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引子:
那一天和所有的一天都一样偶然,但所有的偶然中又无不包含着必然。那一天,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许多人中有包含着单独的每一个人,比如说——马东。
马东
马东是我以前的名字,从上了中学开始就几乎没人这么叫我了。我不爱待在学校里,待在课堂上,学校门口的小卖店和“红旗”游乐厅才是我喜欢去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随便的抽烟,骂人,押熊猫机,赢很多的钱,或是输掉身上最后一张纸币。在那里,没人会那么正式的叫你马东,他们叫我小东子。我喜欢这么被人叫,有一种江湖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发明熊猫机这东西,我弄不清楚灯泡是爱迪生发明的还是爱因斯坦发明,我也不想弄清楚,但我很想知道熊猫机是谁发明的,简直太伟大了。人这一辈子不就像在玩熊猫机吗?你看看我爸我妈,一辈子只押个乌龟,到头来还不是输的一无所有?我才不会像他们那么傻呢?我只押熊猫,中一次就足够了。我一直都在寻找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就行,我会赚够这辈子都够花的钱。为了一辈子的钱,冒点险有什么关系,我无数次的想象过所有的细节,它一定是最完美的,最天衣无缝的。人这辈子就是这样,冒一次险,赢和输的几率还不是一半一半?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机会几乎和她是一起来的,我不知道究竟是她给我带来了机会,还是机会把她带来给我。我也不想知道。老天一定知道,不然那天在“红旗”的跳舞机上,我就不会看到她一个人跳舞,我早就注意她了,可我一直在等待,就像我在等待机会一样。终于,那帮初中的小混混来了,围在她身边起哄,我知道,所有的一起都来了。
打架是我最擅长的,我不仅知道怎么样能把人打倒,甚至我还知道怎么样打才能更好看,让外人觉得我更加的老练和迷人。“带女的”也是我擅长的,我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孩是怎么回事,长的漂亮,到处招风,不学习,爱玩,而且专爱和像我这样“混社会”的人玩,因为她们觉得我们的世界是新鲜的充满刺激的。
当我知道她才上初三的时候,我有一点犹豫,因为她太小了。太小了的话,家里就管的严,她也不敢和家里对着干,这其实挺讨厌的。但她实在是太漂亮了,修长的身材,短发和那双眼睛都让我走不动步了。我承认自己有点鬼迷心窍了。
今天晚上,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带上”她,找个地方睡觉。睡觉之前可能要先给她花点钱,我把她领到了一个晚上也营业的水煎饺店,要了半斤饺子和两瓶啤酒。
“你叫什么名呀?”我问她。
她拨弄着面前的杯子,漫不经心的回应了一句:“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问问,不然以后咱们都是朋友了,我怎么叫你呢?”
“朋友,你能给我什么?”
“那你要什么?”
“钱!你有吗?”
“当然有了,不然我怎么请你吃饭。”
“切,小混混。”
“我可不是什么小混混,我告诉你,只要一旦有了机会,我就会干一场大的”
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我,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低着头说道。
“嗯——我叫刘嘉。”
刘嘉
“刘嘉呀刘嘉,你让老师怎么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自重呢?”班主任把我一个人留下来训我。我只能低着头拨弄着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这事根本就不能怪我,我又没打人,又没让人打人,整个事情里,我连话都没说,干吗说我不自重?你惹不起那些打架学生的家长,你也不能来说我呀。
今天下午自习,化学老师发卷子,结果卷子发到我这正好没了。其实我心里想,没了更好,反正给我我也不会做。谁知道,班里的刘跃强指着班长问:“怎么没有我妹妹的卷子?”他总说我是他妹妹,我也没办法。
班长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关心刘嘉?你是刘嘉什么人?”
“你管的着吗?”
“管的着吗,怎么地?”
“我操你妈!”
刘跃强上去就是一拳,然后两个人都在班级打开了。
后来班主任单独找了几个人问话,问这仗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他们是因为我才打起来的,所以我就被班主任留下了。其实根本就没我什么事,拿我出来“顶罪”还不是因为班长家里有钱,刘跃强的叔叔是教导主任,都是不能碰的主的。
班主任一定要我给家里打电话,通知家长。我只好打爸爸的手机。爸爸来了以后,我也不知道班主任和他说了什么,反正爸爸出门后,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他从来没打过我,也不太和我说话,妈妈走了以后他就更不和我说话了,只是一个人喝酒。妈妈离开这个家,又不是我的错,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天我和爸爸默默的回了家,他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我吃了一点饭以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大约到了9点多钟,我听见爸爸好象哭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低沉的,突然有一声很响的,男人的哭泣。我悄悄的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看见爸爸爬在桌子上,肩膀微微的耸着。他的手里抓着一个牛皮大信封。我知道,那是他的工伤鉴定。
我拿了条毛巾,递给他。
“爸,别哭了。”
“哪个哭了?”爸爸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完全不理会我手里拿着的毛巾。
我没说话,默默的开始收拾狼籍的桌子。
“谁让你收拾的?老子要喝酒!”爸爸猛的一拍桌子,震的已经见了底的盘子蹦了起来。
“爸,你就别喝了。”
“啪”爸爸摔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爸,你干什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哭!你就知道哭!你给老子丢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哭?你给我滚!”爸爸的样子像是要杀人。
我扔掉手里的东西,撞开门,哭着跑了出去。屋里只留下爸爸一个人的骂声。
“妈的!连你也管起老子来了,你算什么?你和你妈都他妈的一样!凭什么管老子?老子二十岁就招工来矿上,哪个矿长不认识老子!矿上的煤是他妈老子一锹一锹挖上来的!是老子拿两膀子力气换的!老子被砸了,你们就他妈的全不要老子了,你们想的美!老子是有工伤鉴定的,你们想——”
咣——!
就像是一座铁塔突然塌倒了,这个酒鬼的身子向后猛的一仰,摔到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了冰冷的暖气管子上。从他手中的信封里,滑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到:
工伤等级:3级
姓名:刘廷智
刘廷智
“啥?不是工伤?”我被对面这个年轻大夫的话给吓着了。我连忙把用牛皮信封装的工伤鉴定推过去,说道:“大夫,我可有鉴定呀!”
那个年轻的大夫抽出鉴定书看了看说:“这个是1996年做的,这个不能算。”
我瞪着眼睛问她:“凭啥不算!”
她不耐烦的给我解释:“1996年以前鉴定的工伤,都不算。这是这次破产文件新规定的。你属不属于工伤,要看这次的鉴定结果。”
“那老子也是工伤呀!老子这头就是让井下的木头砸的,全矿人都知道。”我跟她嚷嚷起来了!
“你吵什么吵?你这样像是有病的人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是被木头砸的,也不能说你现在的脑血栓是因为外伤得的!你这不是明摆着赖工伤吗!好了,你检查完了,下一个。”她板着脸,一点也不示弱。
我还想再和她说说,却被几个保安拉住了,他们把我拥出了检查室。
老李也在排队,看我出来把我拉出。老李原来和我一个班组,身子差,老早就得了“硒肺”
“老刘,怎么样?”他摸烟递给我。
“操,说不算工伤。”我接过烟,点着了。
“啥?你都不算?高大炮也不管?妈了逼,我看他是想拍拍屁股走人了。”
“高大炮?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主,欺负到老子头上了。”我猛吸了一口烟:“破产就想跑了?”
一个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这不许抽烟。”
“你他妈管不着!”我狠狠的摔掉烟,转身就走。
“啊,老刘,你上哪呀?”老李在后面喊我。
“我去找高大炮!”
矿大楼里连个人都没有,操,以前这多热闹!好好的一个矿,采不完的煤,活生生让他们给干破产了!这帮矿长都是他妈的喝煤血的。
会议室里好象有人,我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高大炮,高大炮呢!”
屋子里人吓了一跳,都回过头来瞅我。
一个小年轻的过来问我:“你是谁呀?喊什么?”
我扒拉开他,径直走到矿长高文恒的跟前,把工伤鉴定往他面前一摔:“那帮小大夫说我不是工伤,你到底管不管?”
高文恒手里的烟还没抽完,他看了我一眼,说:“老刘呀,有什么事等开完会再说,没看见王书记正讲话呢吗?”
“我不管。开完会?开完会就他妈的破产了!我还认识你高大炮是老几呀!”
“刘廷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这破产是依照国家的政策法规……”高文恒也火了。
“这位同志,你先不要激动,”坐在高文恒身边的一个人把话拦了过去:“我是新来的书记,情况我不太了解,但你放心,今天我就做主了,只要你真的是工伤,我们都会给你一个妥善的解决。”
我知道,他是新来的书记,心里琢磨:这个高文恒难道连书记的话也不听?高文恒也说:“就是嘛!书记已经讲的很清楚了,你的问题我们都知道了,你不要打扰我们开会。”
这时,我的破手机响了,是我姑娘打的,说让我马上去一趟学校。我心里想,这破孩子又给我惹什么事了!
这时王书记拿起一枝笔,说:“这位同志,你可能也有你自己的事情,我们呢,也很忙。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包了。”
高文恒挥挥说:“快走吧!”
我扭头跟他说:“高大炮,我告诉你,你搂完了想把老子扔下,门都没有!”
高文恒一下跳了起来:“刘廷智,你哪个眼睛看我搂了!你给出去,少在这造谣!”
我拿了我的东西,气呼呼的从会议室出来。
高矿长依然余怒未消,他和王书记辩解道:“这些人就是这样!到处乱说,不负责任,没素质!”
王书记淡淡的说了句:“算了,我们还是继续开会吧。你说呢——高矿长?”
高矿长
本来晚上说好了是请王书记吃饭,一是算接风,二是预祝矿物局破产顺利,可开完会,他却说什么也不去,真不知道这老王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坐在车里,却心绪不宁,不仅仅是因为王书记的“不给面子”,更重要的是,我总觉得好象要出什么大事似的。
我拿出烟,点着了,问司机小马:“小马,最近听说什么了吗?”
小马给我开了五年车了,什么事我也不瞒他了,他也不瞒我。
“高矿长,我还真没听说什么。”
“不可能吧?现在破产的事在节骨眼上,能没人说话?”我接着问。
“那到也是。不过,要我说,您还要注意注意王书记,毕竟人家是新来的同志嘛。”
哦,我心里一激灵。
“接着说。”
小马继续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您想呀,要是在平时,那帮煤黑子敢说个屁呀?可这一要破产,就难免没人说闲话。”
我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再就没了。高矿长,到了。反正你最好提前有准备。”
车已经到了我家门口,我默默的拉开了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叮嘱一下小马,让他别到处乱说,可小马已经把车开走了。
敲开门,老婆就开始抱怨,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真是烦透了,在家里家外就没有给我省心的,我这是招谁也惹谁了!
我问老婆:“那几个存折你都放哪呢?”
“干什么?”老婆马上就提高了警惕。
“问问。家里还有钱吗?有多少?”
“抽屉里还有几万块钱,是今天小马送来的。”老婆说。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七打钱。这肯定是机电科老宋送的,他把不少设备都偷偷租给别人用。现在来了个新书记,这事以后不能干了。
“对了,大伟呢?”
“出去了,刚才说有个同学给他打电话。”老婆说。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老婆在里面问了一句:“谁呀?”
“我,开门,妈。”
老婆去给儿子开门,我转过身去找遥控器。
“啊——!”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一只手牢牢的搂着我儿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短短的安全锤,带尖的一面正对着儿子的脑袋。老婆吓了半瘫在地上。
我尽量装的出很凶的样子喝道:“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那个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笑,他有持无恐的把安全锤稍微举起来一点,声音冷静的命令道:“谁敢喊,我就砸碎你们宝贝儿子的脑袋。”他身后的的一个女孩也一闪身进来了,反手把门关死。
“刘嘉,去把他们两个绑上。你们要是敢反抗……”那个少年用安全锤轻轻碰了碰大伟的脑袋。
我们被那个女孩死死的反绑住,嘴里也被塞上了东西。
“去找找,看有钱吗?”男孩和女孩说,他依然牢牢的勒着我儿子的脖子。
女孩几乎没费劲就找到了老宋送来的七万块钱,她随手拿起一个我老婆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然后把钱全装了进去。
“东子,走吧,全在这。”她说。
“好。”那个男孩笑着推开了我儿子,然后高高的举起了安全锤,狠狠的砸了下去……
我只觉得一阵轰鸣,就像在矿井里的瓦斯突然超标引发的巨大爆炸一样。
黑夜里,两个少年手拉着手,向着火车站的方向飞奔,在他们身后,一个女式背包,正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们的后背。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投来刺眼的强光。
结束:
我是刑侦队的一名警察,我正在写昨天晚上一起案子的结案报告。案犯是一个叫马东的十七岁少年和一个叫刘嘉的十四岁少女。刘嘉先是给她同班班长高大伟打电话,骗他出来,然后由马东将其劫持。在两名案犯的威胁下,高大伟敲开了自己家的门,马东和刘嘉趁机而入。以高大伟为人质,将其父高文恒和其母毕淑君反绑起来。抢劫现款7万元正,并将起一家三口全部杀死。事后,两名案犯向火车站方向逃窜,与一辆违章出租车相撞,结果两个人当场死亡。
案子可以解了,可有一件事却困绕着我,就是到现在也无法和案犯家属联系上。马东的父母原是本地矿物局职工,父亲因工殉职,母亲在外地打工。刘嘉的父母也是本地矿物局职工,但去年离异,母亲去向不明。她的父亲则也于昨天在家中突然死亡,死因是脑淤血。其他的一切,都还在调查中。
补记:
高文恒矿长全家命案案后的第二天,刑警队在搜查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活期存单12个,各种金银首饰44件,高级烟酒若干,共价值4769985.7万元。目前已经移交到市纪委处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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