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2）

　　虽然洛伦兹将军早就预料到萧琰一定不会迎合众意、随波逐流，但这位年轻人大胆而一反常理的建议还是让他这样久经战阵的老将感到相当的惊讶，这也促使他不得不在心中对这位在全军播发的战事通报中已然被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的“未成年人”作出比先前更高出十倍的估计与评价。

　　而萧琰的这番言语，在众位校官中间引起的诧异与反对则要更为激烈与直接。身为帝国军人的强烈荣誉感让各位英勇的战地指挥官们天生就对于撤退有一种强烈的恶感，他们把胜负未分时便主张退却的行为视作最最怯懦与耻辱的事情。

　　况且，目前帝国军已然从南方国境线上后退达几百公里之远，皇帝陛下与帝都的勋贵、民众们还能容忍他们继续退却多久？

　　少数几位脾气火暴的指挥官马上就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与观点，将萧琰的建议批驳地一无是处，并毫不客气地指出萧琰这根本就是一个对军事、战争一窍不通的家伙在对他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大放厥词。

　　而更多的指挥官们则干脆不屑与这位不知靠了什么运气和手段博得虚名甚至引起至尊的陛下欣赏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争论，因为在他们看来，萧琰的说法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没有任何辩论的价值与反驳的必要。

　　与温文儒雅彬彬有礼的优雅贵族们相比，在战火与刀丛中挣命的赳赳武夫们无疑是世界上最为粗鲁鄙陋的那群人的最佳代表，他们的存在与贵族所推崇的文明生活注定将是一对永远无法调和的天敌与矛盾。

　　然而比起那些表面上看去礼貌热情，背过身去却暗器毒计、尔虞我诈的贵族们过分虚伪雕饰的生活来，武官们表达自己好恶的方式是如此的直白与坦率，这非但未让萧琰感到自己承受了什么轻蔑与侮辱，反而让他不禁生起对这些“帝国最可爱的人”的强烈好感。

　　萧琰不慌不忙地来到了议事厅左侧高悬着一幅整个巴别北地区作战地图的地方，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开始了试图说服各位指挥官的工作。

　　“我知道各位对于完全放弃攻击巴别北地区的战略计划的建议不以为然，这是很自然的事。毕竟，巴别北地区是北布伦特行省首府巴别市的北大门，攻克巴别北进而收复巴别，必将对整个南方的战局产生巨大的影响和宣传效应。那无疑将在南征军数十万将士中间产生极大的激励与示范作用。

　　而且目前集结在巴别北地区的米拉特人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两万五千人，仅从军力对比上看，任何退却的主张无疑都是怯懦而可笑的——谁也不会认为四、五万人对两万多人的会战会没有任何的胜算。

　　更何况十几天来，我军已然在巴别北付出了极其巨大的伤亡与损失，如果就此不战而退，战士们此前的流血牺牲奋勇拼杀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这无论是对第二方面军的士气还是战场上的形势变化都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萧琰的解释至少让各位持反对意见的校官们明白了萧琰考虑并了解到了他们的担忧与反对的理由，这让议事厅里原本开始变得有些偏激的气氛得以平静与缓和．这个时候，萧琰方才话锋一转，进入了他要论述的主题．

　　＂先生们，我深切地理解你们的忧虑与担心，但我想让诸位了解并明确一点，那就是目前巴别北地区战场上的一切都不符合我军未来的战略方针和总前指的意图．

　　先从军事意义上看，巴别市虽然是北布伦特行省的行政与经济意义上的心脏，但实际看来，在战略上，它则甚至远不如地处行省东南部规模仅有其十分之一大小的小城里加重要－－从位置上看，里加距离大陆公路和省际公路都相当的近，交通十分发达和便利．这一点在军事上远比一个规模宏大但没有丝毫战略价值的都市要重要的多．

　　而商业名城巴别在经过战火的侵袭焚毁之后已然变成了一座荒凉破败的残破空城，我们咱占领巴别，既不能获得我们所期望的宝贵的补给，也无法对敌人造成致命的打击与威胁——即便是失去了巴别，米拉特人也还牢牢控制着对他们来说更为重要的补给线和战略要点，他们完全可以尝试着积蓄力量，以待日后卷土重来。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占领巴别完全是一场耗费巨大但却极有可能徒劳无功的赌博行为，而我们显然不能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投入更大的成本和精力。现在该是我们放弃原先的想法，改弦更张，制定新的更为可行的战略计划的时候了。”

　　“在并不比我们强大的敌人面前狼狈逃窜，这对于我们这些军人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我相信每一个有强烈荣誉感的同袍都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更何况，怯懦的溃败也必将对第二方面军的将士的士气和信心造成无可挽回的毁灭性打击，这对于我们方面军的四万余战士来说极可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我坚决反对任何逃跑主义的意见。”一位面容冷峻神情坚毅的上校指挥官又一次大声地强调着自己的反对意见。

　　萧琰肃容道：“对一位荣誉感强烈的军人来说，是惨重的失败还是体面智慧的撤退呢？究竟这两者之中哪一样更能让军人感到耻辱？我还记得帝国军的一个传统格言：‘胜利，只有胜利．’，在这里并没有说成是‘前进，只有前进’吧？

　　尊敬的同僚们，在大多数时候胜利并不等同于前进，而同样的，撤退也未必就代表着失败和溃散．狡猾的野狼显然不及凶悍的狮子和猛虎强健，但聪明的它们却更懂得迂回前进的技巧．当百兽之王还在饥肠辘辘为填饱肚子而烦恼的时候，收获了猎物野狼早已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敢与智慧。”

　　伯塔斯中校从一开始就很专注地聆听着萧琰的每一句发言与论述，与在场的大多数爱面子的同僚们不同，他很快便领会并认同了萧琰对于战局的看法。作为一个并未参与十几天来战局的后来者，他从旁观者的角度更能体会到萧琰的冷静与务实。

　　“听萧琰中校的意思，即就是在说：巴别北地区的作战方案并没有把握住战场上的大局和最重要方面，我们选择了一个没有多少战略价值的目标。”

　　“是的，伯塔斯中校所言极是．上面我所谈到的，正是巴别北值不值得打的问题．现在我再来谈巴别北如何打不得的方面．”

　　“喔？”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注意聆听每个人意见的洛伦兹中将显得更加的惊奇和意外了．原本他以为巴别北之所以久攻不下，全都是由于错用了一个无能的指挥官库切特将军之故，所以他便以为只要换一个得力的新领导者，拿下巴别北将不成问题，但萧琰却明显有着截然相反的看法．

　　年轻的中校微笑着说道：“诸位在检讨巴别北战况时，大概都以为全是指挥官指挥失当之过．当然，库切特将军的确指挥不力犯下了许多不应该犯的错误．但实际上过错却并不全在他一人．

　　巴别北之所以看似易取但实际上却很难被攻克，我们事先没有考虑到的原因大概有三点。

　　其一就是作战计划上本来就具有的局限。原本在南征军开曼集团的攻略中，位于左翼的第二军团部队与位于右翼的西方军区部队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两者呈比翼齐飞之势，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战略集团。

　　要实施细蜜周详的战略计划，两翼必须要有默契的呼应与配合．在原本的巴别北战略方案里，西方军区部队是战略主攻集团，担负着正面强攻以吸引敌大部分主力的任务．而左翼的第二军团则负责迅速南下，以求切断巴别北地区敌军与敌主力部队和主要战略物资补给线的联系。

　　这个计划是十分完美周密的，足以让米拉特人顾此失彼应接不暇，敌若选择固守巴别北不出，则其补给线就要被第二军团的偏师切断，而米拉特人若分兵维持补给线的通畅，则巴别北就必然会陷入兵力不足的窘境．这样一来，充分发挥了兵力上优势的我军如何能不胜利？

　　但事实上，左翼的第二军团部队却意外折翼，这破坏打乱了整个行动计划，使我军正面担负主攻任务的部队陷入了与敌主力抵牛的不利境地中无法自拔。

　　其次，我方面军虽然有十余个团六万余人的大军，但在兵种搭配上却不尽合理，轻装重装步兵团多而骑兵团却很少，轻装骑兵团仅有两支，而正面冲击的主力重装骑兵则干脆就没有．缺乏骑兵部队使军在维持补给线和侧后方阵线应付敌军频繁骚扰上显得异常吃力．同样，在面对敌军正面铜墙铁壁般地防守时，没有骑兵就没有冲击力，这让我军只能无可奈何。

　　其三，巴别北的地形明显不利于我军优势兵力的展开，凡而对于守军意在拖延时间待援的固守较为有利。而一旦在这里形成了旷日持久的大规模会战，米拉特人的援军也会源源不断地陆续开来。

　　这样一来，必将使战役变成一场遥遥无期地消耗战，这对于敌军有赢得宝贵喘息时机的好处，在我则明显属于贻误战机，如果再久战不胜，大家恐怕都罪责难逃。”

　　萧琰的分析十分耐心详尽且句句在情在理，在场的众军官们都是很有经验和见识的老将，这些道理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能化解他们的敌意，并赢得他们衷心的理解与支持。

　　逐渐地，更多表示赞同的声音从指挥官们中间传了出来．并压制住了先前表示反对的意见。萧琰总算是得以初步说服了这些固执己见眼高于顶的帝国军人们相信，撤退对于眼下陷入困境的第二方面军来说的确是明智之举。

　　“既然萧中校主张不攻巴别北并后撤，不知道其后还有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详尽计划？”另外一名中校指挥官问到了这个大家都十分关注的重要问题。

　　“我是这样考虑的：既然压着敌人打没有什么机会，那么我们就干脆主动后撤与米拉特人脱离，敌人若误判我军溃败而骄横跋扈、失去警惕露出破绽的话，那么我便正好可以虚晃一枪，瞅准机会以后再回头一击，予敌人以重创。

　　如果敌应对无误，逡巡不前，则我军正好可以安然撤出巴别北，并赢得几天宝贵的时间，在整补休息一下之后再突然掉头向东南方向疾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断米拉特人通往巴别等地的补给线，使米拉特主力孤悬于巴别地区动弹不得。而后我们再集中优势兵力，与失去了地利和补给的敌军决一死战！”

　　萧琰的发言结束了，洛伦兹将军沉思了片刻之后突然拍案高声道：“好！很好！萧中校的意见我认为很可行，也很有些大胆的想法。只不知在场的各位团、营主官们有什么看法？”

　　在列的各位校官们自然是纷纷对萧琰的计划表示赞同，并提出了一些对北撤中的具体行动方案的建议。

　　“既然诸位同袍们都赞同这个计划，那么萧中校，你与参谋科、作战科的参谋们以及各团、营的主官们商议一下，尽快拿出一个周密详尽的具体作战方案来。事不宜迟，是该我们求取主动、一举扭转北布伦特战局的时候了！”