阿公没说错，现在终于明白了，害死我爹的凶手就是莫绍明……大伯，你给我写个证明材料好吗？”莫绍奎忙说：“庆松，这个证明材料我不能写给你，就算写了，也不合手续。这样，你不是要控告莫绍明吗？那你就在控告信上说我知道你爹死前在莫绍明家喝酒，公安来找我调查，我会给他们说……还有，你可得给我保秘，这件事，除了公安以外，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我知道你和我们家玉竹相好，但对她也不能说，懂吗？”蒙庆松点着头，说：“大伯，谢谢你，我懂……”过了两天，蒙庆松把一纸《控告信》亲自送到县里的公安局。县公安局副局长阮荣是王道北的表兄，消息很快就传到王道北耳里。王道北不知道这是莫绍奎使出的绝招，还高高兴兴地钻进矿山办公室，关起门来神秘地对莫绍奎说：“老板，告诉你一个消息，蒙厚山的儿子蒙庆松把莫绍明告到公安局了。”莫绍奎听了不动声色，“问道：你听谁说的？”王道北说：“我老表阮荣，他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莫绍奎听了心里一喜，说：“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王道北说：“我表哥原来在望城乡当书记，去年下半年才调去的。”莫绍奎也没对王道北带来的消息作出反映，反而对他表兄阮荣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拍拍王道北的肩膀，说：哪天到县里去一趟，请你表哥出来喝两杯。
王道北说：我“正好要去银行催办贷款那件事，要不这样，明天我们一起去。”莫绍奎说：“也好，我们明天早上走。”第二天王道北开着矿上的长安小面包车与莫绍奎来到县城时，正好是中午十一点半钟。王道北打电话把阮荣约出来，说是请他吃午饭，在香味园饭店等候。过了十多分钟，阮荣果然来了。王道北忙介绍他与莫绍奎认识，说是古美山锑矿的莫老板。阮荣早听说过莫绍奎，只是未曾见过面罢了。忙说久仰久仰，便热情地与莫绍奎握手。
菜很快就上来了，三人就喝酒闲聊。聊到一半，阮荣突然说：“最近局里收到你们古美村的一封控告，告的是村长莫绍明，我也还没详细看，这个莫绍明怎么样？莫老板认识吗？”莫绍奎说：“不仅认识，还是我堂弟。”阮荣说：“既然你们是亲戚，这案子在我手里，先放一放再说……”阮荣大约以为莫绍奎是来为兄弟说情的，正想讨个人情。
王道北忙说：“表哥，这是人命案，你能放一放？”莫绍奎也不解释，说：“既然阮局长还没有看，也不知道理面的内容，那就先看了再说。我们今天不谈这个事，来，喝酒……”莫绍奎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认识阮副局长。蒙庆松的《控告信》虽然送上来了，一般这种陈年旧案，公安都不会马上处理的。但如果有熟人催办，要说抓紧立案也行。今天认识了阮荣，再加上他与王道北的关系，下一步处理案件的主动权，至少有一半就掌握在他莫绍奎手里了。
果然如莫绍奎预想的一样，饭后阮荣要去上班，临走时握着莫绍奎的手说：“莫老板，一回生二回熟，今后有什么用得着阮荣的，只管跟我表弟说一声，让他来找我就行了……”莫绍奎忙说：“阮局长够朋友，今后有事还要靠你帮忙……”认识阮荣以后，莫绍奎心里暗自想到，搞倒莫绍明这件事情真是天公凑合，连公安局里都有了关系，还怕整不倒他么？
与阮荣分手以后，莫绍奎与王道北去了农行。他们找到负责贷款的信贷股，人家告诉他们，矿山的贷款申请己经报到中心支行去了。二人一听就放了心，莫绍奎从银行出来立马摸出手机给金丽丽挂电话。金丽丽听了说莫老板你放心，我这里马上帮你去找人，保证你贷款的金额如数发放，一分都不会少……
收了手机，莫绍奎脸上现出一个自满得意的笑容。很长时间他没这样高兴了，这一段为了那块地的事搞得头昏脑胀，今天总算轻松了一点，便叫王道北开了车到一家娱乐城找小姐玩玩，到了下午二人才驱车回到家。
莫绍奎一进门，就看见莫绍明在客厅里与罗元珍说话。莫绍明喊了声四哥，你回来啦？莫绍奎不想理采他，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莫绍明忙说：“四哥，我找你有点事……”莫绍奎停住，冷冷地说：“我今天累得很，有事改天再说。”罗元珍正拿着水杯准备喝药，听莫绍奎那话不对劲，猛地将药杯一摔，一杯中药汤全泼在地上了。
罗元珍站起来，说道：“莫绍奎，老七等你半天了，你回来也不给他说句话，了不得啦……”莫绍明忙站起来，拱身去收拣玻璃碎片，一边收拾一边说：“四嫂，你别气，四哥今天可能是累了，我明天再来找他……”罗元珍指着莫绍奎，说：“他累哪样？他这几天在发你的脾气，我都听见了……莫绍奎你说，老七有哪样事对不起你，无非就是一块地，那地又不是他家的，你就要骂他……”莫绍奎见罗元珍发了火，忙软下来。他别的什么都不怕，一怕妻子发火，二怕妻子发病。罗元珍要发起火来，会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连电视机她都砸烂过。要是发起病来就更不得了，半夜三更惊叫起来，披头散发满家跑。一会说有鬼在追她，一会说有人要害她。附近的邻居常常被她的惊叫声吵醒……问她，她就说做恶梦，一做恶梦就要惊……莫绍奎但凡遇到罗元珍发火发病，再大的事都得顺着她，从来不敢违抗。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都说莫绍奎有忍性，对他婆娘好。
这时罗元珍正在火头上，莫绍奎哪里敢待慢，忙回过身来一边找地方坐下，一边就给她说好话，陪小心。又忙着说：“老七，有什么事你坐下说……”莫绍明说：“四哥，我给你另外找了块地盖厂房，条件肯定比古美泉那边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没把采砂场那块地让给莫绍奎，无论怎么说莫绍明心里还是有几分内疚。今天上午，他特地到山脚走了一圈，选中一块紧挨公路的地。那里地势宽阔，交道方便，离矿山也不远，办冶炼厂也很适合，就特地来告诉莫绍奎，要带他去地里看看。
罗元珍看见他俩在说话了，这才坐下来，说：“你就跟老七去看看，他费神费力跟你找，说不定你用得着。”莫绍奎就忙点头答应，说：好，哪天你带我去看看。“莫绍明说：”四哥，古美泉那块地，我真的不好答应你，请你原谅……“莫绍奎说：”我们兄弟说什么原谅，不答应我就不要了。“莫绍明见莫绍奎这么爽快，就说：”四哥四嫂，那我走了……“天刚黑下来，莫绍明快回到家门口，突然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他，扭头一看，是卢家秀站在对面的一棵枫香树下。
莫绍明忙过走去，说：“家秀，站在这里干哪样，走，到家里坐。”卢家秀应了一声，便跟着莫绍明走进门去。她在竹椅上刚坐下，就听莫绍明他爹在房间里说：“绍明，你回来啦，我腿上的风湿又痛了，没做饭，你自个去弄点吃的……”莫绍明说：“爹，你歇着，别管我，我自己会弄……”卢家秀没等莫绍明说完，立马站起来，说：“绍明，还没吃晚饭呀，我去给你煮……”莫绍明要阻拦，卢家秀已走进灶房，挽起袖子就去灶里烧火。火燃了，她又去洗锅淘米。把饭煮上了，一看灶房里乱槽槽的，忙又去收拾洗整。卢家秀一边做事，一边就心里酸酸的几乎想哭出来……
二十年了，自从卢家秀出嫁以后，莫绍明就横了心像与命运赌气，再也没想结婚成家。他去了广东几年，回来后卢家秀托人劝他，还托人帮他介绍对象，就希望莫绍明快些从那段痛苦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娶妻生子，过一种正常人的家庭生活。可是莫绍明像吃了铁心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尤其是六年前蒙厚山去世以后，他就更不会想与别的女人结婚了。就一年复一年地等卢家秀，这一等，就等到快四十岁了。四十岁的男人没有女人，又有个腰腿不便的老父亲，两爷崽这日子过得就惨了。卢家秀一边收拾锅碗瓢盆一边想，想到伤心处，想到莫绍明对她的一番深情厚意居然经久不减，两行眼泪禁不住还是流了出来。
莫绍明看着卢家秀像一位能干的家庭主妇，麻利地做着家务，煮饭做菜，就说：家秀，我们早该这样过日子的，要是每天回家来都看见你在为我煮饭，即使在外边怎么吃苦受累，回来也高兴。
卢家秀揩着眼泪，说：“绍明，你就不能找个女人？”莫绍明笑道：“你不就是的我女人么，还找谁？”卢家秀再不说话，把饭菜端到堂屋里摆好，就又盛了一碗，让莫绍明给他爹送去。老人在房间里问：谁来做的饭，是巧珠吗？莫绍明说：爹，是卢家秀。老人又说：卢家秀？蒙家媳妇吧，绍明，你可别又招惹是非……
卢家秀在堂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等莫绍明出来，卢家秀说：“绍明，阿爹又在怪我了……”莫绍明摇摇头，说：“老人嘛，总是担心……家秀，一块吃。”卢家秀把饭端到桌上，说：“你饿了，快吃吧。我吃过了的。”莫绍明吃饭，卢家秀就坐在一旁没说话。等他吃完了，卢家秀把碗筷收拾洗好，才回到堂屋，在莫绍明对面坐下来，说：“绍明，我是专程来告诉你一件事的。”莫绍明问：“什么事还让你专程跑一趟？”卢家秀说：“今天中午庆松回来，说他已经写控告信，把你告到县公安局了，听说还有证人……”原来今天中午蒙庆松回家来拿米，把米装好了就到阿公房间里说话。卢家秀给蒙庆松做了一瓶油辣子，说是让他带到学校去吃的，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蒙庆松对阿公说，我己经找到莫绍明谋害我爹的证人。阿公就问证人是哪个？蒙庆松没有说，只说我己经写了诉状到公安局，等公安局下来调查，证人自然会说话……卢家秀听了大吃一惊，等蒙庆松走后，卢家秀招乎阿公吃了晚饭，才赶来找莫绍明，把消息告诉他。
莫绍明听罢淡淡地笑笑，说：“家秀，看你紧张的样子，我还当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别说他告到县公安局，就是告到北京公安部我也不怕。厚山哥又不是我害死的，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我怕什么？”卢家秀说：“绍明，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厚山在世时，你们相处得很好，关系也不错。再说当初我和厚山成亲，也是家里老人作主，怪不得他。无论怎么说，你绝不会干那种事。”莫绍明坦然地笑道：“我要是那种狠毒的人，也不会等你到今天了……”卢家秀说：“庆松说还有证人，我就不明白这件事过去六年了，这六年都没听哪个说看见你害死厚山，如今却有人来作证，你说怪不怪？”莫绍明说：“家秀，没有的事哪个会来作证，别听庆松瞎说。”卢家秀深情地瞥了莫绍明一眼，说：“是嘛，我晓得也是庆松瞎说……”莫绍明站起来，说：家秀，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卢家秀跟着莫绍明进了他的房间。卢家秀坐下了，莫绍明就去开箱子，从箱子底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卢家秀。卢家秀打开来一看，竟然是一双布鞋和一双鞋垫。
卢家秀的眼眶一下就湿了。她认得这双鞋和鞋垫，这可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啊！这一针一线里凝结了她的多少心血多少爱？就算你数得清那一个个的针眼，你也数不清当姑娘时对恋人的无限情怀。那天莫绍明要去广东打工了，卢家秀特地赶到县城去送他，在县城里的火车站，她把这一双鞋和鞋垫用一块蓝布包了，亲手揣进莫绍明的行李包里。现在，这双布鞋和鞋垫还新崭崭的，连那块蓝布也是原来的样子，而时光却过去了二十年。当初水灵灵的姑娘，如今成了寡妇，哪里还有脸去面对痴心如一的恋人哩！
卢家秀抚弄着鞋，轻声说：“绍明，没想到你还保存它们……”莫绍明说：“我去广东打工，一直舍不得穿，后来听说你嫁人了，这双布鞋和鞋垫成了珍贵的纪念，就更舍不得穿了。家秀，等哪天你跟我成亲时，我再穿。”卢家秀说：“绍明，我老了，你找个年轻的吧……听说巧珠对你真好。”莫绍明说：“我才没感觉你老。家秀，其实你还是那么美，像年轻的时候……”卢家秀被感动了。她一把扑在莫绍明怀里……
莫绍明火一般的感情突然像浇上了一桶油，二十年的思恋突然像溃缺的江河一涌而泻，不可阻挡。他紧紧楼住卢家秀，疯狂地吻她，摸她……喃喃地说：“家秀，我爱你，我要你，给我吧……”边说就边伸了手去脱卢家秀的衣服……
卢家秀已经完全沉浸在莫绍明狂烈的情感里。眼前这个汉子己等待了二十年，他要释放二十年来积淀的狂涛波澜，他要冲溃二十年阻隔的高堤大坝，卢家秀明白，这一切是无法阻挡的，她也不想去阻挡……她欠这个男人的太多太多了。
卢家秀终于说：“绍明，我……我给你……你等一等……”乡间的风俗，女人入新房那晚要为男人净身。卢家秀推开莫绍明，随手拿起一块帕子出去了，她来到灶房，随手把门拴好。灶上还烧着一锅水，卢家秀冲了满满一盆热水，把衣裳脱光了，开始洗身子。她站在水池边，把热水一遍遍地在身上冲洗，完了，她才回到房间，脱衣裳，然后躺在床上，说：“绍明，从现在起，我是你的女人了……”莫绍明脱了衣裳，一步步走到床边，当他翻身压刭卢家秀身上时，心里忽然想：身子底下这个女人早就应该是他的啊，命运为什么偏要让他苦等二十年！
那晚，莫绍明对卢家秀说：“家秀，我们结婚吧……”卢家秀深情地点点头，说：“绍明，我听你的，你说哪个时候？”莫绍明说：“等把采砂场办起来，正式开工了，我就作准备。暂时还没有钱盖新房子，至少也要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再买点床上用的，你说好吗？”卢家秀说：“你咋个安排都行，我现在作难的是怎么给阿公和庆松说。绍明，我心里还有一桩事，想快些给庆松娶个媳妇，等我离开蒙家了，他爷孙俩也有个女人来当家……”莫绍明说：“庆松不是跟我四哥家玉竹好吗？”卢家秀听了叹口气，说：“他俩从小在一起玩，后来又一块到县城念高中，听庆松口气，他俩是相好的。绍明，我心里总想莫玉竹她爹是矿老板，家里有钱，我就怕庆松配不上人家，再说，玉竹她爹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莫绍明说：“家秀，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要讲门当户对不成？年轻人的事，他们真要相好，我四哥也管不住。再说四哥对你们家那么好，他如今开矿发财，还不是托了你们蒙家的福。当初就因为厚山哥死了，他用水田换你们古美山后坡那块旱地，才开出矿来的，再咋个说也要感谢你们蒙家。”卢家秀说：“那是莫绍奎的福气，我们家要是晓得山地里有矿石，也不会换给他了。”这一晚，莫绍明与卢家秀摆了好多心里话。他们回忆当初如何相亲相爱，又如何说分开后彼此的思念，盘算将来怎样生活说……直到很晚了，莫绍明才拿起电筒送卢家秀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