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宝马”
雅丽和雯雯是好朋友,经常相约去逛街购物。
昨天,雅丽去打保龄球,回来路上,看到路边走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了一套烟色套裙,浅蓝色蕾丝滚边的小开领,特别是领口上那朵芙蓉刺绣,分外别致,给人一种品味不尽的典雅感。雅丽当时就想:如果自己穿上这套衣服,再开上这辆银色的“宝马”跑车,一定会散发出无尽的魅力。
雅丽当时把车停在那位女人身边,很热情地打招呼,然后问她这身衣服在哪里买的。那女人也很热心,不仅告诉她商店的名字,还热情地给她讲了具体位置和路线。今天,朵朵她们没来约她打麻将,百无聊赖中就想起这件事,忙给雯雯打电话。
“我的阔太太,你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拥有你那样一个有钱的老公啊!”雯雯在电话那头没好气地说:“前天陪你逛街,一激动把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了衣服,老公差点和我闹翻天!”
雅丽怔了怔,感觉很扫兴。雯雯的语气虽然调侃,但是认真的,那调侃的背后,还隐含着对雅丽浓浓的醋意。
雯雯在经济上是无法和雅丽相比的。雯雯两口子都是小职员,属于那种搬着指头数着钱过日子的工薪阶层,一点计划不到,月底就得打饥荒。
女人天生爱逛街,但又喜欢结伴,单独能逛街的女人并不多,雅丽也不例外。雯雯不肯去,雅丽就扫了一半的兴,但考虑到雯雯的经济状况,她又很理解她。本来嘛,别说雯雯,就是在她那些有钱的女友中,又有几个敢和她攀比的?想到这里,雅丽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这自豪感把刚才那点扫兴一下就冲得无影无踪。
雅丽的老公常铭是做钢材生意的,有自己的公司,年收入少也在千万以上,他对雅丽很宠爱,所以,雅丽不像一般的女人愁钱花,而是愁没有可心的衣服或化妆品让她把这些钱花出去。雅丽有一帮富有的女友,例如常和她打麻将的朵朵,她的老公就很有钱,但两个人感情不好,她老公每月只给她个一万两万的,这点钱在她们这个圈子里,也只够打个小麻将,要想买点像样的衣服或化妆品,还得去磨缠。常和雅丽打保龄球的娜娜境况略好,老公每月给五万的零花,但还是不能和雅丽比——常铭将每年纯收入的三分之二用于再投资,剩下的三分之一全部交给雅丽,作为家庭的积累。当然,雅丽的日常开销也从这里支出。换句话说,这些钱,雅丽有足够的支配权,所以,在女友们的印象中,她似乎总有花不完的钱,这让她那些女友羡慕和嫉妒得近乎发狂。
雯雯由于贫寒,严格说起来不能算这个圈子里的,但她是雅丽中学的同学,关系一直很好,所以,虽然她俩贫富差距很大,但依然是最好的朋友。雯雯也是她唯一一位贫寒的朋友。
雅丽常将过时或不喜欢的衣服、化妆品送给雯雯,她每次得到这些东西,都会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并一遛小跑回去向老公报喜,或向她周围的女友炫耀。雅丽的东西都是名贵的品牌,是完全值得她炫耀一番的。每看到雯雯那开心满足的样子,雅丽也很开心。朵朵和娜娜是不会接受这种馈赠的,尽管她们可能从心底也喜欢这些高档物品,但死要面子,雅丽自然也就不能从她们那里得到施舍的快乐,由于这个原因,在所有的女友中,雅丽倒和贫寒的雯雯相处得更密切。
“去吧,闲着也是闲着,你可以只看不买嘛。”
雅丽继续纠缠。她和雯雯关系大概比亲姐妹还亲,用不着装腔作势,所以语气里明显含着祈求的味道。
雯雯还不想去,但又经不住雅丽的磨缠,再说,购物对女人来说,永远有着巨大魔力。
雯雯答应了。
雅丽很兴奋,忙从那精美的坤包里掏出车钥匙,一溜烟跑到车库,把那辆她心爱的银色“宝马”跑车开了出来,然后一路风驰电掣,直奔雯雯家。
雯雯早早就等在那条胡同口。她今天穿了一件雪青色连衣裙,头上系了条同色缎带,遮了把碎花伞。这身打扮虽说落了俗套,但给人花枝招展的感觉。
雯雯正满头大汗站在那里等着,忽然看到雅丽的车,兴奋得连跑带跳窜过来,不等车停稳,就拉开车门,然后一头钻进来,口里急促地喊着:“快把空调开到最大,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看着雯雯满头大汗的狼狈相,雅丽忍不住格格格笑起来,继而又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说:“热?今天不至于很热啊!”
雯雯没理睬雅丽,她将头伸到空调口上,爽爽地吹了个够,然后才掉过头来,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阔太太,嘴里就说不出一句我们平民百姓爱听的话!你家里也是空调,车上也是空调,到了商场还是空调,只上上车,下下车,当然热不到哪去。我在家里就已经快被烤熟了,路边等你又烤了个全熟,就差没装盘子上席了,要不咱俩换位你试试。”说完,忙又把头伸到空调前去吹。
看着雯雯那没好气的可爱样,雅丽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却想着,人要没钱了,活得真可怜,不觉从内心涌上一种深切的同情。
“这样,我把客厅那个空调换下来,给你吧,我早就想换个立式的了。”
“真的?”雯雯见说,兴奋得不能自己,忙将身子倾过来,抱住雅丽狠狠亲了几口,这举动,让雅丽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失控。
“别疯了,我开着车呢。”
雅丽恼火地说。
雯雯没理睬雅丽的态度,依然眉飞色舞地叨叨:“我就把空调安到卧室里。每天睡觉,床下总是湿乎乎的,这下好了,我把电视也搬进去,白天晚上我都钻在卧室里不出来。”
雯雯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好像人已经沉浸在那空调的惬意中,满脸都是快活。
“一个旧空调就让她兴奋成这样?”
望着雯雯那畅快的神色,雅丽对她的同情忽然就变成莫名其妙的惆怅。她每次将那些不喜欢的衣服给了她,她都是这副快乐得要死的样子,而雅丽自己,却很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买过一个漂亮头花,她曾经兴奋得彻夜未眠。结婚后的前几年,那时还比较穷,常铭省吃简用,攒下些钱,为她买过一件很廉价的花裙子,她也兴奋过,那种幸福感能保持好几天。但随着他们的经济条件的转变,钱是越来越多了,但那种快乐却越来越少了,就是买这辆心爱的“宝马”时,她也只稍稍的兴奋了一下,根本达不到雯雯这种兴高采烈的状态。
想到这些,雅丽心头的惆怅愈加浓烈了。
“咱们先去买下那件衣服,然后就去买空调。”
面对雯雯的快活,雅丽有些伤感,她淡淡说了一句,然后又问:“亚非还在和你生气?”
亚非是雯雯的老公。
“早没事了。”雯雯依旧眉飞色舞地说:“那天回来倒是生了一夜的气,结果我连续两天不理他,也不让他碰我,第二天后半夜就软了,来和我说好话,还答应再给我买身衣服。”雯雯边说,边指着身上雪青色连衣裙说:“这就是他给我买的。”雯雯边说,边摆弄裙子,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幸福感:“别看那家伙挺粗,买的衣服还真可我心。”
“不过,这件事还是怨我。”雯雯兴奋过后,又很自责地说:“那天咱们逛街,看你疯狂购买,一激动,就把刚领的工资全花了,把我们的经济计划全打乱了,这个月不仅不能给孩子存学费,生活都很紧张,所以今天我一分钱没带,省得又憋不住。”想了想,然后又嘻嘻笑着,搂住雅丽又亲了一口:“今天我就是你的三陪:陪逛,陪选,陪聊。”
雯雯说罢,又去上下打量那裙子,脸上的幸福感更浓烈了。
雅丽的心忽然凉了一下,雯雯的话勾起她心头隐隐的不快。
常铭是公司老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和应酬,从来没时间陪她逛街,甚至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至于那种夜生活,很久都没有了。前一段,雅丽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常铭在外面养着好几个女人,雅丽很生气,就想搞个水落石出,当她悄悄去征求朵朵的意见时,朵朵满脸惊恐地说:“你可千万别犯傻!有了钱的男人怎么可能不花心呢?除非是性无能。”朵朵想了想,叹口气说:“这种事就是一层纸,不捅破,大家相安无事,一旦捅破了,就得闹个天翻地覆。别说你还没拿到证据,就是捉奸在床也得装没看见!闹翻了,吃亏的还是我们?谁让我们躺在人家身上活呢!”
雅丽有些发呆,其实,即便听不到这些风言风语,她也有感觉。
女人有一种天性的直觉。
刚结婚的那几年,常铭性能力很强,就像雯雯两口子一样,几乎夜夜都要做。那时,雅丽也常耍个小性子来拿捏常铭。撵男人下床,是女人制裁男人的法宝。但随着常铭业务做大,就越来越忙,不仅很少回家,即便偶然回来,也是叫苦喊累,倒下就睡,根本不提那事。面对这种状况,雅丽别说使小性子,倒恨不得去求人家。雅丽心里是清楚的,一个正在壮年的男人,再累也不可能没那种要求,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他已经在别的女人身上做足了那个。
明白归明白,雅丽又属于非常理智的女人,没有证据,她是不会乱折腾的。不仅如此,她还会强迫自己尽量不想这些,避免被这些没有依据的猜测乱了思维,导致出不冷静来。
“我就是因为发现他和别的女人鬼混,才去捉奸,逮是逮了个现场,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当时解了点气,可过后就一直尝受苦果了!”那天,朵朵继续同雅丽说:“我原来情况也和你一样,他把钱全部交给我管理,我可以随便支配。但自从闹了一场,人家把帐上的钱全转走了,每月只给一点点,就像发薪水一样。这点钱,我估计还没他给外面那些贱女人的零头多,可我是正宗的太太啊!” 朵朵说这话时,脸上明显带着懊恼的神色。她略沉思了片刻,又深叹口气说:“这事恼火也恼火死了!可恼火有什么用?离婚吧,他在财产上早做了手脚,分割不了多少,得到的那点钱也支应不了几天啊。去找工作吧,像我们这样的人,养尊处优多少年了,什么也不会,能找个什么工作?且别说工资少得可怜,也受不了那份罪啊。”朵朵说着说着,就伤心地哭起来:“记住,我们错就错在不该找这样有钱的男人!和他们闹,吃亏的永远是我们女人!现在想起来,真后悔去捉那场奸,睁一眼闭一眼不就什么事也没了吗?”
雅丽听着,心里就像寒冬灌了瓢冰水,凉透肺腑。她和常铭一同从大学毕业,一同找到工作。常铭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把个好好的工作辞了,做起钢材生意,继而又开了公司。雅丽为了照顾家里和孩子,不让他分心,毅然辞职,做起了所谓的全职太太。可以说,雅丽为了他的事业,牺牲了自己的前途。不过,常铭还算个有良心的,虽然很少和她在一起,但经济上给予她足够的保障,即便在感情上,也是温柔体贴的,至少每天必打的电话里,语气是温柔和体贴的。
以前,他们之间也常生气,像多数小家庭一样,甚至闹到离婚,但不知什么时候,这种“闹”悄悄远离了他们。常铭回家越来越少,对她的宽容却越来越大,即便她无理取闹,他也常是一副弥勒佛般的笑容,让她有多少小性子也使不出来。
耍小性子折腾男人,是多数女人都喜欢玩的一个游戏,那其实是另一种撒娇。看到男人被自己的小性子折腾得又恼又急又无奈的样子,女人就能得到无穷的乐趣。但现在,雅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乐趣了!他什么时候回家,都是一副匆匆忙忙或疲惫不堪的样子,让雅丽有说不出的憋气和幽怨。雅丽现在回忆起以前的吵架来,倒觉得是那么亲切,那么甜蜜。
“小心!”
雯雯一声大喊,把雅丽狠狠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猛踩住刹车,定睛去看,原来是差点撞到一辆摩托车。
那骑摩托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子,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因为差点被撞,那男人恼怒不已,将摩托车往马路中间一支,径直向“宝马”冲过来。
雯雯吓坏了,脸色都发了白。那男人粗暴地拉开“宝马”车的车门,正要大骂,忽然又看见车内是两个漂亮女人,那男人微微愣了一下,凶相顿减三分,但毕竟还恼火着,就依然用凶巴巴的口气责问:“你是怎么开车的?”
雯雯被那凶巴巴的男人的凶相吓得一声不敢吭,雅丽却没害怕,不知为什么,这男人凶巴巴的神态,倒让她想起以前吵架中的常铭。那时,他也喜欢这样瞪眼睛,所以,对那男人的凶巴巴,雅丽倒有种特殊的亲切感。
雅丽因为思想走神才差点撞到人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傻乎乎地笑。那男人见这情景,凶相顿时烟消云散,但又感觉气没发泄,就极度窝火地将车门狠狠关上,然后转身推起摩托,走了。
雅丽痴痴地望着那男人的背影,心中再次涌上惆怅——她觉得他应该骂几声,也很想听他骂几声,可他就这样走了,带着一种对陌路女人的豁达和大度。
“你今天怎么了?”
雯雯回过神来,才想起责备雅丽。雅丽似乎没听到,任“宝马”横停街头,她却痴痴地望着那骑摩托男人的背影,久久地发呆。雯雯有些惊慌,忙用手捅捅她,雅丽这才回过神来,她看到后面许多车边按着喇叭边骂,纷纷从她的“宝马”两侧绕过。雅丽慌忙将车发动起来,缓缓离开这是非之地。
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其中有很多骑自行车和蹬三轮的男人,尤其那些蹬三轮的,在烈日下,光着黑油油的膀子,满头大汗地蹬着。雅丽以前见到这景象,就会产生自豪感——她这辆“宝马”别说同三轮、自行车比,就是在满街的轿车中,也属佼佼者。车身那特别的造型,牛气的牌子,放在哪里都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这就意味着她老公在这众多的男人中,是最优秀的。但今天却不同,她望着这些男人,忽然产生出一个怪念头:这些虽然没有高档轿车的男人,冒着这样毒烈的日头拼命跑,是不是为了早点赶回家去和妻子亲热……
“你到底要去哪里?”
见雅丽将车驶入另一条街,雯雯诧异地问,这条街同她们要去买衣服的街背道而驰。
雅丽悄悄叹了口气,说:“算了,再好的衣服,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去给你买个新空调。”
雯雯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雯雯没理解雅丽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用诧异的目光盯着她。雅丽也不理她,只顾开自己的车,这些烦心的事,让她的心情糟糕透顶,那漂亮的衣服在这种心情下,一下就淡然无光了。
“即便再漂亮的衣服,又能穿给谁看呢?”雅丽沮丧地想。
雯雯依然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但雅丽始终不予理睬,她知道,雯雯是无法理解她内心的忧伤和孤寂的。
街上,男人依然很多,多数满头大汗地赶路,雅丽酸酸地望着他们,在心底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辆鹤立鸡群的“宝马”,在街尽头的那个弯道上,优美地划出一个孤独的弧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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