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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绍奎拱身进了莫绍明家。
与莫绍奎家的高堂大屋比起来，莫绍明家就显得寒渗了。破旧的木板瓦房还是六十年代时莫绍明他爹成亲时修造的，四十年过去了不仅没有改变，反而越发显得破旧残败。
莫绍奎在堂屋里喊道：“老七，老七……”半响没听有人答话。他把拎来的酒放到桌上，便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却见莫绍明他爹正拱在猪圈边给猪喂食。
莫绍奎喊道：“叔爷，你老还在忙呀……”绍明爹伸起腰来，转身见是莫绍奎，说道：“老四，你找老七么，他不在家。”莫绍奎说：我路过，有点事想找老七问问，叔爷，你晓得他去哪里吗？“绍明爹说：”我哪晓得他去哪里，当个村长，成天东奔西波，也不知忙的什么？这一阵听说是在筹办采砂场。八成又是到县城去了……“莫绍奎知道给老头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就说：”叔爷，你忙吧，我走了，等老七回来我再找他………啊，我从市里顺便带来两瓶风湿药酒，你老腿脚不是有病吗？先喝喝看，要有效果，下回我再让他们多带几瓶来。“绍明爹说：”老四，那你慢走，老七回来我给他说……“晚上八点过钟，莫绍明才回到家。
莫绍明最近为了筹办采砂场的事，有时忙得两三天都没回家一趟。村里虽然成立了一个筹备小组，专门抽出两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办事和一个叫巧珠的女人管账，但具体的事他们不熟悉，都要莫绍明亲自去跑。开采砂石料是特殊行业，需用炸药雷管一类危险物品，这一项，又要去找公安局批。为这件事莫绍明跑了三次，今天总算把批文搞到了。他回到家就感到饿极了，中午在县城里吃一碗米粉到现在，忙钻进灶房吃饭。
莫绍明正狼吞虎咽地扒着饭，他爹走进来说：“老四白天来找你了，好像是有哪样事。”莫绍明吞下一口饭，说：“四哥找我干哪样哩？他从不到我们家来的。”他爹说：“老四还给我送来两瓶药酒，说是治风湿的。”莫绍明一听，心里就更奇怪了。他与莫绍奎虽说是堂兄弟，又都住在一个寨子里，但是自从莫绍奎开矿山发财后，兄弟间就很少往来。前几年莫绍明的母亲去世，按说母亲是他的叔娘，再怎么也该来挂孝的，他只说矿上太忙走不开，让妻子罗元珍和女儿莫玉竹来。再说，爹是莫绍奎的叔，与他爹是亲亲的同胞兄弟，平常也没来看望，更别说送礼了，今天干吗还送酒，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找他办呢？
莫绍明正想着，却听外面有敲门声。他刚好吃饱饭，便放了碗出去开门。门开了，莫绍奎一大步跨进来，说：“老七，你是大忙人呐，总算回来了……”说罢就自个在竹椅上坐下，摸出包黄果树香烟打开，先递给老人一支，再递给莫绍明一支，莫绍明说不会抽，他就取出打火机自己点上火抽了。
老人知道莫绍奎有事，就说：“老四，你们谈话，我睡觉去了……”说罢就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顺手把门掩上了。
莫绍明己在莫绍奎对面坐下，正想听听莫绍奎要给他说什么事？可莫绍奎却像串门子摆家常一样，一会问老七你们家这间房都几十年了，干吗不拆掉盖新的？一会又说老七你都快四十岁了吧，也该成家娶媳妇了，人家某某某和你年纪差不多，都快当外公了，你还一个人打光棍到什么时候……一会又说老七你是不是手边经济有点紧？要是缺钱差个一万两万的，就给当哥子的说一声，四哥我一定支持你……我们这么亲的兄弟，你有困难我能不申手帮忙吗……
莫绍奎说去说来，就是不说他今晚来干什么？莫绍明一边应答着，一边就想莫绍奎突然这么关心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自己虽然当个村委会主任，无权无势，不过是给大家乡亲们办点事罢了，他莫绍奎现在是县里有点名气的农民企业家，还当了县政协委员，与县里乡里头头脑脑们都熟悉，就算有什么事，也求不上他一个屁大的小村长。
莫绍奎不说正事，莫绍明也不便问，就耐着性子听这位族兄摆家常。到了十点半钟，莫绍奎半句正事没提，站起身来就说走了走了……
莫绍奎一走，莫绍明如坠五里雾中，实在摸不准这位堂兄长究竟要干什么了？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亲情兄弟，你何必又怀疑他有什么目的呢？
此事莫绍明再也没放在心上，过了三天，村支书莫树成让人通知莫绍明，说是下午到村委会办公室开个村委会。莫绍明准时去了，几个村委成员和采砂场筹备组的成员也刚刚到。大家先谈了些村里的公务，比如某人乱砍伐山林的问题一类，接着就由巧珠汇报乡亲们集资的情况。末了，村支书拿出一份报告，说是莫绍奎写的，便当众把报告原原本本的照念了一遍。内容大致是这样：莫绍奎的矿山为了发展家乡经济，决定引进一百多万资金，建一座锑矿冶炼厂，目前己与市里天高技术开发公司签了合作建厂协议，并选定了厂址，厂址就定在古美山脚下古美泉边的那块荒地上，因为这块地属村里的公地，特申请向村里征购。
莫绍明听完村支书念完征地报告，顿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莫绍奎那天上门去找他的真正原因了。
其实，忠厚老实的莫绍明哪里会明白他这位堂兄长的良苦用心。
莫绍奎那晚思去想来，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掉以轻心，特别不能与莫绍明发生正面冲突。他深知这位老弟的脾气，要认起死理来，就是爹娘老子他也不服。万一把征那块地的事给他说，他一口回绝，今后就再没得商量的余地。这么一想，就决定来个迂回战术。先与莫绍明拉了兄弟情份，关心一番，再到老支书莫树成那里做点工作，继而又去村委会的几位成员家走走，送点小礼。两三天的外围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才正式向村支书递了征地报告。
村支书是位老好人，他把莫绍奎的征地报告读完，也不说自己的态度，就请大家发表意见。
没有人说话，莫绍明也不说，采砂场筹备组管账的巧珠是个急性子，快人快语，她忍不住了，就说道：“支书，你明明知道古美泉边那块地是用来办采砂场的，给莫绍奎讲清楚就行了，还用得着讨论哪样？”老支书说：“我是说了的呀，莫绍奎偏不信。他说即便村里要办采砂场，换个地方也行嘛，不一定非要在古美泉那里。”莫绍明一听村支书传达莫绍奎的意思，让采砂场换地方，心里就来气了。不过他还是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说采砂场的地点，明明是一个多月前开村委会研究决定的。当时在选址时就考虑了几个因素，首先古美泉那片山的石质好，山下又是一片空旷的地面，便于堆料。再就是那里就在公路边，运输方便。古美寨的山川地理莫绍明了若指掌，随便怎么找，有好石质的地方又不通公路，通公路的地方再也没有开采的石山。再说，一个月以后高等级公路工程就要开工，承建方等着用石料石砂，再现时去找地方还来得及吗……
莫绍明把他的想法和意见，一条一条地向大家说了。
大家都表示同意村长的看法，一来没有地方可换，二来就算有地方换也来不及了。其中有两位村委成员的儿子在莫绍奎的矿上干活，莫绍奎去他们家游说时答应等冶炼厂办起来，为他们儿子安排好工作。所以这两个村委会成员虽然为莫绍奎讲了几句好话，也主张采砂场换地方，但终归势单力簿，也只好听从大家的意见。
莫绍明又说：“支书，你就给我四哥说，让他换个地方，他建冶炼厂，在哪里建不是一个样，何必要来跟我们争地盘。”巧珠说：“他莫绍奎开矿发大财了，我们乡亲想采石头卖几个钱他也要来挣，我看他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富人不知穷人苦……”大家一听巧珠的话，又好气又好笑，都说整个村里乡亲们的钱加起来还没有莫绍奎一个人的钱多，他还不满足就太不讲情理了。
当天晚上。村支书去莫绍奎家，把村委会的意见向他说了。
莫绍奎一听村委会坚持要办采砂场，不同意把地让出来，就一脸的阴沉，把村支书递给他那分报告两把撕碎了，半晌没说话。
村支书说：“绍奎，绍明说了，要不你换个地方，只要是我们村里的地盘，他一定弄给你。”莫绍奎说：“我哪里都不换，就要那块地！”莫绍奎把话说得这样绝，老支书也不好再解释，就站起来走了。
接着，两个向着莫绍奎的村委会成员也来了，他们向莫绍奎说了开会的情况。又说坚持不肯让地的人主要是莫绍明，另外还有一个巧珠。说其他人都没表态，只要莫绍明不坚持，其他村委会成员，包括老支书在内，都会同意采砂场另换地方的。
莫绍奎听得一肚子火，说去说来都是莫绍明在作怪。但他没有发作，也没当着那两个人的面骂莫绍明，反而说莫绍明是直心眼，为大伙着想，就是脑子转不过弯。
莫绍奎这样做，表面看起来是他心怀大度，其实他是另有打算。在没有正式与莫绍明当面摊牌之前，他不想把事情弄僵。他需要亲自与莫绍明好好谈一次，不到万不得己，他是不好与自家兄弟撕破脸皮的。更何况莫绍明现在当了村长，村里的大事小事还得他作主。
过了两天正好是星期六，女儿莫玉竹从县里中学回来了。下午莫绍奎从矿山回到家，就叫莫玉竹杀鸡做饭，说是下晚家里有客人。待到了六点过钟，莫玉竹把菜饭做好了，就问：“爹，你的客人咋个还没来？”莫绍奎说：“什么客人，是你七叔，快去请他过来喝酒。”莫玉竹一听就笑了，说：“弄了半天原来是请七叔吃饭，好，我去我去……”莫玉竹来到莫绍明家。刚巧莫绍明才从乡里回来。莫玉竹进门就说：“七叔，我爹请你去我家吃晚饭………”莫绍明一听，心里明白为什么事了？就笑了装作糊涂说：“玉竹，你是不是搞错了？你爹叫你请别人，你倒来请我。”莫绍明虽然与莫绍奎平常很少往来，但对莫玉竹和她母亲罗元珍倒也是很亲近的。罗元珍自从六年前犯上那种莫名其妙的怪病以后，莫绍明还常去看望，又从草药医生那里找了几副药方，检了中草药去给罗元珍煨服。病虽然没有治好，但罗元珍却口口声声说非常感激他，真正把他当作自家兄弟。至于莫玉竹，莫绍明只要见面，就要问这问那，问她的学业，问她娘的病。莫玉竹也把莫绍明当作最心疼最关心自己的长辈，。所以刚才听她爹说请七叔吃饭，她高兴地就跑来了。
莫玉竹撤了娇，一把拉着莫绍明的手，说：“我爹今晚就是专程请你，七叔，快走嘛……”虽然知道了莫绍奎请他吃饭的目的，但莫绍明还是要去的，又不是鸿门宴，怕什么呢？于是便一边答应着跟随莫玉竹出了门。
二人刚走到石板桥边，就见蒙庆松远远从对面过来。蒙庆松家住在上寨，大约是才从乡里的小学回来，准备过桥回家。
蒙庆松是莫玉竹高中的同班同学，去年高考时双双落榜，都没考上大学。蒙庆松家境差，也不准备再考，就到乡里的小学当代课教师。他家住的上寨，与莫玉竹家隔着一条河，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又是村里仅能考进县里念高中的学生，所以渐渐就有了感情。平常蒙庆松从乡里小学回来，路过莫玉竹家，总要顺便去看看她从县里回来没有？此时大约是才从莫玉竹家过来，在路上相遇了。
莫玉竹喊道：“庆松，你回来啦……”蒙庆松远远地答应一声，并没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向莫玉竹奔来。他忽然绕过弯子，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蒙庆松恨莫绍明，不愿与他见面，所以才绕道避开。
莫玉竹跑着追上去，拉着蒙庆松在小路边说了几句话。莫绍明也没听见他们说什么，接着就看见莫玉竹气呼呼地回来了。
其实用不着听见，他们说什么？莫绍明心里是最清楚的。蒙庆松恨他，不愿见他，这种成见由来己久，久而久之，莫绍明也只能处之泰然了。
莫玉竹气呼呼地回到莫绍明身边，也不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莫玉竹突然停下来，说：“七叔，蒙庆松干吗老说你是谋杀他爹的凶手哩！我今天问一句，你是吗？”蒙庆松的父亲蒙厚山是六年前一个下雨天的晚上从古美河上游的独木桥摔下河淹死的。这件事公安当时就作了定论，可蒙家爷孙俩，却偏说是莫给明把蒙厚山害死的。
莫绍明也停下脚步，他没有正面回答莫玉竹，反倒问她：“玉竹，你看你七叔会谋害蒙庆松他爹吗？”莫玉竹摇摇头，自言自语地：“不可能嘛……但我跟庆松说了几次，他就坚持说是你谋害他爹，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把他爹推下古美河淹死的……”莫绍明苦笑一下，说：“玉竹，不说这个事情了，好吗？走，你爹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哩。”到了莫绍奎家，饭菜己经摆上桌。罗元珍听说是请莫绍明来吃饭，显得特别高兴，神态也好了许多。有妻子和女儿在，莫绍奎也不谈正事，大家边吃边扯些家常。莫绍明问：“四嫂，你的病最近有些好转吗？”罗元珍就叹着气说：“我这病怕一辈子不会好了，拖到哪一天算哪一天吧……”莫玉竹就说：“我妈这毛病也怪，有时好有时坏，到了刮风下雨天就特别利害，半夜里惊炸炸地叫，把人都吓死了……”莫绍明说：“四嫂干吗会得这种怪病呢，有五六年了吧？”罗元珍叹口气，说道：“唉，都快六年了……”大家谈罗元珍的病，莫绍奎只是不吭气。要说这个病的病根，除了罗元珍本人，只有他最清楚，但这是不可对外人言的。所以平常只说罗元珍得的是精神病，乡下人说是疯子。一个本来好端端的人，六年前突而忽之地就疯了，也没有人问个为什么？
莫绍奎要借故岔开话题，就端了酒杯，说：“老七，来，喝酒喝酒。我两兄弟各忙各的，平常也难得在一起喝两杯，今晚喝个痛快……”在乡下，尤其在少数民族地区，男人们喝起酒来，通常要从晚饭开始喝到半夜。罗元珍与莫玉竹吃完饭，就都上楼去了。眼下只有莫绍奎和莫绍明还在细饮慢谈。现在借着酒兴，旁边又再没有其他人，莫绍奎终于可以言归正传，开诚布公谈正事了。
莫绍奎说：“老七，今晚请你来，我不说，你也知道为哪样事？明说了，就是为那块地。为哪样我事先没找你？就是担心人家会认为我们是兄弟，你答应给我，村委会的人会说你以公谋私，所以我没给你说就把申请征地报告交给了村支书，公事公办嘛！哪晓得你们村委会开会研究时没通过，说是要在那里办采砂场。老七，你看这样好不好，采砂场另外选个地方，你们损失多少钱，由我来补。另外那块地，我愿出三万块钱向村里征用……”莫绍奎称得上老奸巨猾了，他既没有责怪莫绍明，反而说是兄弟情义为他着想，这样就给了莫绍明面子，又送给你一个下台的阶梯。最后还出了高价，用三万块钱买你村上一块荒地，看你莫绍明还有什么话说。
莫绍明真还没想到莫绍奎会如此慷慨大方，愿出三万块钱买一块荒地。要是村上不办采砂场，那块地丢在公路边，连几千块钱都不值。但现在村里办起采砂场，这采砂场创造的价值就不是几万而是十几万或更多了。按理说，他也不是故意刁难莫绍奎，毕竟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在这块地上，莫绍明真的很为难。
莫绍明想了想，说：“四哥，你为哪样偏偏要这块地呢，除了这块地，你随便找什么地方，我一定给你去办好手续……”莫绍奎说：“老七，别的地方就不谈了。你说一句，这块地你给不给我？”莫绍明想解释：四哥，你听我说嘛……
莫绍奎挥挥手，说：“你说哪样我都不听，我只问这块地你给不给我！”莫绍奎咄咄逼人，一副横蛮霸道的气势，莫绍明此时心里涌出一种强烈的反感情绪。他真想斩钉截铁说一声：“不给！”但他终于没有勇气说出来，他知道万一说出这两个字，必然要引起莫绍奎咆哮如雷的反抗。莫绍明不是怕他吵，甚至也不怕兄弟反目，是怕他们争吵起来因此而伤害四嫂和玉竹。特别是四嫂还有病，更不能让她再伤心。
莫绍明突然站起来，说：“四哥，谢谢你请我喝酒。酒桌上不谈正事。我走了，有事明天再说。”说罢也不等莫绍奎开口，转身向门外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